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金殿上的哑迷 应付皇帝比 ...
-
谢渊回到国师府,那件明黄披风像烙铁般搭在臂弯。他将其扔在榻上,指尖仍残留着与萧彻触碰时的灼痛。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这句话在脑中反复碾磨。
窗外更鼓声过,子时已深。谢渊却毫无睡意,袖中的判官笔隐隐发烫——地府在催问昨夜详情。他不能如实上报被皇帝盯上,这违反规则。
正焦灼间,一股极淡的、熟悉的阴冷气息漫入院中。
谢渊抬眼,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道:“出来吧,知道是你,那碎片也是你留的吧。”
槐树影子一阵扭曲,黑无常的身影悄然浮现,帽檐压得极低。“老谢,你惹上麻烦了。”他的声音干涩,“昨夜乱葬岗,除了你,还有另一股官家的味儿。上面有人注意到了,让我问你,怎么回事?”
谢渊心一沉。
“所以是来问罪的?”他语气微冷。
黑无常帽檐下的阴影动了动:“例行询问罢了。你身份特殊,上面早有预料会接触。我来,是给你提个醒,也是给你送个理由。”
他弹指,一点幽光飞向谢渊,化作一片焦黑的绢布碎片。
“这是?”
“从赵府外墙的槐树根里找到的。”黑无常道,“那家的新娘死得蹊跷,现场有不该出现的旧龙怨。按规矩,涉及前朝龙气残秽与今朝人命,已可算‘阴阳失衡’的潜在征兆。你有权,也有责去调查。这,就是你光明正大介入此案,甚至借助那位皇帝力量的理由。”
谢渊立刻明白了。地府这是在默许,甚至鼓励他与萧彻合作调查此案,因为案子可能触及更危险的禁忌。他们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借口。
“这也是阎君的意思?”
黑无常不置可否:“你好自为之。那位皇帝不简单,别真把自己搭进去。”
“还有件事。你那位皇帝,他知道的比你以为的要多一点,是因为他幼时体弱多病,能见常人不可见之物,碰到了我们的一个人。”
谢渊愕然:“谁?”
黑无常:“一个很多年前从地府叛逃的小役卒,偷了点皮毛知识,躲在人间。不知怎么混进了皇宫,大概在皇帝小时候接触过他,留下了一本杂录和一些粗浅印象。那役卒早就魂飞魄散了,但皇帝记性好,把那些零碎记到了现在。”
黑无常意味深长:“所以,他对我们的了解是片面的、甚至可能是错误的。你要小心,别被他基于错误信息的推测带到沟里。”言罢,身形消散。
难怪啊,谢渊腹诽道。
他捏着那片绢布。
借力调查?恐怕萧彻也正是此意。这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互相利用,也是有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开端。
卯时三刻了,天色还青灰着。
谢渊站在宫门外,一身月白国师朝服浆洗得笔挺,发髻用那支乌木簪束得一丝不苟。昨夜那件明黄披风已经洗净熏香,此刻由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捧着,跟在谢渊身后半步的位置。
宫门缓缓打开。
百官依次而入,穿过三重宫门,踏上汉白玉铺就的御道。晨雾未散,远处金銮殿的琉璃瓦在微光里泛着冷色。
谢渊走得慢,落在人群后段。他眼皮微垂,看似在养神,实际在用判官眼扫视四周——官员们头顶的气运各色各样,金红的、灰白的、黑青的,像一团团无声燃烧的火。
前方一位紫袍大员头顶黑气缭绕,那是病气,且已入膏肓。谢渊多看了一眼,认出是礼部侍郎王庸,上月刚递过折子告病,看来是真的。
金銮殿到了。
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谢渊的位置在文官列前排,靠近御阶。他站定,垂目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脑子里却在复盘。
萧彻那句话,那个眼神,那枚碎片。
以及最关键的——他到底知道多少?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响起。
殿内瞬间肃静。百官齐跪,山呼万岁。
谢渊跟着跪拜,眼角余光瞥见那道玄黑身影步履沉稳地登上御阶,落座龙椅。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谢渊这才抬眼,第一次在朝堂上正眼看这位新帝。
萧彻今日穿明黄朝服,十二章纹绣得精细,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抿紧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无喜无怒。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按例的开场白。
短暂的安静后,御史台有人出列:“臣有本奏。”
是御史中丞陈景明,五十来岁,面容清瘦,声音却洪亮:“启奏陛下,近日京城谣言四起,言说西郊乱葬岗夜有鬼哭,更有人称亲眼见白衣人影飘荡。此等妖言惑众,扰乱民心,臣请陛下下旨严查,惩处造谣之人!”
