《差十一》波斯猫噢

11、自由的蜉蝣 你是自己的

　　“哇——哇——”

　　清亮又带着点执拗的婴儿啼哭，骤然刺破了手术室里死寂的空气。

　　无影灯的光惨白地浇在手术台上，姜渺玥瘫在那里，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胸腔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角的汗珠顺着鬓发往下淌，濡湿了颈间的纱布，细密的一层，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视线模糊间，她看见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小东西朝自己走来。

　　那团小小的、温热的轮廓，隔着一层布，也能让人感觉到蓬勃的生命力。

　　姜渺玥颤抖着抬起手，指尖触到襁褓的棉布，又轻轻掀开一角。

　　露出来的小脸白白嫩嫩的，皮肤是健康的红润，眼睛还闭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鼻尖小巧地翘着，嘴角还无意识地抿了抿。

　　是她的孩子。

　　姜渺玥的眼眶倏地就热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在病房里。暖黄的灯光柔柔地漫进来，驱散了手术室的寒意。

　　耳边是家人压抑不住的欢喜声，她刚动了动眼皮，围在床边的人就立刻涌了上来

　　“玥玥醒了！太好了！”

　　江绍铭的声音最先钻进来。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正端着一个玻璃杯，指尖捏着勺子，一下一下轻轻搅着杯里的热水，氤氲的热气袅袅娜娜地往上飘，模糊了他眼底的倦意和欣喜。

　　这是她的丈夫，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醒了就好。”

　　江绍铭把杯子递过来，掌心贴着杯壁，温度刚好

　　“来，喝点热水，你看你嘴唇都干得起皮了。”

　　姜渺玥被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坐起身，后背垫了松软的靠枕。

　　她抿了一口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舒服的痒意。

　　她抬眼看向四周，声音还有点沙哑

　　“孩子呢？”

　　“这儿呢这儿呢！”

　　母亲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带着满满的笑意。老人家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脚步轻快地走过来，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姜渺玥伸出手，从母亲怀里接过孩子。

　　小小的身子蜷在她怀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手腕，带着奶香的气息。

　　姜渺玥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面孔，眼底的疲惫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脸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叫他江絮吧。”

　　“江絮？”

　　江绍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眉眼间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

　　“江絮！好名字！就叫江絮！”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转身就跟旁边的家人念叨

　　“你们听听，江絮，多好听的名字！”

　　病房里顿时一片附和声，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婆婆忙着念叨要给孙子做虎头鞋，父亲坐在一旁，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连护士进来换药，都忍不住笑着说了句恭喜。

　　满室欢喜里，只有姜渺玥，抱着怀中的江絮，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孩子恬静的睡颜上，眼神渐渐变得悠远，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漫过眼底，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没人听见，她在心里默念的那句话。

　　生如蜉蝣，祈我咏絮。

　　她低下头，鼻尖轻轻蹭了蹭孩子柔软的胎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孩子，希望你这一生，能自由自在地活。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这世上有太多的情非得已，太多的言不由衷，太多的无奈和遗憾，太多人被生活推着走，一辈子都没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毕竟，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随心所欲地活着。”

　　她顿了顿，眼底的情绪翻涌着，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孩子的耳畔

　　“但我的孩子，妈妈希望你是。”

　　病房里的欢笑声还在继续，没人注意到她这句轻声的呢喃。就算听到了，也只当是初为人母的感慨，没人深究。

　　江绍铭还在兴高采烈地规划着以后，要带儿子去放风筝，去爬山，去看遍世间的风景。

　　姜渺玥抱着江絮，听着满室喧嚣，浅浅地笑了。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和孩子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像一幅永不褪色的画。

　　……

　　转眼飞逝。

　　姜渺玥再次见到自己的儿子，是在了家中的警员手中的一个盒子里，还有一枚二等功勋章。

　　那时，她正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手里还拿着一双没做完的虎头鞋，是给江絮准备的，他小时候没来得及穿，她便一直留着，时不时拿出来缝几针。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她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地上。

　　家里人哭成了一团，江绍铭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母亲早已泣不成声，父亲站在一旁，眼圈红得像要滴血。

　　姜渺玥没有哭。

　　她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江絮长大后的模样。

　　他穿着军装，敬着礼，笑得一脸灿烂

　　“妈，我要去做我觉得最有意义的事。”

　　他说，他要去守护更多人。

　　他说，这是他的理想。

　　悲痛像潮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让她几乎站不住，可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的儿子，他真的去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人。

　　他是自愿的，没有任何人强迫他，他走得坦坦荡荡，走得义无反顾。

　　他应该是自由的……

　　姜渺玥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疼得厉害。

　　可她又忍不住想，他真的自由吗？

　　或许，从他选择穿上那身军装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的自由，献给了更广阔的天地。

　　他没有被生活裹挟，却被信仰牵引。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身不由己？

　　风从院子里吹过，卷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那双虎头鞋上。

　　姜渺玥蹲下身，慢慢捡起针线，阳光依旧温暖，却再也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

　　她的江絮，终究还是没能做一辈子自由自在的蜉蝣。

　　他成了一缕，迎风而咏的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