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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子夜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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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再次笼罩皇城,子时将近,雨已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凉意。
太医署偏殿内,萧彻屏退所有宫人。
谢渊依旧昏迷,但得益于萧彻日间持续用紫气温养,脸色不再如最初那般死灰,呼吸也稍微有力了些。
只是他右腹至胸口那片黑气和闪烁的暗金符文,依然触目惊心。
萧彻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深灰斗篷。他小心地将谢渊用厚绒毯裹好,避开伤处,将人稳稳抱起。
谢渊比他想象中还要轻,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唯有那股透衣而出的阴寒,提醒着萧彻此人正游走在生死边缘。
没有惊动羽林卫,萧彻只带了那名绝对可靠的心腹侍卫。
两人如同夜色中的影子,沿着早已规划好的隐秘路径,避开宫中巡查,悄然从一道偏门出宫,登上等候在暗巷中的一辆无标识的朴素马车。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朝着城隍庙方向疾驰。
车厢内,萧彻一手稳住谢渊,另一只手虚按在他额前,持续输出着极其细微、连绵不绝的紫气,如同给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续上灯油。
他能感觉到,自己对紫气的掌控,在经历了昨夜的尝试和白天的反复练习后,已经娴熟了许多,虽还谈不上精妙入微,但至少能做到收放有度,不会轻易引发怨毒的剧烈反扑。
城隍庙依旧寂静破败。
子时整,当萧彻抱着谢渊踏入正殿时,黑无常那瘦高的黑色身影已经如同原本就生长在阴影中一般,立在神龛之侧。
他手中提着的惨白“引”字灯笼,是殿内唯一稳定的光源,映得他身影飘忽,脚下无影。
“放在那里。”黑无常嘶哑的声音响起,枯瘦的手指指向供桌前一片清扫过的空地。
那里不知何时已用某种暗红色的粉末画好了一个直径约六尺的圆形阵法,图案繁复,中心阴阳双鱼,外围是层层叠叠的鬼篆符文,散发着与黑无常同源的、冰冷的秩序气息。
萧彻依言将谢渊小心地放入阵法中心,让他平躺。阵法线条接触到谢渊身体的瞬间,微微亮起暗红的光芒。
那些鬼篆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游动,将谢渊周身残存的、游离的怨气丝丝缕缕地吸附、压制。
黑无常走上前,将一个巴掌大的漆黑陶瓶放在谢渊头侧。
那陶瓶没有盖子,瓶口内却看不到底,只有一股仿佛能吸走光线的纯粹黑暗,以及隐隐传来的、遥远的水流声——冥河水。
“过程不可中断,不可急躁。”黑无常帽檐下的两点绿芒看向萧彻,“你以紫气护住他心脉与灵台,守住他一点真魂不散。我以冥河水为引,冲刷怨毒。
怨毒顽固,会反扑,会挣扎,甚至会引动他魂内旧伤与封印。无论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紫气不能乱,更不能撤。明白?”
“明白。”萧彻盘膝坐在谢渊身侧,双掌虚悬于谢渊胸口上方,深吸一口气,体内紫气开始按照特定路线缓缓运转,蓄势待发。
黑无常不再多言,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对着漆黑陶瓶一点。
一缕粘稠如胶、漆黑如墨、却又诡异地泛着点点星光的水流,从瓶口蜿蜒流出。
它没有重量一般悬浮在空中,缓缓流向谢渊,最终悬停在他身体上方尺许处,开始如细雨般洒落。
漆黑的雨滴落在谢渊身上,并未打湿衣物,而是直接穿透进去,没入他体内。
“呃啊——!”
昏迷中的谢渊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双眼骤然睁开,瞳孔却是一片涣散的血红。
他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仿佛有无数黑色的小蛇在疯狂游走、挣扎,与渗入的冥河水激烈对抗。
右腹伤口处的黑气如同被激怒的凶兽,猛然暴涨,暗金符文狂闪,试图向外扩散!
就是现在!
萧彻眼神一凝,双掌按下,磅礴而精纯的紫气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将谢渊整个胸口和头颅包裹。
紫气至阳至刚,与冥河水的至阴至纯、怨毒的阴邪污秽,形成了奇异的三角对抗。
萧彻小心地控制着紫气的强度。
它既要牢牢护住谢渊的心脉和灵台,形成坚固的堤坝,防止怨毒和冥河水冲击要害;又要像灵巧的梳子,在冥河水冲刷开怨毒顽固的结块时,顺势将散逸的、被剥离的阴寒污秽之气,沿着谢渊四肢末梢的经脉,一点点、一丝丝地逼迫出去。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耗神的过程。
萧彻全神贯注,额角青筋隐现,汗水迅速浸湿了鬓发和后背。
他感觉自己在同时驾驭数匹烈马,每一缕紫气的走向、强弱、时机都必须恰到好处。
怨毒的反扑凶狠暴烈,带着赵月娥和柳氏的绝望与恨意,不断冲击着他的紫气和神识。
冥河水的冰寒死寂,也透过紫气的屏障,让他如同置身万载玄冰之中,手脚逐渐麻木。
黑无常静静站在阵法外,惨白的灯笼照亮他半边黑袍。
他手指不时凌空虚划,操控着冥河水冲刷的重点和节奏,那双绿眸始终紧盯着谢渊体内的变化,尤其是那暗金色符文的反应。
时间在痛苦的拉锯中缓慢流逝。殿外传来梆子声,子时三刻了。
谢渊的嘶吼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痛苦的呜咽和喘息。
他皮肤表面开始渗出大量腥臭粘稠的黑色液体,那是被冥河水和紫气逼出的怨毒杂质。右腹伤口的黑气明显淡薄了一圈,暗金符文的闪烁也微弱了许多。
然而,就在萧彻稍微觉得可以松半口气的时候,异变陡生!
