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他去兼职无常》Althy

14、蛛丝马迹 皇帝和太傅

　　杜衡的调查遇到了瓶颈。

　　九年前失踪并惨死的老捕快姓严，人称“严一眼”，意指他眼光毒辣，能一眼看穿寻常人忽略的细节。

　　他追查的那桩盗墓案，案卷记载极为简略：城北侯爵李弼的祖坟被盗，损失若干陪葬玉器。

　　盗墓贼很快锁定为当地一伙惯犯，抓捕过程中反抗被格杀，赃物追回部分。案卷就此了结。

　　但杜衡调阅了当时的捕快行文记录和仵作验尸单，发现了蹊跷。

　　盗墓贼共四人，尸体验明皆受刀剑外伤致命，无异议。

　　但严捕快在失踪前最后一份呈文中提到，他在被盗墓穴深处，发现了“非金非石的古怪铭文碎片，似与陪葬品规制不符”，已带回衙门请懂行的先生辨认。

　　这份呈文之后，再无下文。而案卷中，也未见关于这些铭文碎片的任何记载。

　　杜衡立刻派人去寻当年可能经手此案的衙门老吏，以及严捕快的家人。严捕快妻女早已搬离原址，不知所踪。

　　而当年刑部一名负责整理归档的老书吏，在杜衡派人寻访的前一天，于家中意外跌倒后不久就离开了人世。

　　线索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干净利落地掐断了。

　　杜衡坐在京兆府后堂，对着严捕快那份最后的呈文副本，眉头紧锁。

　　非金非石的古怪铭文碎片，盗墓案，清虚观失窃的符法秘典，沈崇可能搜集的古料。

　　这些东西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难道当年李弼祖坟里，除了寻常陪葬，还藏了别的东西？而那东西，正是沈崇或他背后的人想要的？严捕快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被灭口？

　　这个推测让杜衡脊背发凉。

　　若真如此，沈崇的触角在九年前甚至更早就已深入司法衙门，并能如此精准地消除隐患，其势力与手段，远超预估。

　　他意识到，直接追查旧案人证可能行不通了，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需要换个角度。

　　“来人。”杜衡唤来心腹，“去查九年前，李弼侯爵府在盗墓案前后，可有何异常？比如，是否曾秘密邀请方士、道人入府？府中是否有人员突然病故或失踪？还有，李弼本人或其亲近子嗣，案发后与朝中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与沈太傅一系有无交集。”

　　“是，大人！”

　　国师府内，谢渊也没闲着。

　　他并未亲自去那“墨韵斋”，未免太显眼。他通过余老头儿那条线，找了个机灵且懂些门道的闲汉，给了些钱，让其以“替南边来的古董商打听前朝宫廷玉器行情”为由，去墨韵斋探探口风。

　　闲汉回报，墨韵斋的东家是个瘦削严肃的老头，姓秦，听说祖上确在内务府待过，对前朝器物门儿清。

　　闲汉按照谢渊教的，故意提及想找带有特殊印记，比如双龙、云纹，或者有御字的老玉，秦掌柜起初还敷衍，但当闲汉“不小心”露出袖中一枚仿制的、带有模糊龙纹的残玉片虽然那仅仅是谢渊仿制的，但秦掌柜的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秦掌柜很快掩饰过去，只说不接这种来路不明的生意，但谢渊从闲汉的描述中判断，这秦掌柜绝对认得这类东西，而且很可能近期接触过类似的物事或打听这类东西的人。

　　谢渊让闲汉继续在墨韵斋附近留意，尤其注意是否有形迹可疑、或带着包裹严实的盒匣的人出入。

　　同时，他也开始尝试以恢复了些许的判官之力，更深入地内视己身，试图从那些松动的记忆碎片中，找到关于“契约”和那“特殊玉佩”的更清晰信息。

　　这个过程比探查外界更加凶险和耗费心神。每一次触及那些核心记忆，都像在触碰烧红的烙铁，带来灵魂层面的灼痛和眩晕。

　　但他逐渐拼凑出一些画面：

　　——不是一份契约，是两份。一份更古老，关乎王朝更迭与阴阳平衡的大契约；另一份似乎是个人之间的、充满悲剧色彩的托付。玉佩是信物，连接着这两份契约。

　　——判官笔点下的金光，曾试图扭转某个既定的死局，但代价巨大。那反噬不仅仅是功德和官职，更像是一种永恒的枷锁。

　　——有一个少女的声音，清澈而哀伤，在火焰与黑暗的背景中反复响起：“判官大人……若有机会……请把它交给……一个能让天下百姓……不再受苦的人……”

