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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棋动无声    ...


  •   京兆府的大堂素来是京城最繁忙的公廨之一,然而这几日,气氛却比往常更多了几分肃穆。

      新任京兆尹杜衡,一个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男子,正端坐在巨大的公案后。

      案头堆积的卷宗并非日常诉讼,而是从刑部、大理寺及京兆府自身库房中调出的,近二十年内所有标注为“悬案”、“疑案”或死因存异的案件摘要。

      这是皇帝密旨交办的差事。杜衡深知其中分量。

      表面是“复核清理,安靖民心”,但他接到的具体指示里,有两个极隐秘的关键词:“道术痕迹”与“陈年旧怨”。

      皇帝的指向性很明确。

      杜衡曾是刑部干吏,以心思缜密、善于从细微处发现关联而闻名。

      他用了三天时间,先快速筛了一遍,挑出十七桩可能与“道术”、“奇异”沾边的案子。

      此刻,他正对着其中三份卷宗凝神细看。

      第一份:十五年前,城南富户吴家独子,于自家花园凉亭中暴毙,全身无伤,仅眉心一点朱砂红印,经久不散。

      仵作验无果,当时有游方僧人指为“冲撞邪煞”,吴家请道士做法后草草下葬。

      卷宗附有一张简陋的现场草图,凉亭方位、死者姿态。

      第二份:九年前,西城一名屡破奇案、素有“神眼”之称的老捕快,在追查一桩盗墓案时,于乱葬岗附近失踪。

      三日后被发现死于家中床上,双目被挖,替换成了两枚漆黑的石子。现场无闯入痕迹,死者面带诡异微笑。

      案发后不久,其追查的盗墓案相关嫌犯悉数暴毙狱中,此案遂成悬案。

      第三份:正是三十年前的清虚观灭门案。卷宗极简,但杜衡反复看了多遍。三十六人“安详”而死,藏经阁失窃……

      他的目光在失窃物品清单上“《云篆秘录》”四字上停留许久。

      他将三份卷宗并排放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吴家子眉心朱砂,老捕快被换的石子眼,清虚观失窃的符法秘典……还有最近闹得沸沸扬扬、最终被压下的赵府“哑巴新娘”案

      他虽未直接参与,但京兆府自有渠道知晓大概。

      这些案子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超越寻常刑案的、阴邪的关联?

      杜衡取过一张白纸,开始罗列时间、地点、特征、可能的共同点。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案子跨度三十年,手法各异,看似毫无关联。

      但若假设存在一个或一群掌握着特殊能力的人,为了某些目的而在京城断续作案……

      那么,这些散落的点,似乎就能被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串起来。

      这条线的源头,很可能就在三十年前的清虚观。而线的另一端……

      杜衡停下了笔。

      他想起了朝中那位深居简出、门生旧故遍布的沈太傅。赵府案后,陛下对沈崇一系的微妙态度,杜衡有所察觉。

      难道陛下怀疑,这些陈年疑案,与沈崇有关?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渗出些许冷汗。但他很快定下心神。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既然将如此隐秘的任务交给他,他唯有竭尽全力。

      “来人。”杜衡沉声道。

      一名心腹书吏应声而入。

      “将这十七桩案子的原始卷宗,全部调来,我要逐一细看。尤其是现场记录、仵作单证、以及最初接手官员的备注,一字不漏。”

      杜衡吩咐,“另外,以核查旧案需补充细节为由,低调寻访这些案子的苦主、当年经手差役或尚在人世的邻人,尤其是关于案发前后是否有陌生方士、僧人出现,或有无其他异常现象的回忆。切记,不可声张,更不可提及道术之类字眼。”

      “是,大人。”书吏领命而去。

      杜衡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在那三份卷宗上。

      他知道,自己可能正在揭开一个巨大阴谋的冰山一角。而京城的水,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与此同时,国师府后院。

      谢渊并未尝试直接联系地府或黑无常。频繁的阴阳通讯容易留下痕迹,也可能触动某些规则。

      他选择了一个更迂回、也更安全的方式。

      夜色深沉时,他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布袍,用判官笔之力在周身布下一层极淡的、隔绝自身气息并模糊容貌的障眼法,悄然离开了国师府。

