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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隐情 这绣坊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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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绣坊是个独立的小院。三间厢房打通,里头摆着七八架绣绷。各色丝线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空气里有淡淡的棉布味和染料味。
一个穿着素色襦裙的女子正坐在窗边,低头绣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眉眼温顺,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很久没睡好。见萧彻和谢渊进来,她放下针线起身,动作规矩地行礼。
“民女陈氏,见过陛下,国师。”
声音轻柔,举止得体。
但谢渊看见了她头顶的气运——浅金色的本命气里,缠绕着几缕诡异的黑红。那是业障,而且不是寻常的业障,是杀过至亲之人才会有的那种——浓稠、粘腻,像化不开的血。
“陈绣娘?”萧彻开口。
“是。”
“赵小姐的那面铜镜,是你送的?”
“是。”陈绣娘垂着眼,“月娥妹妹及笄时我手头紧,没送成礼,一直惦记着。上月得了块好铜料,就请人打了面镜子补上。”
她说着抬眼,眼里有恰到好处的哀戚:“妹妹很喜欢...没想到,这就用上了。”
情真意切。
如果不是谢渊看见了业障,几乎要信了。
“陈姑娘是苏州人?”萧彻忽然问。
陈绣娘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是。”
“朕记得,投河自尽的那个绣娘柳氏,也是苏州人。”
空气骤然安静。
窗外的鸟鸣、风声,甚至远处街市的嘈杂,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绣房里丝线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三个人几不可闻的呼吸。
陈绣娘的脸色白了三分。
虽然很快恢复,但那一瞬间的僵硬,逃不过萧彻的眼睛。
“陈姑娘认识柳氏?”萧彻继续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
“...是同乡。”陈绣娘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不熟。”
“哦?”萧彻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可柳氏的户籍记录上写着,她在京城有个表妹,姓陈,名婉,苏州绣娘出身,三年前入赵家绣坊做事。”
他抬眼:“陈姑娘,你的本名,是叫陈婉吧?”
陈绣娘——陈婉,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掐得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陛下...查得真细。”
“朕喜欢弄清楚。”萧彻淡淡道,“比如,柳氏和李秀才本是青梅竹马,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比如赵老爷看中李秀才的才学,用钱和势逼他退了柳家的亲,改娶赵月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再比如,柳氏不是‘想不开投河’,是被人逼到走投无路,才跳下去的。死前她给你留了封信,信上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陈婉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演戏,是真真切切的、压抑了太久的崩溃。她捂着嘴,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她...”她哽咽着,“她死的那天...还笑着跟我说,等李郎中了举,就接我过去一起住...她说我们姐妹,再也不分开...”
谢渊心头一沉。
果然,这个案子背后,还有案中案。
“所以,”萧彻声音冷了下来,“你就用柳氏的怨气,炼了赵月娥?”
“我没有!”陈婉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我只是...只是想让她尝尝表姐受过的苦!我只是在她胭脂里掺了点药,让她做噩梦、长红疹...我没想让她死!”
“那炼魂印呢?”谢渊忽然开口。
陈婉愣住了:“什么印?”
“赵小姐眉心的炼魂印。”谢渊盯着她,“有人在她生前就种了印,要将她炼成怨鬼。这不是吓唬人的手段,这是要让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陈婉的脸色彻底白了:“不...不是我...我只是想吓唬她...我没想让她死...更没想炼什么魂...”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猫叫。
“喵——!!!”
像婴儿被掐住脖子的啼哭,又像女人临死前的尖叫。
谢渊脸色剧变,猛地转头看向灵堂方向——
在他的判官眼里,灵堂上空那团怨气突然暴涨!灰黑色的雾气瞬间浓稠如墨,翻滚着、咆哮着,将整个赵府吞没!
雾气深处,隐约能看见无数血色符文在疯狂流转。
炼魂阵的运转速度,加快了百倍不止。
“有人在外围操控阵法!”谢渊一把抓住萧彻手臂,“要提前完成炼化!”
萧彻反手扣住他手腕:“能破吗?”
“得找到真正的阵眼!”谢渊快速道,“铜镜只是幌子,真正的阵眼一定在——”
他话没说完。
因为陈婉忽然笑了。
笑声诡异而凄厉,像夜枭啼哭。
她一边笑,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布包抖开,里面是一撮乌黑的长发,用红绳系着。发丝细软,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是女子的头发。
“国师大人,”陈婉笑着流泪,“您说阵眼...是不是这个?”
谢渊瞳孔骤缩。
在他的判官眼里,那撮头发上缠绕着极其浓烈的怨气,怨气中混杂着束缚赵月娥怨灵的那些黑线!
而且,头发深处,藏着一滴暗红色的血珠。
心头血。
“这是赵月娥的头发,”谢渊声音发紧,“上面还沾着她的心头血...你怎么拿到的?”
“怎么拿到的?”陈婉重复着,笑容越发诡异,“当然是...她心甘情愿给我的啊。”
她看向萧彻,眼神空洞:“陛下不是查到了吗?月娥妹妹心里有愧。她知道自己抢了表姐的姻缘,夜夜难眠。我就跟她说,苏州老家有个法子——取一缕头发,滴一滴心头血,供在佛前七七四十九天,就能消业障、赎罪孽。”
“她信了?”
