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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墨迹 我 ...

  •   我又喊来竹顺,将册子递给他:“林侍君哪怕只在宫内呆了一年,也绝不可能只有孔嬷嬷一人照顾。你派人去找当年接触过林侍君的宫女太监,还有太医,细细去问了,一定能找到线索。”
      竹顺连忙应下。
      我又得独自上朝应付朝堂之上那些狡诈奸猾的狐狸大臣,下了朝还得操心林玉魄的调查进展,整个人都蔫了许多。
      结果一天下朝之后,竹顺满脸愧疚的告诉我:“回主子,之前伺候林侍君的宫女太监,除了已故的孔嬷嬷,都在丁卯年处死了。当初为林侍君接生的太医,正是太医院前院使胡太医,他在您登基之后就告老还乡回岭南去了。奴才已经命人快马加鞭前往岭南寻找,只是路途遥远,恐怕一时半会难以有结果。”
      我一听这消息,脚步微顿,心里那点残存的希冀霎时间散了个干净。
      我早该想到,萧曜烬是何等冷酷恣睢之人,他若想瞒着林玉魄的事情,又怎会让我简单的查到呢?
      此时的我顿感无助,心里充满了挫败感。竹顺看我脸色不好,也是满脸歉意的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直偷瞄我。我知他担心我,便摸了摸他的头,勉强笑道:“没事,你做得很好,再去细细的查。我就不信竟无一人知晓。”
      竹顺连忙点头离开。
      竹顺走后,我越想越觉得胡太医告老之事颇为蹊跷,只是暗卫都被我派去查月朗国之事,手边并没有得力的干将,我只能召鲁长风近前,沉声安排道:“你挑些得力亲信,让他们即刻赶赴岭南。不论用什么办法,务必将胡太医带回大内。”
      我知鲁长风一旦知晓,林玦也必定会知情。我本不想再麻烦林玦,只是这事压在我的心头,让我夜不能寐。
      鲁长风领旨退下,我在孤零零的皇极殿中,忽然特别想见林玦。
      等身边奴才已经派人去召摄政王进宫了,我才发现自己竟然无意识的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林玦进来拜见我的时候很是迷茫。毕竟这是我第一次主动传召他。
      他这段时间都在摄政王府养伤,不理政事。身体看起来已经好多了,只是唇色还是有些寡淡。
      我装模做样的关心了他两句,然后就尴尬的说不下去了。
      林玦看出了我的窘迫,即使他跑这一趟只是为了和我打个照面,他脸上也没有丝毫怨言,只是试探的问道:“若陛下没有其他事,臣先退下了?”
      可他越是如此,我便越不想他走。看到他淡漠清冷的面容,反而让我焦躁烦闷的心情平复下来。
      我将书架上的《北梁会典》抽出,捧到他面前,小声说道:“先生,这卷《北梁会典》,你还没教完呢。”
      林玦呆了一下,他估计是没想到像我这般厌学之人居然会主动要求他讲课。他接过书卷,在我对面坐下,含笑说道:“那臣就继续接上回讲起...”
      平心而论,林玦声音醇厚,语调顿挫有致,听着如同玉石相击,沉稳又悦耳。只是这《北梁会典》实在是过于枯燥晦涩,哪怕有这么一个好先生来给我讲课,没一会的功夫,我又分神了。
      我一会想到林玦,他说过的话,他的表情,他为我做的事;一会又想到林玉魄,孔嬷嬷的哭泣,木质的牌位,藏于我暗格中的画卷...
      手里拿着的毛笔也半天没有落下,随着我思绪的飘远,手不自觉的使劲,竟将墨点溅起。
      我感觉脸蛋一凉,这才回过神来。
      一想到我让林玦过来讲课,自己却神游他处,还将墨点溅到脸上,我便脸蛋发烫,尴尬的恨不得钻到桌子下边去。
      林玦却含笑轻咳一声,他没有叫竹顺过来,而是凑到我身边,从怀中掏出一条覆着沉香的丝绸软帕,细细为我擦拭脸颊上的脏污。凉爽顺滑的巾帕拂过我的脸庞,隔着软帕我能感觉到他指腹的形状。
      他眉眼弯弯,看起来再没有摄政王的威严冷峻,只剩下明朗俊逸,亲切得如同邻家兄长。
      “陛下,您又走神了。”他将沾了墨的手帕撤回,也不嫌弃,直接塞入怀中。
      我那刚被巾帕降温的脸颊复又升起热浪,这次连带着两边的耳朵都跟着泛红发烫。我又尴尬又害羞,只能假装生气的嗔道:“好啊!摄政王是在笑话朕吗?朕要罚你!”
