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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城隍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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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半,夜雨淅沥。
城隍庙位于京城西南隅的旧坊区,白日里香火尚可,入了夜,尤其这样的雨夜,便只剩下破败檐角滴水的空洞回响,和弥漫在潮湿空气里的陈旧香烛味。庙前石狮在昏黄摇曳的灯笼光下,面目模糊。
萧彻的马车在两条街外便已停下。他只带了那名心腹侍卫,两人皆着深色便服,撑伞步行而来。
雨水沿着伞骨滑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陛下,就是此处。”侍卫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过庙门紧闭的正殿和两侧黑黢黢的厢房。
“据眼线报,昨夜子时前后,此庙有异常阴风盘旋,持续时间极短,不像寻常鬼物,应该是地府公差短暂驻留的气息。”
萧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庙门斑驳的漆面上。
他能感觉到,这庙宇周围的气息确实与别处不同,并非浓郁的阴森鬼气,而是一种更沉静、更秩序化的凉意,如同深井之水,与人间烟火隔着一层无形的界膜。
他体内紫气微微流转,驱散了试图侵染过来的湿寒。
“在外面守着。”萧彻吩咐一句,收起伞,抬手推开了虚掩的庙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正殿内没有点长明灯,只有神龛前供桌上几盏油灯如豆,勉强照亮正中那尊彩漆剥落的城隍神像。
神像面容威严,目光低垂,俯瞰着空荡荡的殿堂。供桌上除了香炉烛台,还散落着一些零散的铜钱和果品。
萧彻步入殿中,雨水从衣摆滴落,在积尘的地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环视一周,并未看到任何人或鬼影。
“黑无常。”萧彻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微弱的回音,“朕知道你能听见。谢渊重伤濒死,太医束手无策。你若还当他是同僚,便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只有穿堂风卷着雨丝的湿气,拂动破烂的帐幔。
萧彻并不急躁,他走到供桌前,指尖拂过冰冷的桌面,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秩序凉意。
他想起谢渊昏迷前吐出的那几个词——“契约”、“笔”、“公主”。地府、判官、前朝旧事……
这一切,眼前这位专司引渡亡魂、与谢渊渊源颇深的黑无常,或许知道些什么。
萧彻再次发问,这次更加直接,“谢渊是因何被贬?与五十年前夏朝玉璃公主,有何关联?”
殿内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
供桌上,那几盏油灯的火焰猛地跳动起来,拉长了摇曳的影子。角落的阴影里,仿佛有更深的黑暗在缓缓蠕动、凝聚。
一个嘶哑、平板,仿佛很久没有说过人话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并非来自某个固定方向,而是弥漫在整个大殿:
“阳间天子,紫气加身……不宜过问阴司旧案。”
萧彻转身,面向声音传来最浓的方向——神像右侧的阴影。
那里,一个极高极瘦的黑色轮廓渐渐清晰。他戴着尖顶高帽,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一身漆黑如墨的皂袍,腰间束着锁链,手中提着一盏惨白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古体的“引”字。
正是黑无常。
“过问?”萧彻向前一步,紫气自然流转,将周遭试图靠近的阴寒气息隔绝在外
“谢渊此刻躺在朕的宫里,生死一线。伤他的,是阳间的阴谋,用的却是阴邪手段。他身为地府判官,在阳间遭此劫难,地府莫非不管?”
黑无常沉默了片刻,灯笼的白光在他脚下投出飘忽不定的影子。“谢渊是戴罪之身,在阳间行事,自有其劫数。地府规矩,若非阴阳失衡,不得过度干涉。”
“劫数?”萧彻冷笑,“好一个劫数。那沈崇操控怨气、暗施冷箭,也是他的劫数?地府规矩,可容阳间凡人如此滥用阴司手段,残害地府在职判官?”