“她信了。”陈婉轻声说,“因为她真的觉得对不起表姐。所以那天,她让我取了头发,用银针在指尖取血...她很怕疼,但还是咬牙忍着。”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出来:“可她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赎罪的法子。那是锁魂咒的第一步,有了头发和心头血,就能在她魂魄上种印,让她死后都逃不掉。”
谢渊心头一沉:“锁魂咒...你从哪里学来的?”
“一个老道士教的。”陈婉眼神恍惚,“表姐死后,我在河边烧纸,遇见个游方道士。他说能帮我报仇,只要我按他说的做...我那时恨极了,就答应了。”
“老道士长什么样?”
“看不清脸...戴着斗笠,声音很哑。”陈婉喃喃道,“他只说,等阵法成了,表姐就能复活...我们姐妹就能团聚...”
谢渊和萧彻对视一眼。
游方道士。
能教锁魂咒、炼魂印这种高深邪术的道士,绝不是寻常江湖骗子。
“后来呢?”萧彻问。
“后来...”陈婉的眼神突然变得惊恐,“后来我发现,他教我的阵法,根本不是复活表姐的...是要把月娥妹妹炼成怨鬼,去害更多的人!我想停下来,可已经停不下了...阵法一旦开始,就必须有人死...”
她猛地抓住谢渊的衣袖:“国师大人!您能破阵的对不对?您救救月娥妹妹...她不该死...该死的是我...是我害了她...”
话音未落,她突然浑身一颤。
紧接着,她的七窍开始渗血。
眼睛、鼻子、耳朵、嘴巴,暗红色的血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染红了她素色的襦裙。
“血祭反噬!”谢渊脸色大变,“她在用自己的命,强行中断阵法!”
陈婉倒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但她还死死抓着那撮头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头发塞进嘴里——
狠狠咬下!
“咔嚓。”
是头发被咬断的声音。
也是某种联系被斩断的声音。
在谢渊的判官眼里,灵堂上空那些疯狂流转的血色符文,突然停滞了一瞬。紧接着,束缚赵月娥怨灵的黑线,开始一根根崩断!
“她斩断了阵眼与阵法的联系...”谢渊喃喃道,“用命斩断的...”
陈婉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
但她的嘴角,却扯出了一个解脱的笑。
“表姐...”她气若游丝,“月娥...我来...赔罪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的呼吸停了。
眼睛还睁着,望着窗外的天空,瞳孔深处映出渐渐消散的黑雾。
绣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血滴在地上的“滴答”声,和远处灵堂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棺材震动声。
萧彻蹲下身,探了探陈婉的鼻息,沉默片刻,站起身。
“她死了。”
谢渊看着陈婉的尸 体,心情复杂。
这位绣娘,目睹表姐被逼死,在报仇时害死了赵月娥,最后用自己的命赎了罪——虽然这赎罪的方式,惨烈得让人心悸。
“国师,”萧彻忽然开口,“阵法停了吗?”
谢渊凝神感应。
灵堂方向的怨气确实在消散,那些血色符文也渐渐黯淡。但...
“没有完全停。”他沉声道,“只是中断了炼化。真正的阵眼还在,炼魂印也还在赵小姐眉心...阵法只是暂停,随时可能重启。”
“真正的阵眼在哪?”
谢渊环视绣房。
目光扫过绣架、丝线、布匹...最后停在陈婉刚才坐的位置。
窗边的绣架上,绷着一幅未完成的绣品——鸳鸯戏水。但诡异的是,两只鸳鸯的眼睛都是空的,没有绣眼珠。
在绣品下方,压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木牌乌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谢渊的判官眼里,这块木牌正散发着极其浓烈的怨气——怨气的源头,正是柳氏。
“是它。”谢渊拿起木牌,“魂牌。用死者生前贴身之物制成,注入死者怨气,就能成为炼魂阵的核心阵眼。”
他翻转木牌,背面刻着两个字:柳青青。
柳氏的本名。
“这是柳氏的魂牌。”谢渊道,“陈婉以为用这个能复活表姐,实际上...这只是让柳氏的怨气成为炼化赵月娥的燃料。”
萧彻接过木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符文:“这种术法,那个游方道士都会教她?”
“不会。”谢渊摇头,“制作魂牌需要极高的道行,陈婉一个绣娘,绝不可能自己完成。有人帮她——或者说,利用她。”
“那个道士?”
“肯定不是简单的游方道士。”谢渊面色凝重,“能制作魂牌、设下炼魂阵,还能远程操控阵法加速。这人的道行,不在臣之下。”
“而且陛下注意到没有——魂牌上的符文,是正统道门的手法,不是野路子的邪术。”
“正统道门?”
“是。”谢渊指着符文的一个转折处,“这里,用的是‘云篆’的变体。云篆是道门秘传,只有三大正统道观的核心弟子才会学。而且...”
他凑近细看:“这个笔锋...我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