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疑云重重      ...


  •   沈崇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泼入沸腾的热锅,瞬间压过了怨灵的嘶鸣和废墟的残响。

      谢渊闷哼一声,似是跪也跪不住了。萧彻瞳孔骤缩,冲过去,几乎是本能地扶住身形不稳的谢渊,自己则完全挡在前面。

      羽林卫此刻才从府外涌入,刀甲森然,却被萧彻用一个手势钉在原地,只是无声地形成合围之势。

      谢渊跪在地上,右腹伤口处赫然一枚新侵入的乌针,与原本伤口处的怨毒阴寒交织,疯狂地撕咬着他的魂魄。

      在剧痛和眩晕中,神志已经不太清晰了,他强行抬起眼看向沈崇。

      紫袍老者立于残垣之上,周身气息沉凝如古井,与这怨气冲天的环境格格不入,更是与他平日朝堂上那位谨守臣节、醇儒模样的帝师判若两人。

      最让谢渊心头发沉的是,沈崇所立之处,竟是这废墟中怨气流转唯一平静的“眼”。

      怨灵在空中停滞了。

      她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崇,先前尖利的嘶吼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充满困惑与本能畏惧的“咯咯”声,周身翻涌的黑气也不再扩散,反而微微向内收缩。

      “太傅?”萧彻开口,语气冷硬,“朕竟不知,太傅还有镇煞伏魔的本事。”

      沈崇缓缓转身,面向萧彻,躬身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陛下受惊了。老臣惭愧,不过年少时翻阅杂书,偶得几句安魂定神的偏方口诀,见这孽障猖狂,情急之下念出,不想竟有些微效果。”

      他语速平缓,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萧彻身后脸色惨白的谢渊,尤其在谢渊右腹那缭绕不散的黑气上停顿了一瞬

      “国师似乎伤得不轻,此地污秽,陛下万金之躯,不宜久留。这残局,便交由老臣善后吧。”

      “善后?”萧彻向前踏了一步,周身紫气虽因之前消耗而略显稀薄,但帝王的威仪此刻凝聚成实质般的压力

      “太傅打算如何善后?是像刚才那样呵斥这怨灵,还是连同国师身上的伤,一并‘处置’了?”

      方才沈崇弹指射出的乌针,快得几乎瞒过所有人,但萧彻一直分神留意谢渊,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破空声和阴寒气息没能逃过他的感知。

      那不是失误,是试探,更是敲打。

      沈崇脸上那层惯有的恭谨淡了些,露出底下磐石般的平静:

      “陛下明鉴,老臣方才急于催动一件早年所得、专克阴秽的法器,想一举定鼎,免生后患。不想操控生疏,竟险些误伤国师,实乃老臣之过。至于这怨灵……”

      他抬眼看向空中那瑟缩的怪物,语气转为一种冰冷的漠然

      “冤魂执念,化合污秽,已失本性,留之必成大患。当以雷霆手段,彻底涤荡,方是正道。”

      话音刚落,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空中怨灵虚虚一划。

      没有光华,没有咒文。

      但谢渊的判官眼却看到,空气中那些游离的怨气,以及怨灵本体,像被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向中心压缩了寸许!

      怨灵发出短促尖利的哀嚎,形体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分。

      “住手!”谢渊厉声喝止,牵动伤口,咳出一口带着黑气的血沫。

      他想强行催动灵力,丹田处却传来被冰锥刺穿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沈崇动作微顿,看向谢渊,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不解:“国师有何指教?莫非还要留这祸害?”

      萧彻没再给沈崇继续表演的机会。

      他回头看了一眼气息愈发微弱的谢渊,又冷冷扫过废墟中胸口诡异起伏、似死似生的陈婉,最后目光落回沈崇脸上。

      “此案疑点未清,这怨灵,朕要留着问话。陈婉尸身,也需仔细勘验。”

      萧彻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如何处置,不劳太傅费心。羽林卫!”

      “在!”

      “即刻护送国师回宫,传太医署全力诊治!封锁赵府,无朕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萧彻的视线如同冰刃刮过沈崇,“太傅年高德劭,今日受此惊吓,朕心不安。且回府静养,无诏不必入宫。

      今日此间一切,朕,自有主张。”

      这是明确的驱离和变相软禁。

      沈崇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最后一丝表情也褪去了。他没有争辩,没有惶恐,只是深深地看了萧彻一眼。

      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估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压抑的什么。最终,他的视线在谢渊身上停留片刻,又在萧彻周身那虽然量不足、却异常凝练活跃的紫气上掠过。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依足臣礼,缓缓一揖。

      “老臣……领旨谢恩。”

      起身,拂袖,转身。紫色袍子在昏黄的光线与未散的怨气中拂动,步伐稳健从容,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寻常的觐见,缓缓走向赵府大门。