　　每次回溯到这里，剧烈的头痛和魂魄的震荡就会迫使谢渊停止。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那种沉甸甸的、与萧彻乃至整个大梁国运隐隐相连的因果感，也越来越清晰。

　　这让他对沈崇的图谋，产生了更强烈的不祥预感。

　　沈崇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复活公主或个人复仇，他很可能想利用甚至破坏那古老的“大契约”，达成某种彻底颠倒阴阳、祸乱天下的目的。

　　宫中，萧彻同时接到了杜衡和谢渊通过安公公秘密递入的消息。

　　杜衡的汇报指向了九年前的盗墓案可能与沈崇有关，且沈崇势力对旧案的掩盖触手极深。

　　谢渊的反馈则证实了前朝旧物的流通渠道存在，且墨韵斋是关键节点之一，同时暗示沈崇所需材料指向一个极其危险的大型阵法。

　　萧彻将两份密报放在一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

　　沈崇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布局也更早。盗墓案、清虚观案、赵府案……像是一条贯穿三十年的暗线。

　　而谢渊提到的“契约”与“玉佩”，则是这条暗线试图钩动的、更深层的恐怖力量。

　　他必须加快行动。

　　萧彻唤来安公公，“去库房，将那匣海外进贡的龙涎安魂香取来，朕要亲自去趟国师府。”

　　“陛下，此刻出宫是否……”安公公有些迟疑。近日朝中因旧案复核之事，已有微词，陛下频繁出宫探望国师，难免引人侧目。

　　“无妨。”萧彻语气平淡，“国师为朝廷效力而重伤，朕亲往探视，彰显恩宠，有何不可？正好，也看看哪些人，对此格外关心。”

　　安公公恍然，连忙应下。

　　半个时辰后，萧彻的御驾抵达国师府。

　　这次并非微服，仪仗周全，引得坊间百姓远远围观。国师府中门大开，谢渊已换了正式的国师常服，在门内迎候，只是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行礼时动作也稍显迟缓。

　　“臣恭迎陛下。”谢渊的声音比平日低哑些。

　　萧彻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爱卿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谢渊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气色还是不佳。朕带了御用的安神香来，于固本培元、安养神魂颇有奇效，你每日按量燃用，不可轻忽。”

　　“谢陛下隆恩。”谢渊引萧彻入内，至正厅奉茶。

　　屏退左右后，厅内只剩君臣二人。萧彻不再掩饰，将杜衡的发现和自己的忧虑直接道出。

　　“沈崇的反应比朕预想的快，清理痕迹也干净。杜衡那边暂时难以突破。你探查的墨韵斋和阵法材料线索至关重要。依你之见，沈崇的阵法，究竟欲达何目的？与那契约、玉佩又有何关联？”萧彻目光灼灼，直指核心。

　　谢渊沉吟片刻，梳理着脑中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和线索：“陛下，臣虽记忆不全，但可确定几点。

　　其一，沈崇所求，绝非简单的复活或复仇。他所集材料，如引龙玉、十二灵枢、阴阳石髓等，皆是布置颠覆阴阳规则阵法的核心之物。此阵若成，轻则篡改特定之人的生死命数，重则可能短暂撕裂阴阳界限，引动不可测的灾劫。”

　　萧彻眼神一厉。

　　“其二，”谢渊继续道，语气凝重，“那契约……臣依稀记得，是维系阴阳平衡、规范王朝更迭与地府干预的古老约定。玉佩是信物，也是钥匙。

　　沈崇若想行逆天之举，很可能需要触动甚至破坏这份契约。而他搜集前朝旧玉、尤其是与特定龙气相关的玉佩，或许就是为了替代真正的契约之钥，从而绕过契约的制约。”

　　“契约之钥……”萧彻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贴身佩戴的那块传承自古的玉佩，它正微微发烫，“你指的是这种玉佩？”

