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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海与拥抱 我最后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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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一次抱她,是在深秋的海边。
海风卷着咸腥的凉意,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浪,她的身体在我怀里一点点冷下去,像被海水泡透的礁石,再也暖不回来。
苏漾总说,喜欢被我拥进怀里。
那时我们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她把脸埋在我颈窝,手指绕着我的衣角晃悠:“知夏,你抱我的时候,我能闻到你身上的栀子香,还有体温烫烫的,特别安心。”
我低头蹭她的发顶,把人搂得更紧:“那以后天天抱你。”
她抬头笑,眼睛弯成月牙:“说话算话?”
“算话。”
那时候的我以为,“天天”是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能把海边的沙粒数完,长到能把我们的名字刻进每一个潮起潮落里。
我是海洋馆的驯养师,她是来写生的画家。第一次遇见她时,她正蹲在海豚池边,对着水面发呆,手里的画笔蘸着蓝颜料,滴在白裙子上晕开一小片海。
“你看什么?”我走过去。
她指了指池里的海豚:“它好像在哭。”
我笑:“海豚不会哭,只是呼吸时会喷出水雾。”
她哦了一声,又低头画起来,笔尖划过画纸的沙沙声,和海浪拍岸的声音缠在一起。
后来她总来海洋馆,带着画具,坐在池边画一下午。我喂完海豚,就坐在她身边看她画,看她把海水的蓝揉进颜料,把海豚的跃动描进线条,也把我的影子,悄悄画在画纸的角落。
她画完最后一张画的那天,把画递给我。画面里,我站在海豚池边,背后是翻涌的蓝,而她站在不远处,手里举着画笔,笑得眉眼弯弯。
“知夏,”她看着我,“我画的是‘我的海’。”
我接过画,指尖触到她的手,温热的,像她每次窝在我怀里时的温度。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满是细碎的甜。她会在我下班时,举着刚烤好的小蛋糕等在海洋馆门口;我会在她熬夜画画时,把暖手宝塞进她手里,再替她揉酸痛的肩膀。她总爱钻进我怀里,说我的怀抱是她的“安全区”,而我总笑着说,她是我的“小黏虫”。
变故发生在那个台风天。
海洋馆的玻璃被巨浪砸裂,一只海豚受惊撞向池壁,我冲进去救它时,被掉落的钢架砸中腿,困在池底。水流涌进来的瞬间,我看见苏漾疯了一样冲过来,不顾旁人阻拦,跳进冰冷的池水里。
她游到我身边,用力推我,可我的腿被钢架卡住,纹丝不动。水越来越冷,我能感觉到意识在一点点抽离,她却死死抱着我,把我的头托出水面,自己的身体却被水流卷着,往深处坠。
“知夏,别怕。”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还是笑着,“我抱你。”
她的怀抱裹着我,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可这次,我只感觉到刺骨的冷。
最后我被救了上来,而她,却永远留在了那片她画了无数次的海里。
我再见到她时,是在海边的礁石上。她被海浪冲上岸,手里还攥着那支画海的画笔,白裙子被海水泡得透湿,像一朵被揉碎的云。
我把她抱在怀里,就像她从前无数次窝在我怀里那样。海风刮在脸上,生疼,她的身体却越来越冷,冷到我把脸贴在她额头,都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苏漾,”我贴着她的耳朵,“你不是喜欢被我抱吗?怎么不说话了?”
没人回应。只有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像是在替她回答。
后来我总坐在她常坐的池边,看着海豚在水里游来游去。池里的水还是那样蓝,可再也没有人,会蹲在池边说海豚在哭,也没有人,会把我的影子画进画纸里。
我把她的画挂在房间里,画里的她笑得灿烂,而我站在海豚池边,背后是翻涌的蓝。只是那片蓝,再也不是“我的海”,而是困住她的,冰冷的牢笼。
深秋的海边,我又一次抱着她,只是这次,是抱着她的骨灰。
我把骨灰撒进海里,看着白色的粉末被海浪卷走,像她当年,被水流卷着离开我的样子。
“苏漾,”我对着大海轻声说,“你说喜欢被我拥入怀里,感受我温暖的体温与安心的气息,可最后,你却死在了我冰冷的怀抱里。”
海风卷起我的话,飘向远方。而那片海,再也没有回应。
从此我的怀抱,空了。我的海,也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