      那空中被无形之力束缚的怨灵,在他转身的同时,骤然放松,委顿于地,蜷缩成一团暗淡的黑影。

      萧彻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才猛地回身,俯身查看谢渊。

      谢渊已陷入半昏迷,唇色乌黑,气息微弱游丝。

      三处伤口处皮肉翻卷,黑气缭绕,更有点点诡异的暗金色符文在皮肤下若隐若现,与怨毒交织,不断侵蚀。

      萧彻尝试将一丝极细微的紫气渡入其手腕,紫气刚入经脉,便遭到一股阴寒怨毒的疯狂反扑,谢渊身体剧烈一颤,脸色更差。

      不行。他的紫气至阳至刚,此刻谢渊体内阴毒炽盛,强行输入无异于火上浇油。

      “回宫!快!”萧彻亲手将谢渊抱起。怀中身体轻得让人心头发沉。

      他用自己的披风将人裹紧,在羽林卫的严密护卫下,登上马车,疾驰向皇城。

      车厢内,气氛凝重。萧彻让谢渊靠在自己身侧,手指一直搭在他冰冷的手腕上,感知着那越来越微弱的脉搏。

      太医署能救人,但能救这种涉及魂魄阴毒的伤吗?沈崇最后那一眼,那枚诡异的乌针,还有他的手段……

      这个朝廷元老身上笼罩的迷雾,比眼前这桩案子本身更加让人心悸。

      他的目光落在谢渊紧抿的唇和紧蹙的眉头上。

      这个人,他知道沈崇的秘密吗?他到底是谁?真的只是一个被贬下人间、攒功德的判官?

      马车驶入宫门,重重宫阙在渐沉的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太医署灯火通明,署令带着几位精通外伤和疑难杂症的太医早已候着。

      然而,当看清谢渊的伤势,尤其是探查到那股盘踞不散的阴寒怨毒时,几位太医都变了脸色。

      “陛下,国师大人外伤虽重,尚可处理。但体内这股邪毒……臣等闻所未闻。

      其性阴寒蚀骨,更似能侵扰神魂,寻常药石恐难见效,强行驱散,恐伤及国师根本……”

      太医令额头冒汗,战战兢兢地回禀。

      萧彻坐在榻边,脸色在烛火下明明灭灭。他挥了挥手,屏退了所有太医和内侍。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寂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谢渊无知无觉地躺着,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那黑气已蔓延至胸口,暗金符文闪烁得愈发频繁。

      萧彻沉默地看着。他想起乱葬岗初遇时,这人懒散敷衍的模样;想起金殿上,他轻描淡写化解沈崇刁难;想起方才在赵府,他推开自己挡下那一箭……

      绝对不能让他死。

      这个念头清晰而冷硬地占据了他的思绪。

      不仅仅因为谢渊是唯一可能牵制、乃至揭开沈崇秘密的人,不仅仅因为他通阴阳的能力对稳固朝局或许有用。

      更因为他是萧彻亲口留下的人,是在他面前重伤的人。

      他的东西,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拿走,包括死神。

      萧彻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绝。他起身,走到殿外,对守候的心腹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卫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萧彻回到榻边,从自己贴身的里衣内,取出一个不足巴掌大的玄铁盒。盒子古旧,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股沉敛的寒气。

      这是父皇传位于他前交给他的,说是萧氏皇族代代相传的秘藏之一,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开启。

      里面是什么,父皇未曾明言,只说他日若遇紫气失控或阴邪侵体至绝境,或可一试。

      他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丹药,没有符箓,只有一片薄如蝉翼、非金非玉的暗紫色鳞片,约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无比精纯的龙气。

      这龙气与他自身的紫气同源,却又更加古老、凝练。

      萧彻用指尖拈起鳞片。触手温凉。他凝视片刻,将其轻轻置于谢渊眉心。

      鳞片接触皮肤的瞬间,微微一亮,旋即那精纯的古老龙气化为一丝暖流,渗入谢渊眉心。谢渊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紧接着,萧彻看到,谢渊胸口蔓延的黑气,似乎被这缕外来龙气吸引,涌动速度减缓了些许。那些闪烁的暗金符文,也像是遇到了某种克制之物,光芒黯淡了一分钱

      有用!但远远不够。这片鳞片,只能暂缓,无法根除。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下一秒,谢渊右手手腕内侧,一个极淡的、形如勾笔的墨色印记,蓦地浮现出,印记一闪而逝

      那是地府判官的印记吗?

      还未等萧彻细思,谢渊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眼皮下的眼珠剧烈转动,仿佛陷入了极深的梦魇。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契……约……”
      “笔……玉……”
      “公……主……”
      “不……能……改……”

      每一个音节都极其微弱,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寂静的殿宇中。

      萧彻的心脏猛地一跳。

      契约?笔?玉?公主?

      他想起谢渊曾隐约提过的戴罪之身,想起沈崇腰间那枚形制古雅、绝非本朝式样的玉佩,想起宫中秘录里那些语焉不详的前朝旧事……

      难道谢渊的罪行,竟与很多年前覆灭的夏朝,与那位早夭的玉璃公主有关?沈崇的异常,也源于此吗?

      越来越多的线索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却还拼不成完整的图景。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谢渊绝不能死。他身上藏着的秘密,可能是解开眼前困局,乃至应对沈崇的关键。

      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萧彻收敛心神,将鳞片收起,为谢渊掖好被角,沉声道:“进。”

      心腹侍卫闪身而入,低声禀报:“陛下,您要查的人,有消息了。城西鬼市,近三个月确有身份不明、道行高深的游方道士出没,但行踪诡秘,无法锁定。

      另外,黑无常的踪迹……在城隍庙附近有过短暂显现,随后消失,我们的人跟不上。”

      黑无常,谢渊在地府的同僚。

      萧彻眼神幽深。看来,要救谢渊,要弄清这一切,阳间的路走不通,或许得去试试阴间的门路了。

      “备车,去城隍庙。”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面无血色的谢渊,“另外,传朕口谕,加强国师府守卫,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沈崇府邸外围,加派暗哨,朕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是!”

      夜色如墨,宫车悄然驶出侧门,融入京城沉寂的街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疑云重重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