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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苏醒后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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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黄昏。
谢渊睁开了眼睛。
首先感受到的,是四肢百骸传来的、如同被拆散重组过的酸软和无力,丹田空空荡荡,判官之力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
右腹处传来隐隐的钝痛,但那种阴寒蚀骨、仿佛灵魂都要被冻结撕裂的痛苦,已经消失了。
他花了片刻才适应光线,认出这里是太医署的布置。记忆如同潮水,缓慢回涌——赵府,怨灵,沈崇,乌针,剧痛,黑暗……
然后,是漫长的、光怪陆离的梦境,混杂着冰冷的河水冲刷、温暖坚定的力量守护,还有一些极其模糊、却让他心悸的破碎画面。
“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谢渊费力地转过头,看到萧彻坐在不远处的桌旁,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目光却落在自己身上。皇帝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似乎还不错。
“陛……下……”谢渊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
萧彻放下奏折,走过来,拿起旁边温着的参茶,扶起他,小心地喂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润过喉咙,谢渊才感觉好受了些。
“感觉如何?”萧彻问,语气平常,仿佛只是询问一个普通臣子的病情。
“死不了。”谢渊靠回枕上,闭了闭眼,尝试内视。
体内经脉多有损伤,灵力近乎枯竭,魂魄倒是稳固,只是灵台处有些许混乱的痕迹,像是被强行梳理过。
他立刻明白,自己能活下来,绝不仅仅是太医的功劳。“陛下……救我,耗费不小。”
“知道就好。”萧彻坐回椅中,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怨毒已清,但需静养。地府的黑无常出了力,冥河水冲刷,朕用紫气护住了你心脉。”
谢渊瞳孔微微一缩。黑无常?冥河水?萧彻的紫气……他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记忆封印有所松动,”萧彻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你昏迷时,说了一些词。契约,笔,公主。”
谢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些模糊的梦境碎片骤然变得清晰了些许,伴随着阵阵闷痛。
“臣……不知陛下所指。”他垂下眼帘。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或不能说?”
萧彻逼近一步,“谢渊,朕救你,不是让你继续跟朕打哑谜的。沈崇为何针对你?五十年前的旧事,你到底知道多少?你现在是朕的国师,你的命是朕捡回来的,你觉得,朕有没有资格知道,自己救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卷进了什么样的麻烦?”
一连串的问题,直接而强势。
谢渊沉默了很久。殿内只有烛火跳跃的轻微声响。
最终,他叹了口气,那总是带着点懒散和敷衍的脸上,露出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无奈。
“陛下啊,有些事,知道未必是好事。牵扯太深,因果太重。”
“朕已经牵扯了。”萧彻重复了之前在城隍庙对黑无常说过的话,“从朕在乱葬岗撞见你,从沈崇对朕和你出手,这件事,就已经不仅仅是你的因果了。告诉朕,沈崇想干什么?他跟五十年前夏朝公主的死,到底有什么关系?”
谢渊看着萧彻年轻却坚毅的脸庞,那双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决心。他知道,瞒不下去了。
至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敷衍。
他再次闭上眼,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和那些刚刚苏醒的碎片,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
“沈崇,他曾是夏朝玉璃公主近乎家人一样的存在。公主死得突然,他一直认为非是意外,而是谋杀。他这五十年的执念,或许就是想找出真相,或者用他的方式,纠正他眼中的错误。”
“纠正?”萧彻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危险的词。
“比如,”谢渊睁开眼,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那是判官印记在不稳定状态下的流露,“让该死的人死,让他认为不该死的人,活过来。”
萧彻心中一震。
让该死的人死?是指萧氏皇族?
让不该死的人活?是指那位公主?!
“至于臣……”谢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臣的前世名叫谢无涯,或许,在某些关键节点,目睹或介入过一些事情。沈崇可能认为,臣的存在,或臣知道的某些事情,阻碍了他的纠正。”
他没有说得更具体,没有提契约,没有提判官笔改命,但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让萧彻将许多线索串联起来。
沈崇是前朝公主旧部,心怀复辟或至少是复仇之念。谢渊前世可能知晓甚至影响过公主之死的“定论”。
所以沈崇要试探、要打压、甚至要除掉谢渊。而赵府的案子,或许就是沈崇计划中的一环,用来试探谢渊的实力,或者达成其他目的。
“朕明白了。”萧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暮色,“你好生休养。沈崇送来了一枚清心丹,说是助你安神恢复。
丹药有问题,内含窥魂引,服下后七日,他可大致感知你的状态。你自行决断如何处理。”
谢渊闻言,眼中冷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谢陛下告知。”
“尽快恢复。”萧彻没有回头,声音传来,“沈崇不会停下。赵府的尾巴,他也还没收拾干净。
我们需要弄清楚他下一步要做什么。而你,”他顿了顿,“是朕身边唯一能真正看懂他那些阴司手段的人。”
说完,萧彻迈步离开了偏殿。
谢渊独自躺在榻上,望着帐顶。
灵台处的混乱渐渐平息,一些被封印的、关于地府规则、关于判官职责、关于某种古老契约责任的认知,变得更加清晰。
而那些涉及具体人事的记忆,依旧模糊,但“沈崇”、“公主”、“契约”这几个词带来的沉重感和隐隐的危机感,却无比真实。
他慢慢抬起手,意念微动。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乌光在指尖流转——判官笔的感应还在,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沈崇……清心丹……
谢渊的眼神沉静下来,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三百年判官的、冰冷的审视和决断。
游戏,确实该换个玩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