听到“沈崇”二字,黑无常的身影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周围的阴影也随之波动。
“沈崇……”黑无常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压抑的波动,“他的事,地府……自有记录。”
“记录?”萧彻捕捉到了那丝波动,紧逼不放,“什么记录?他与五十年前清虚观灭门案、与夏朝公主之死,有何关联?谢渊当年被贬,是否也与此有关?”
炮珠般一连串的问题,直指核心。
黑无常抬起了头。
帽檐下,两点幽绿色的光芒亮起,那是他的眼睛,冰冷,没有任何感情,却紧紧盯住了萧彻。
萧彻感到一股远比沈崇操控怨气时更精纯、更本源、带着死亡秩序的寒意试图穿透紫气,他闷哼一声,紫气应激而发,在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与那寒意无声对抗。
“你知道的不少。”黑无常的声音更冷了,“但知道太多,对你,对谢渊,都没有好处。阳寿未尽的天子,不该牵扯进陈年旧怨。”
“朕已经牵扯了。”萧彻寸步不让,“谢渊是朕的臣子,他的命,朕要保。害他的人,朕要查。地府若不能给朕一个救他的法子,给朕一个交代,朕不介意用朕的方式,去查清楚这一切。你觉得,是地府的规矩重要,还是人间帝王的决心,更能搅动阴阳?”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一个试探。因为他并不清楚黑无常对谢渊究竟有多少旧谊,也不清楚地府对沈崇、对当年旧案的态度。
大殿内陷入了僵持。只有油灯噼啪,雨声淅沥。
良久,黑无常眼中的绿芒闪烁了几下,缓缓黯淡下去。他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直接回答萧彻的问题:
“谢渊所中怨毒,混合了炼魂邪术与‘蚀魂钉’的阴煞。寻常阳间药物,无用。强行驱散,魂魄必损。”
萧彻心一沉:“何解?”
“需以至阴至纯之地府冥河水,调和至阳至刚之帝王紫气,以外力引导,缓缓冲刷,方有一线生机。”
黑无常道,“冥河水,我可取来。但引导冲刷,需你自行掌控紫气,入微操作,稍有差池,他魂飞魄散,你亦遭反噬。”
“朕可以。”萧彻毫不犹豫。操控紫气他虽不熟,但别无选择。
黑无常似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难以解读。“即便成功,怨毒拔除后,他魂魄虚弱,需长期静养,且……”
他顿了顿,“前世记忆封印可能因此松动,过往因果纠缠,恐生变数。你确定要救?”
“救。”萧彻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黑无常不再多言,身影开始变淡,如同墨汁溶于水中。“明夜子时,带他来此。过时不候。”声音飘渺,即将消散。
“等等,”萧彻叫住他,“沈崇之事,地府自有记录,是什么意思?他是否与地府之人有勾结?”
阴影中,黑无常即将彻底消失的身影似乎凝滞了一瞬,最后留下一句模糊的低语,混杂在雨声里,几乎难以分辨:
“判官笔……改不了已定的生死簿……但有人……想重写……”
话音落,黑影彻底消散。大殿内阴寒的秩序感也随之褪去,只剩下普通的夜凉和雨气。
判官笔,改生死簿,重写
萧彻站在原地,咀嚼着这没头没尾的话。是沈崇吗?沈崇想重写什么?生死簿?还是历史?
他转身走出城隍庙。雨势未歇,侍卫立刻撑伞上前。
“回宫。”萧彻声音低沉,“另外,去查五十年前,清虚观灭门案所有能找到的卷宗,还有夏朝玉璃公主的一切记载,明早送到朕的书房。”
“是!”