话音刚落,殿内便起了一阵低语。
谢渊眼皮都没抬。
“哦?”萧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陈卿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当由刑部、京兆府协同查办。”陈景明朗声道,“捉拿造谣者,张贴安民告示,以正视听!”
“臣附议。”
“臣附议。”
又有几名官员出列。
谢渊余光扫过——这几人头顶气运多与陈景明相连,是同一派系的。
“国师。”
萧彻忽然点名。
谢渊心头一跳,出列躬身:“臣在。”
“此事关乎鬼神之说,”萧彻的声音从玉珠后传来,听不出喜怒,“国师以为如何?”
殿内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谢渊缓缓抬眼,隔着十二道玉旒,对上了萧彻的眼睛。那双墨黑的眸子在珠帘后,沉静如深潭。
他定了定神,开口:“回陛下,臣以为,鬼神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百姓惶恐,多半源于未知。与其捕风捉影捉拿造谣者,不如请京兆府加强西郊巡防,再令各坊正安抚里民,谣言自会平息。”
“荒谬!”
谢渊侧目,见出列的是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太傅沈崇,三朝元老,帝师,文官之首。他一身紫色仙鹤补服,面容严肃,此刻正冷冷看着谢渊。
“国师此言,莫非承认真有鬼神作祟?”沈崇声音沉厚,“我朝以儒立国,子不语怪力乱神。若按国师所说,岂不是坐实了那些无稽之谈?此等言论,有辱斯文,更恐动摇国本!”
殿内鸦雀无声。
谢渊垂下眼:“太傅教训的是。”
不争辩,不反驳,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认错。
沈崇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软,一时语塞。
“太傅息怒。”
萧彻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平静:“国师也是为安民着想。不过沈太傅所言有理,鬼神之说,不可助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渊:“这样吧,此事交由京兆府酌情处置。国师——”
谢渊躬身:“臣在。”
“你既通晓玄理,”萧彻缓缓道,“便替朕去西郊看看,若有异常,及时回禀。”
“臣遵旨。”
“退朝吧。”
太监唱喏,百官跪送。
谢渊随着人流退出金銮殿,刚下御阶,便有个小太监快步过来,低声道:“国师大人,陛下请您御书房说话。”
谢渊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只点了点头:“带路。”
御书房在乾元殿西侧,穿过两道宫门,绕过回廊便到。领路的小太监在门外止步,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渊推门而入。
书房内陈设简洁,三面书架顶到房梁,堆满了卷宗古籍。正中一张紫檀大案,萧彻已换了常服,正坐在案后批阅奏折。案角搁着那盏引魂琉璃碎片,在晨光里泛着幽蓝的光。
“臣参见陛下。”谢渊行礼。
萧彻批完手头那本折子,才搁下朱笔,抬眼看他:“昨夜睡得可好?”
“托陛下的福,尚可。”
“那便好。”萧彻拿起案角那枚碎片,在指间转了转,“这东西,国师认得吧?”
谢渊看着那碎片,沉默片刻:“认得。引魂琉璃,地府接引亡魂所用。”
“上月溺死在护城河的绣娘,姓柳,十七岁,江南人士,在城西绣庄做工。刑部结案说是自尽,因情所困。
但绣庄的人说,她死前那几日心神不宁,总说‘有人要来找我’。京兆府的仵作验尸时,发现她指甲缝里有上等的杭绸丝线。”
谢渊心里微沉。
萧彻看着他:“国师昨夜‘送走’她时,可曾问过,她是自愿投河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
书房内一时寂静。
窗外有鸟雀掠过,叽喳几声。
谢渊缓缓开口:“陛下既已知晓,何必再问?”
“朕想听你说。”萧彻放下碎片,身子往后靠了靠。
“阴阳有别。”谢渊声音平静,“臣的职责是引渡亡魂,不是替人翻案。阳间的案子,自有阳间的法度。”
“好一个阴阳有别。”萧彻忽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那国师告诉朕,若是阳间的法度审不清,阴间的冤魂闹起来——该怎么办?”
谢渊抬眼,对上萧彻的视线。
“陛下想知道什么?”
“朕想知道,”萧彻一字一句,“昨夜除了柳氏,还有谁用过这引魂琉璃?是谁把那东西的碎片,特意留在乱葬岗,等朕——或者等你——去发现?”