      林玦眼底含着笑意,藏着对我的包容与温柔,他乖顺的点点头,配合道:“臣有罪,任凭皇上处置。”
      我让他伸出手来,拿起一旁的毛笔,欲在他手心留下我写的字当做惩罚。
      我琢磨片刻,本想写个“萧”字,但是一想到萧曜烬,只觉不喜,便准备改写“朦”字。
      只是这字笔画过于多,即使最近我一直在练习书法,也是不够端方有韵,恐最后变成一团墨记。
      纠结半天,我灵机一动,画了一个月牙在他掌心。
      落笔之后,我才忽然发现,这月牙的形状与我手腕的胎记竟有七八分肖似。
      虽然林玦不是在宫里长大,不知道我这胎记的由来,更不清楚我那被钦天监亲批的天煞孤星的命格,但我也不想这有可能带来不幸的图案出现在林玦身上。
      我趁着他端详,连忙说道:“我没有画好,还是擦了吧。”
      林玦却摇摇头,将手心合拢,像是拥住手心里的月亮。
      “臣很喜欢陛下的这个‘惩罚’。”他看向我被窄袖遮挡的手腕,“臣记得您的手腕处也有相似的图案,此乃臣之荣幸。”
      因着天煞孤星的命格,宫里的人都视我为不详,连我小时候都曾嫌恶过自己的胎记。后来发现父君和我有相似的胎记,那份孤身无依的惶惑,才变成了寻到血脉同类的踏实。
      而如今,林玦却笑着对我说,有和我胎记类似的图案,是他的荣幸。
      我呆愣楞的看着他,周遭的一切仿佛就此停驻。我清晰的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一声声的“扑通”声亢奋有力,证明了我对眼前之人是多么的喜欢。
      我无法逃避,这个人,确实是我喜欢的人。
      可能我的眼神过于炽热直白,林玦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染上淡粉,他结结巴巴的问道:“陛下...为何这般看着臣?臣...臣脸上有脏污吗?”说着,他竟手忙脚乱的拿出刚刚擦过我脸颊的软帕去蹭他自己的脸。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向来不慌不忙的林玦如此手忙脚乱的模样,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先生怎么如此慌乱?”
      林玦尴尬的将手帕放下,低头嗫嚅道:“陛下...别...别再取笑臣了。”
      我此时心里也是小鹿乱撞,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些什么为好。
      我俩都低着头不言语,皇极殿内像是被噤声一般悄无声息。
      我只觉得害羞又局促,却又忍不住想看他。再抬头时却见林玦也恰好抬头看向我。我鼓起勇气说道:“林玦,我...我能叫你望舒吗?”
      望舒乃是林玦的表字,之前我怕他,所以不敢叫,后来我搞不清楚自己的内心,也不曾叫过。只是现在,我已完全明了自己的心意,这个想法便脱口而出。
      “能得陛下这般相唤,是臣的福气。”林玦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我开心极了,忍不住冲他笑道:“那望舒可以每天都来皇极殿为我讲书吗?”
      只见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术,竟呆呆的看着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嘴里小声喃喃道:“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
      我眨巴眨巴眼睛,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他这话的意思,却见林玦瞬间涨红了脸,快速将头低下请罪:“臣...臣失礼了!”他抬起头,却不敢正视我:“臣定然每天入宫来为陛下讲书。”
      我看着林玦强装镇定的告退,他的手脚颇为僵硬,险些绊到门槛。我便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竹顺回到大殿,他看着林玦离去的背影感慨道:“放眼这满宫上下,也就摄政王能让陛下您这般高兴了。”他谄媚的凑到我身边为我按摩:“陛下仙人之姿,林王爷能得陛下青眼,是奴才们几世都修不来的福分。”
      我忍不住斜了他一眼,调笑道:“前阵子不是还直呼摄政王姓名么,这段时间怎么又改口了?”
      竹顺睁着水润的大眼睛看着我,颇为认真的分析:“奴才之前还以为摄政王是个孟浪之人,没想到他对陛下您发乎情、止乎礼,算的上正人之姿。虽与陛下相比,依然尚有不及,但若论起家世背景、容貌品行,也算勉强可以相配了。”
      我想到林玦如此喜欢我,心跳便如脱兔般不受控制。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林玦都来为我讲书。
      我也尽量不再虚度光阴,努力学习当一个称职的皇帝。
      这一方面是为了弥补厉帝曾经犯下的错误,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林玦。
      我既然喜欢他,便想将一颗真心完全奉上。我不想让世人以为我和林玦在一起,是贪恋他的庇佑,是利用,是妥协。我想让世人都知晓,我们如果在一起,那是单纯因为互相爱慕,而不掺杂任何其他因素。
      林玦刚开始讲解时还不好意思看我,后来见我颇为认真,他也渐渐严肃起来。
      闲暇时间我们也聊了不少往事,我才知林玦所掌握的知识这些都是他那已故的乞丐父亲教给他的。这让我不禁啧舌,毕竟单从外表看去,任谁都想不到那个孱弱丑陋的老叫花子竟然如此的知识渊博,看来确实人不可貌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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