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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蓝色幽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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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的烧烤营地不在这附近,要更往山里头一些,何阅随便找了个教官问路,得知还需要沿着来时的水泥路一直走到头。水泥路七拐八拐的,何阅看着自己的烤茄子,端过去凉了不说,还得沾一层灰。哥哥怎么还不过来找自己,她差点忘了自己的菜还在何业那儿。
不过从小山上穿过去应该会节约不少时间,而且土地上的枯树叶都被踩出一条道来了,说明经常有人走,不会太危险,这样想着,何阅便放心地沿着山上小路走。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的样子,树林逐渐密起来,隐隐绰绰的能看到远处有人影在晃动,何阅以为那是跟她一样走山间捷径的同学,便跑了过去。
人影逐渐清晰,是一男一女。
随着她靠近,激烈的拉扯声倏然放大,何阅被吓了一跳。她躲在粗树干后面,犹豫着要不要靠近。
他们是在打架吗?
不远处的残叶层上,两件校服外套被潦草的扔在地上,上面沾着沙子。
突然间,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林间。
一束银光斜斜反射出来。
接着,是一道惨叫。
其中一个人慢慢倒在地上。另外一个似乎愣住了,呆立了几秒后,提着裤腰跑走,背影犹为狼狈。
何阅本该继续赶路的,但躺在地上的人已经好久不见动弹,何阅小心翼翼地蹭过去。
“诶,同学,你还好么?”隔着段距离,她小声的冲地上的人道。
没有回应。
何阅只好又凑近点,当她准备再喊一遍时,一张熟悉的蓝色卡片从那人的裤子口袋斜斜滑落在地,啪嗒一声。
何阅顿住。
这是,是她的贺卡。
那这个人是……
“闽敏姐!”
何阅焦急的冲到她身边,把她趴着的身体侧翻过来,看清脸后,何阅嘴唇一哆嗦,不听使唤的颤起来。
“姜闽敏……”
“姜闽敏……”
地上的人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何阅用手轻轻拍了拍她脸,寄希望于她能马上醒来。
早知道班会课上的急救视频她好好看了,当初发呆导致现在什么也不会,何阅当真体会了一把学到用时方恨少的无力感。
她朝远处大叫几声,林子里却没有人应。
何阅抱着姜闽敏,手上突然一湿。
“这。”
何阅才发现她腹下插着一把水果刀,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
何阅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杀人了。
何阅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
鲜血大股大股的向外冒,不断浸染两人的衣服,何阅忍着恶心,脱下外套给她盖着,嘴唇颤抖的近乎自言自语:“姜闽敏,你等下,我就去喊人,你等下……坚持住啊!”
最后一句她近乎是喊的,像是给自己打气,又是在给姜闽敏打气。
何阅跑的踉跄,几分钟的路程像是一辈子那么漫长。
她冲到初三营地,来不及喘气就扯住几个在凳子上玩手机的教官。
教官们被何阅身上刺眼的血红惊到了,连问怎么回事,何阅此时已经出口不成句子,抖着手指了指林间的方向。
年级段长快被吓死,带着教官和急救医生脚下生风的冲向山坡。
何阅正想跟他们一起往回跑,就被旁边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扯住了。
何阅没刹住车,一头撞在那人肩上。
“啊。”
哥?
“去哪儿了,我去找你没找到,徐树一说你不在。”何业说着,眼睛却盯着她衣服上的一大片血迹看,只慌了一瞬,何业便镇定下来,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像一湖水一般给人以力量。
“哥。”何阅找到他,心里顿时有了依靠,也顾不上之前闹的别扭,她带着哭腔:“姜闽敏,她,她身上插着刀啊,好多血啊好多,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我好害怕,她会不会死掉啊……”
何业心中一震,他看着妹妹有些发红的眼眶,不自主的握住她手,冷静安慰道:“不会的,她不会死。”
何业没让何阅再回到山上去,拉着她坐在餐桌前的红色塑料椅上。
妹妹紧紧的靠着他,何业知道,她现在一定很害怕。
之前烤好的菜早已凉了,何业从筷篓里掰了双一次性筷子放在何阅面前。
她在对着菜发呆,何业便没出声。
许久后,何阅轻声道:“哥,你知道么,我本来是想给你送烤茄子的。”
“嗯。”
“但现在吃不了了。”
何业紧了紧相握的手,也轻声道“没关系的。”
初三的烧烤营地早已被封锁起来,在事态严重之前,学生们就被疏散到其他场地,由于何阅是事发当事人以及她身上的血迹不便回到人群,就被留了下来。何业因为是她哥哥,则可以一起等在里面。
很快,120急救车响着急促而尖锐的警铃赶到,姜闽敏躺在担架上,被人从山上抬了下来,担架周围跟了很多人,何阅已经看不见她的身体了,被送进救护车后,有两位老师跟上了车。