谢渊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臣不知。”谢渊垂眼。
“是真不知,”萧彻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还是不愿说?”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谢渊能看清萧彻眼中自己的倒影。那股灼人的帝王气又压了过来,逼得他呼吸微滞。
“陛下,”谢渊后退半步,“臣只是个兼职的判官,地府的规矩,臣不敢破。”
“规矩?”萧彻轻笑一声,忽然抬手,从谢渊发间抽出了那支乌木簪。
动作太快,谢渊甚至没反应过来。
木簪离发,一头青丝倏然滑落,披散肩头。谢渊瞳孔一缩,伸手要夺,萧彻却已退后一步,将簪子举到眼前细看。
“好一支判官笔。”萧彻指尖摩挲着簪身的云纹,“朕听说,地府的判官笔,可勾生死,可书罪孽。国师这支勾过多少魂了?”
谢渊僵在原地,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他盯着萧彻手中的簪子,声音沉了下来:“陛下,请还给臣。”
谢渊看着萧彻,萧彻也看着他。一个披发散衣,气息微乱;一个手持木簪,目光如刀。
良久,谢渊深吸一口气:“黑无常。”
萧彻眉梢微动:“地府的黑无常?”
“是。”
萧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谢渊又道:“陛下既然什么都知道,何必再试探臣?臣就是个戴罪之身,来人间攒功德还债的。地府的差事,臣不敢怠慢;阳间的国师,臣也尽力在当。陛下若觉得臣碍眼,一道旨意罢了官,臣立刻就走。”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了几分破罐破摔的意味。
萧彻却笑了。
他把木簪递还给谢渊:“罢了官?那朕上哪儿再找个既能看风水,又能通阴阳的国师去?”
谢渊接过簪子,没说话。
“束好头发。”萧彻转身走回案后坐下,“你这副模样,让宫人看见,要生闲话。”
谢渊默默将散发拢起,重新用簪子束好。动作间,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气的。
萧彻等他整理好,才又开口:“柳氏的案子,朕会让京兆府重查。至于地府那边……”
他顿了顿:“国师若方便,替朕带句话给黑无常——下次留线索,别留这么明显。朕的羽林卫里,也有懂行的人。”
谢渊一怔。
萧彻抬眼看他,唇角微扬:“怎么,以为朕是瞎子?”
“……臣不敢。”
“不敢就好。”萧彻从案头抽出一本奏折,扔到谢渊面前,“看看这个。”
谢渊拿起翻开,只扫了几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是一份京兆府的急报,写的是城西富商赵家的事——赵家独女赵月娥,三日前大婚,新婚当夜暴毙于新房。死状诡异,七窍流血,嘴角撕裂,像是被人强行缝过。
官府验尸无果,赵家请了和尚道士做法,却越闹越凶。如今满城风雨,都说赵家小姐是让鬼掐死的。
“这案子,”萧彻缓缓道,“国师怎么看?”
谢渊合上奏折,沉默片刻:“臣得去看看现场。”
“朕准了。”萧彻道,“不过,朕要跟你一起去。”
谢渊抬眼。
“怎么?”萧彻挑眉,“国师能看的东西,朕看不得?”
“陛下,”谢渊斟酌词句,“那地方若是真有怨气,对陛下龙体……”
“无妨。”萧彻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朕有紫气护体,百邪不侵。更何况朕也想亲眼看看,国师是怎么办案的。”
窗外日光渐盛,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砖地上。
谢渊看着那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皇帝,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臣遵旨。”他最终躬身。
“明日巳时,朕在宫门等你。”萧彻没回头,“今日你先回去。对了,昨夜那件披风,不必还了。雨夜还长,国师留着御寒吧。”
谢渊一怔,低头:“……谢陛下。”
他退出御书房,门外的小太监躬身引路。走出乾元殿范围,直到宫墙夹道里只剩他一人,谢渊才停下脚步,抬手按了按眉心。
累。
比在地府渡一天魂还累。
他摸出袖中的乌木簪,对着日光看了看。簪身云纹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金光流转——那是判官笔的印记,凡人看不见。
萧彻不仅看见了,还敢伸手来夺。
宫道漫长,两侧红墙高耸,将天空割成窄窄一条。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沉重,一声接一声,敲在人心上。
谢渊将簪子插回发间,深吸一口气,朝宫外走去。
渊:可恶💢拿我簪子干嘛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