马车再次驶入夜色。萧彻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凝神。
明夜子时,冥河水,紫气操控,还有黑无常那未尽的话语。救谢渊,或许只是打开了另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谜盒。
但他已无退路。
宫中,太医署偏殿。
谢渊依旧昏迷。外伤已被妥善处理,但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几名太医轮值守在殿外,愁眉不展。
萧彻悄声走入,挥手让值守太医退下。他坐在榻边,再次检查谢渊的状况。
黑气已蔓延至锁骨,暗金符文闪烁的频率似乎低了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感丝毫未减。
他取出那片古龙鳞,再次置于谢渊眉心。古老龙气渗入,似乎让谢渊紧蹙的眉头舒展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萧彻注视着他苍白的面容。这个看似懒散、实则身负秘密的国师,究竟卷入了怎样的漩涡?他自己,又为何会不由自主地越陷越深?
是因为需要他抗衡沈崇?是因为他通阴阳的能力有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萧彻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无论如何,先救人。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调动体内紫气。紫气应念而起,在经脉中流转,灼热而磅礴,但控制起来却如驾驭野马,稍有不慎便会失控。
他需要练习,在明夜子时前,尽可能熟悉这种精细的操控。
他将手掌虚悬在谢渊胸口上方,尝试分出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紫气,缓缓靠近。
紫气与谢渊体表萦绕的怨毒阴寒刚一接触,便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相互消磨。谢渊身体一颤,痛苦地闷哼一声。
萧彻立刻撤去紫气。
不行不行,太粗暴了,需要更柔和,如水流冲刷,而非烈火焚灼。
他沉下心,再次尝试。这一次,紫气被约束得更细,更缓,带着试探性地触碰、包裹、引导……
时间在寂静的殿宇中一点点流逝。窗外,雨声渐渐停歇,东方泛起鱼肚白。
萧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精细操控紫气的消耗,远超他的预计。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对这天生力量的掌控,正在以缓慢而切实的速度提升。
谢渊的状况,似乎也因为这持续而温和的紫气滋养,没有再继续恶化,呼吸甚至略微平稳了一点点。
天光渐亮时,萧彻收回手,调息片刻。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谢渊,起身准备离开,去处理堆积的政务和调查旧案卷宗。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榻上的谢渊,左手再次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抽搐,而是手指仿佛要抓住什么似的,虚空握了握。
与此同时,那苍白的唇间,溢出一个比昨夜更加清晰一点的音节:
“玉……”
萧彻脚步顿住,猛地回身。
谢渊却已恢复了沉寂,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
玉?
萧彻目光深邃。是玉佩吗?是沈崇腰间那枚吗?还是别的什么玉?
他忽然想起黑无常最后那句“判官笔……改不了已定的生死簿……但有人……想重写……”
判官笔,玉,契约,公主,沈崇……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五十年前,指向那场覆灭的王朝和早夭的公主。
萧彻走出偏殿,晨光刺目。他眯起眼,看向沈崇府邸的方向。
太傅,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沈崇府邸,书房。
烛火通明。沈崇并未就寝,他站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陈旧的京城舆图,上面用朱笔圈画了几个点,其中之一正是赵府。他眼神幽深,不见波澜。
一名黑衣人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角落,单膝跪地,声音低沉:“主人,宫中传来消息,陛下昨夜秘密出宫,去了城隍庙,近一个时辰后方回。回国师府后,彻夜未眠,以紫气为国师续命。今晨已下令调阅清虚观及前朝公主旧档。”
沈崇摩挲玉佩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国师伤势如何?”
“太医束手,怨毒未除,但气息未再急剧恶化。陛下紫气似有暂缓之效。”
“紫气……”沈崇低语一句,不知是嘲是叹。他放下玉佩,指尖在舆图上赵府的位置点了点。“那怨灵与活尸,看好了。暂时还有用。”
“是。另外清心丹已通过太医院院判之手,以安神补魂之名送入宫中,预计今日便会呈至国师面前。”
沈崇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玉佩上,那温润的玉光映在他眼底,却照不进丝毫温度。
“谢无涯……”他极轻地吐出这个尘封的名字,“三百年了,你的笔,这次还改得了吗?”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巨大而沉默,仿佛蛰伏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