      他没有去城隍庙,而是穿街过巷,来到了城东一片鱼龙混杂的坊区。这里充斥着三教九流,也是阳间与阴司灰色地带交汇的场所之一。

      他的目标是一家名为“忘川居”的旧书铺。

      铺面狭小昏暗,门口挂着两盏褪色的白灯笼,掌柜是个总是睡眼惺忪、浑身散发着陈旧纸张和劣质烟草味的老头儿,姓余。

      铺子里卖的都是些真假难辨的志怪小说、风水杂书、残破符箓,以及一些来路不明的古物。

      谢渊是这里的老主顾——当然是另一个不起眼的身份。

      余老头儿看似昏聩,实则是个消息灵通的“中间人”,专为一些有特殊需求的客人牵线搭桥,收取不菲的佣金。

      他背后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门路,但向来守口如瓶,只做生意,不问缘由。

      谢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沉闷的响声。

      余老头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闻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谢渊身上扫了扫,似乎没认出障眼法下的真容,但也没多问,只是含糊道:“客官随意看,新到了些前朝的山海图残本,有点意思。”

      “不看残本。”谢渊压低了声音,走到柜台前,手指在落满灰尘的台面上轻轻划了一个符号。

      那是一个地府鬼差之间用于紧急联络、但阳间极少人识得的暗记,代表“寻求特定稀缺物情报”。

      余老头儿的瞌睡瞬间醒了三分。

      他仔细看了看那个很快被灰尘掩盖的符号,又抬眼打量谢渊,慢吞吞道:“稀罕物啊。客官想要什么方面的情报?这价钱,可不便宜。”

      “近三个月,京城或周边,可有大规模、或持续性的,关于阴魂、特定八字生灵、古老符法材料、阵法核心之物的求购或异常流动风声?”

      谢渊将几块成色极好的金铤轻轻放在柜台上,“尤其是需求方背景深厚、行事隐秘、且对品质要求近乎苛刻的那种。”

      余老头儿盯着金铤看了几秒,伸出手,将它们拢到柜台下。

      他挠了挠花白的头发,似乎在回忆,声音压得更低:“客官问的这几样,都是犯忌讳的东西。大规模求购……近来倒是没听说。

      不过,零星的、高价的、指定性很强的需求,一直没断过,尤其是特定八字和符法古料。”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混合着烟草和陈腐的气息传来:“约莫两月前,有人通过南城鬼牙孙三,打听过‘癸亥年亥月亥日亥时’出生的女子下落,活的死的都要,但要求魂魄务必完整,最好含怨而死。出价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四柱全阴!而且点名要含怨而死的完整魂魄!谢渊心中一凛。这分明就是炼制赵月娥那种怨灵的上佳材料!时间点也对得上赵府案之前。

      “孙三找到了吗?”

      “听说找到了一个,是城外佃户的女儿,八字勉强沾边,病死的。但对方嫌怨气不足,魂魄涣散,没要。后来就没动静了。”

      余老头儿咂咂嘴,“再就是关于古料。一个多月前,有人在高价收购前朝宫廷流出的、带有御字或龙纹的旧玉、铜器,还有上了年头、沾染过香火或血气的桃木、雷击木。量不大,但要求极其古怪,必须是特定方位、特定年份的。”

      前朝宫廷旧物?谢渊立刻想到了赵府那面御赐铜镜。

      “需求方是谁?”

      “这哪能知道。”余老头儿摇头,“都是层层转手,最后经手的都是些跑单帮的亡命徒或糊涂鬼。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收古料的那条线,最后好像隐约指向北城墨韵斋……那是家装裱古籍字画的老店,东家据说祖上在内务府当过差。”

      墨韵斋……谢渊记下了这个名字。

      “还有阵法核心之物呢?”谢渊追问。

      “这个就更玄乎了。”余老头儿眯起眼,“据说有人想找阴阳交界处自然生成的石髓、百年以上怨灵结晶、还有皇室血脉贴身温养超过甲子的古玉……这些东西,听着都邪性,市面上根本见不着,更像是一种……意向打听,看有没有门路或消息。”

      谢渊的心沉了下去。

      这些描述,越来越接近某种强大而古老的禁忌阵法所需。

      “皇室血脉贴身温养超过甲子的古玉”——这几乎就是在描述萧彻身上那块传承自萧景琰的玉佩!难道沈崇的最终目标,与这块玉有关?

      “多谢。”谢渊又放下一小块金子,“今日之事……”

      “客官放心,小老儿年纪大了,记性差,过了今晚,啥也不记得。”

      余老头儿麻利地收起金子,重新趴回柜台,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谢渊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忘川居,迅速融入夜色。

      他需要尽快核实墨韵斋和余老头儿提供的其他线索。

      同时,沈崇所需材料清单的指向性越来越明确,其谋划之事,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

      皇宫,御书房。

      萧彻正在听杜衡的初步禀报。

      当杜衡将吴家子、老捕快、清虚观三案并置,并提出可能存在一条掌握特殊能力者断续作案的“暗线”假设时,萧彻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爱卿所见,与朕不谋而合。”萧彻将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推到杜衡面前,“看看这个。”