车门嘭的一声关上,急速驶走的蓝色车灯像一抹幽灵,不知道要载着那个借给何阅卫生巾的天使女孩前往何处,是弥留人世还是步入死亡?何阅感到莫名的悲哀。
姜阅敏明明是一朵蓝雪花,本该热烈的绽放生命。与此同时,她又觉得人的生命实在是太脆弱太渺小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身边的人永远的离她而去,比如说何业,比如说曾梅,还有何万海。
衣服上的血终于泛出股股腥气,何阅本来就晕血,这下实在是没忍住呕了出来,她蹲在地上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胃里的酸水,何业在一旁给她顺背。
血腥占据着她的鼻腔和喉咙,何阅感觉每次呼吸都像是有人往她嘴里灌血,何阅拉着何业的手紧紧的不放,紧紧的,她怕失去何业,就像失去姜闽敏一样……
后来,警车也来了,何阅只记得她被何业牵着走,被警察问话,做笔录,结束之后已经是下午了。她又跟着何业浑浑噩噩的回到家,洗澡换衣服,吃了何业给她煮的鸡蛋面后,倒在沙发上一睡不醒,她不想回自己的房间,那里太孤单。
何业洗完碗出来,就见何阅已经睡熟了,沙发不算大,但何阅睡在上面刚刚好,她窝在一起,小小的一团,看着有些可怜。
何业从书房里拿了条毛毯,轻手轻脚的给她盖上,何阅的面容平静,但眼睫在轻轻颤动着,似乎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的睫毛不长但显得乖巧。
何业给她盖好后,意识到自己盯着看了太长时间了,便转过脸移开视线。
何业没有回书房,他靠着沙发边坐在地板上。
事后平静下来,何业才得以思考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在大巴上,何业确实是和姜闽敏一起坐着的,但姜闽敏自始至终看起来都很正常,其间还分了颗软糖给他吃。
下车到营地后,何业就没再和她一起行动,姜闽敏在女生组那边烧烤,而何业被分到和方强立他们一组,方强立当时似乎对他还很热情,什么都没让他做,让他等着吃就可以了。烤完大部分的食材,方强立招呼他们吃,但他自己一串也没动,往女生组的方向走去,何业依稀看到姜闽敏被他叫了出去。再然后,何业就去找何阅了。
这些都是事实而已,没有证据,何业不敢妄下定论,在警局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人命关天,录音笔他擅作主张的交给了警察,即便是什么后果,他也认了。
晚上曾梅回家后,何阅呆在自己房间,何业一个人把事情完完全全的告诉妈妈,曾女士听后没什么反应,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何业本还想请求妈妈别再去问何阅了,但曾女士显然明白,径直回卧室卸妆。
“妈,你怪我吗?”何业站在梳妆台边问道。
“怪你什么?”
“我管别人的闲事,偷偷录音浪费学习时间;没保护好妹妹,让她害怕;我还……”
曾梅忽然笑了一下,停下卸妆,给他比了个尔康手,示意他打住。
“你妈我是这么冷漠的人么。”
曾梅擦掉口红,继续到:“你做的很好。”
何业愣住了,曾女士很少会肯定他。
“不冲动、讲证据、有良心、讲义气,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我还需要说什么么?我也是女人,性骚扰这种事情我也遇到过,我当然也忍过,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能力来反抗。你的录音交给警察,他们自会处理的,但最后的结果,可能不会是正义的,或者说,不是你们想要的,这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
“至于保护妹妹,你嘛,还有很多成长空间,不用着急。”
曾梅说完,就把何业赶出卧室,嫌他占用了自己的休息时间。
“快去学习了!”
何业听到曾女士隔着门喊了一声。
周六周日两天,何业都陪何阅在天桥公园散心,姜闽敏的事给何阅的冲击太大了。
周一到学校时,一切恢复如常,正常上课下课,学校已全面封锁了消息,不准学生讨论,不准在网上乱发言,不许学生聚众聊天,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方强立和姜闽敏的座位空着,明明没过多久,何业总觉得那上面落了一层灰,日光透过玻璃窗撒进来,空气中的颗粒像沙一样缓慢的泄下,浮在桌面,古老又沉寂。
何业盯着看了很久,掏出一张纸,帮她把桌子擦干净。直至一尘不染。
连着好几个月,方强立都没来上学,班主任老许也被学校以进修的名义调走了,给他们班换了个年轻的女老师。姜闽敏依旧是没有消息,不知道最后怎么样了。而何阅,他的妹妹,消沉了两周之后,又变回之前那个活蹦乱跳,上下学在自行车后座挠他痒痒,回天桥小区吵着要买棉花糖甜筒的小女孩,只不过,她再也没提起过姜闽敏了。
姜闽敏活在了她的心中。
最后的最后,是徐树一。
有次值日,徐树一问起何阅,“那次秋游结束,我和我姐在公交站等了你们半个多小时都没见到人影,你们那天干啥去了?”
何阅当时正在擦一块玻璃,她想了很多,直到抹布上的水顺着手腕淌下来,她都没察觉。
何阅最终还是没告诉徐树一,这个阳光开朗的男生。
这么伤心的事还是留给时光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