当冥河水冲刷到谢渊灵台深处,触及某个极其隐秘的角落时,仿佛触动了某个沉睡的开关。谢渊身体猛地一震,涣散的血红瞳孔深处,骤然闪过一道锐利如闪电的金光!
“啊——!”他再次发出惨叫,但这一次,声音里除了痛苦,似乎还夹杂着些别的——无尽的疲惫和深沉的悲怆。
紧接着,无数破碎的光影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从谢渊身上迸发出来,在萧彻的紫气护持范围内,在谢渊自身的识海和感官中疯狂冲撞。
萧彻虽然看不见具体画面,却能通过紫气,模糊地感知到一些极其强烈的情绪碎片和断续的场景:
——烈火滔天,宫阙倾颓,一个少女决绝回望的眼眸,背景是疯狂的喊杀与烈焰。
——幽暗的大殿,晃动的珠帘,一只苍老的手递出一块温润的玉佩,有低沉肃穆的声音在宣读着什么契约。
——一支点着金光的笔,悬在一本巨大的、散发着古老气息的书册上,笔下是一个名字在模糊、重组……强烈的违逆感和随之而来的,带着天地规则般的恐怖压力!
——雨夜,江南行宫,箭矢破空,有人倒下,金光与黑气交织,笔尖划破虚空,带来一线生机,也带来无边无际的枷锁与疲惫……
——最后,是一个模糊的、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叹息:“值得吗?”
这些碎片化的感知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萧彻的脑海,让他也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心悸。
他立刻明白,这就是黑无常所说的“记忆封印松动”。
“稳住!”黑无常冰冷的声音如同警钟在萧彻耳边炸响,“封印松动,魂魄震荡加剧!紫气不能散!引导这些碎片能量,助他梳理,否则神识崩溃!”
萧彻咬牙,强忍不适,将紫气收束得更加凝练、稳固,同时尝试以紫气为引,温和地抚平那些在谢渊识海中横冲直撞的记忆乱流。
这不是攻击,而是疏导泛滥的洪水,给予支撑和方向。
这个过程比刚才拔毒更加凶险和耗费心力。萧彻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但他按在谢渊胸口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黑无常加快了冥河水的冲刷,重点照顾那些暗金符文。符文在冥河水持续冲刷和记忆冲击的双重作用下,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终于,在子时与丑时交替的最后一刻。
“咔……”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碎裂声响起。
谢渊右腹伤口处最后一股浓黑怨气,连同那已经布满裂纹的暗金符文,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内而外猛地逼出。
黑气离体的瞬间,便在空中被冥河水和阵法光芒消弭于无形。
几乎在同一时间,谢渊身上所有外显的异状——黑气、符文、渗出的污液——全部消失。
他身体一软,彻底瘫倒在地,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层萦绕不去的死灰和痛苦已然散去,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虽然微弱,却好在充满了生机。
萧彻也耗尽了力气,撤回紫气,双手撑地,剧烈喘息,眼前阵阵发黑,体内传来阵阵空虚脱力之感。
黑无常伸手一招,漆黑陶瓶飞回他手中,瓶口闭合。殿内弥漫的冥河水气息和阵法红光迅速消退。
他走到谢渊身边,俯身探查片刻,嘶哑道:“怨毒已清,魂魄无碍,封印受损但未破裂,记忆会有碎片浮现,需时间平复。静养月余,可恢复行动。”
萧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看向黑无常,哑声道:“多谢。”
黑无常帽檐下的绿芒闪烁了一下,没有回应这句感谢,而是道:“沈崇那边,已有动作。清心丹今日已入宫,很快会到谢渊手中。
丹药本身无害,但含有一缕窥魂引,服下后七日之内,施术者可大致感知其魂魄波动强弱、是否动用超过限度的阴司法力。用意在监视,不在控制。”
果然。萧彻眼神一冷。沈崇的触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直接。
“如何化解?”
“寻常修士难以察觉,但谢渊醒后,以判官笔内视己身,当可发现并拔除。或待七日,其效自散。”
黑无常语气平淡,“此外,赵府怨灵与活尸,沈崇留之,近期或有异动,留心。”
萧彻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记下。他挣扎着站起身,再次将谢渊抱起。
这一次,怀中身体的重量似乎恢复了些,那股阴寒也消退大半,只剩下病人常有的虚弱温热。
“地府对沈崇,究竟是何态度?”萧彻最后问出这个关键问题。
黑无常的身影开始变淡,如同即将消散的墨迹。“阴阳有序,各有界限。地府只管死后事,不问生前因。然,若有谁欲颠倒阴阳,重写生死……地府亦不容。”
余音袅袅,黑影彻底融入大殿的黑暗,只剩那盏惨白的灯笼孤零零地悬在原地,片刻后也“噗”地一声熄灭。
颠倒阴阳,重写生死……
萧彻咀嚼着这句话,抱着谢渊,转身走出城隍庙。天色将明未明,是最黑暗的时分。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回皇宫。将谢渊安然送回太医署偏殿,安置妥当后,萧彻立刻唤来心腹。
“清心丹一事,装作不知,任其送到国师面前。但国师醒来前,任何药物,需经朕亲许方可服用。”
萧彻快速吩咐,“加派得力人手,暗中监控赵府,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沈崇府外监视不变,尤其注意是否有陌生方士或特殊人物出入。”
“是!”
交代完毕,萧彻才感到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疲惫袭来。他回到自己的寝殿,和衣倒在榻上,几乎瞬间便沉入睡眠。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谢渊记忆碎片中那些画面——烈火宫殿、契约玉佩、点金判笔、江南雨夜——又一次掠过脑海。
当年,究竟都做了些什么?沈崇,又想达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