      密报来自对沈崇府邸的监视,提到近三日,有数批不同来源的货物送入沈府后门,皆包装严密,由沈崇心腹直接接手送入内院。

      货物清单不明,但搬运者曾隐约闻到其中一批有类似陈年血腥混合药材的古怪气味,另一批则极其沉重,似为金石之物。

      杜衡看完,倒吸一口凉气:“陛下,沈崇这是在……积极备料?结合国师此前关于其可能布设大型阵法的判断,莫非他……”

      “箭在弦上。”萧彻声音冰冷,“杜卿,你继续深挖旧案,尤其是可能与沈崇或其党羽有牵连的。重点查九年前那个老捕快追查的盗墓案,朕怀疑,那案子可能挖出了什么沈崇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另外,对沈崇门下那些与古董、金石、药材生意有关的官员或商人,也给朕盯紧了。”

      “臣遵旨!”

      杜衡退下后,萧彻独自站在巨大的大梁舆图前,目光沉凝。

      谢渊那边还没有新消息传来,但他从杜衡的调查和己方监控已能感受到,沈崇的动作在加快,棋盘上的棋子正在被调动。

      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压力,如同幼年在危机四伏的宫廷中独自面对未知敌意时一样。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完全的孤独。他有一个能看见另一面的盟友,有一个正在为他梳理暗线的能臣。

      还有那个此刻不知在何处探查、总是带着一身秘密和懒散面具的家伙。

      想起谢渊,萧彻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微松了松,但随即又拧得更紧——

      谢渊伤势未愈,却要为他涉险探查那些阴诡之地。

      他走到案边,提笔想写点什么,却又停下。

      最终,他只对身边侍立的安公公吩咐了一句:“传朕口谕给国师府,就说……朕新得了一味海外进贡的安神香料,据说于修复神魂有奇效,晚些让人送去。让国师务必按时使用,勿要吝惜。”

      这关怀来得有些突兀。安公公微微一怔,随即恭敬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办。”

      萧彻挥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舆图。京城,这座他立志要守护的帝国心脏,其地下涌动的暗流,已越来越湍急。

      他必须比对手更快,更准。

      沈崇府邸,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墙壁上镶嵌着散发幽绿光芒的萤石,照得室内一片惨绿。

      沈崇站在一个复杂的沙盘前,沙盘上山川城池微缩,其中几处用朱砂标着红点。

      他面前站着那位灰衣人,以及一个身形佝偻、披着宽大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材料收集已逾七成。”

      灰衣人低声道,“玄尘道长说,最关键的引龙玉和十二灵枢,仍需时间,且风险极大。”

      披斗篷的身影发出嘶哑干涩的笑声,像是破风箱在抽动:“沈太傅,不是贫道不尽心。引龙玉需帝王血脉贴身温养一甲子以上,且需在特定时辰、特定情绪下自愿或被迫剥离,方能保有那一点纯阳龙引。

      如今那位小皇帝身上的玉佩,倒是个绝佳胚子,可他肯给吗?

      至于十二灵枢,需十二个特定八字、特定死法的纯净生魂炼制,如今才得几个?赵府那个算一个,之前攒下的几个,勉强够数,但火候尚缺。”

      沈崇面无表情:“引龙玉之事,老夫自有计较。十二灵枢的火候,可以用养魂池加速温养。

      道长只需确保,在七星连珠之夜到来前,所有材料齐备,阵法万无一失即可。”

      “嘿嘿,太傅放心。只要东西到位,贫道以《云篆秘录》起誓,定让七星倒影,逆命归真大阵如期运转。”

      斗篷人影阴恻恻地道,“只是,那位谢判官……似乎恢复得比预计快?清心引反馈平平,但贫道总觉得有些不安。”

      沈崇眼中寒光一闪:“谢无涯……确实是个变数。

      不过,他重伤未愈是实。即便有所恢复,在阳间又能发挥几成判官之力?何况,我们手里,不是还有一张对付他的牌吗?”

      他转头看向密室角落。那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黑陶瓮,瓮口贴着密密麻麻的符纸,瓮身微微颤动,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细语呢喃混杂的声响。

      灰衣人低声道:“养魂池中的怨灵与活尸,已初步融合,怨气日益精纯。只是活尸神智混沌,需时刻以符咒镇压,以免反噬。”

      “无妨。”

      沈崇淡淡道,“待到需要用时,它自会明白该做什么。谢无涯若敢再阻……便让他尝尝,被自己当年疏漏所酿的苦果反噬的滋味。”

      斗篷人影似乎又低笑了几声,身形渐渐变淡,如同融入阴影:“既如此,贫道便去催办剩余材料了。太傅,静候佳音。”

      密室中重归寂静,只有黑陶瓮中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弱声响。

      沈崇站在沙盘前,目光落在代表皇宫的位置上,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萧彻……谢无涯……这局棋,该收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棋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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