　　谢渊的目光也落在他手按的位置，判官眼虽未全开，也能隐约感觉到那里传来的、与自己怀中残玉隐隐共鸣的熟悉气息。

　　“陛下所佩之玉，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且是至关重要的一枚。沈崇的目标，或许最终会指向它。”

　　萧彻沉默了。

　　父皇临终前将玉佩交给他时，只说是祖传之物，能镇邪安神，关乎国运，务必贴身携带，不可遗失。

　　如今看来，这玉背后隐藏的秘密，远比想象中更大。

　　“朕知道了。”萧彻声音低沉，

　　“如此说来，沈崇的每一步，都在为最终触动这契约之钥做准备。赵府案是测试和搜集灵枢材料，追查旧案和搜集古玉是寻找替代或污染钥匙的方法……我们必须阻止他，在他凑齐所有条件之前。”

　　“是。”谢渊点头，“臣会加紧从地府旧卷和特殊渠道，查找关于七星倒影阵的具体破法，以及那契约的完整内容。

　　另外，墨韵斋这条线，臣会设法深挖，看能否找到沈崇具体通过何人、以何种方式搜集古玉。”

　　“小心。”萧彻看着他苍白的脸，那句叮嘱几乎是脱口而出，“沈崇阴险，你伤势未愈，探查时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若有危险，即刻抽身，朕不想再看到你重伤昏迷的样子。”

　　这话里的关切超出了君臣范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属于萧彻个人的情绪。

　　谢渊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萧彻。

　　年轻的帝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里面有关切，有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一种谢渊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谢渊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直接的注视，低声道：“臣谨记陛下教诲。”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和微妙。

　　萧彻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逾矩，但他并不后悔。

　　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杜衡那边，朕会让他改变策略，明面上继续复核旧案安抚人心，暗地里重点调查与沈崇有关的古董、药材、金石交易网络，尤其是资金流向和大宗货物出入。双管齐下，总能找到破绽。”

　　“陛下英明。”谢渊应道。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萧彻起身准备回宫。走到门口，他再次停下，回头看着谢渊：“那安神香，记得用。朕过两日再来看你。”

　　“恭送陛下。”谢渊躬身。

　　御驾远去，国师府重归宁静。

　　谢渊回到静室，看着案上那盒御赐的龙涎安魂香。香料装在精美的玉盒中，散发着清雅宁神的气息。

　　他打开盒子，指尖捻起一点香粉，仔细感知。除了珍贵的药材成分，确实蕴含着一丝极其精纯平和的灵力，对滋养神魂大有裨益。萧彻这次，是真的花了心思。

　　他将香粉放入香炉点燃，清雅的烟雾袅袅升起。

　　在令人心安的香气中，他纷乱的思绪似乎也沉淀下来。萧彻刚才的眼神和话语，再次浮现在脑海。

　　那种毫不掩饰的关切和隐隐的掌控欲……似乎不仅仅是对待一件重要工具的态度。

　　谢渊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扰乱心神。算上前世，他活了三百多年，看尽生死，早已习惯了淡漠与疏离。

　　可萧彻的出现，就像一块投入古井的巨石，打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是因为他是自己“契约”责任的一部分？是因为他是当前危局中唯一可信赖的盟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渊不愿深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应对沈崇。他将那点莫名的悸动压回心底，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如何进一步探查墨韵斋和地府线索上。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萧彻探访国师府的次日，朝堂之上，风波骤起。

　　御史台数名言官联名上奏，矛头直指京兆尹杜衡“借复核旧案之名，行罗织构陷之实，骚扰地方，惊扰百姓，更疑似窥探朝中大臣私隐，有违人臣之道”。

　　虽然没有点名探查的是沈崇，但字里行间暗示杜衡是受皇帝指使，意图清洗异己，朝野为之哗然。

　　显然，沈崇一系对杜衡的调查并非毫无察觉，他们选择了最直接的反击——利用言路，制造舆论压力，将水搅浑。

　　萧彻端坐龙椅之上，面沉如水地听着御史的慷慨陈词，手指在龙椅扶手上缓缓收紧。

　　沈崇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这是阳谋，逼他要么叫停杜衡的调查，要么背上“猜忌功臣、任用酷吏”的恶名。

　　朝堂上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年轻的皇帝身上。

　　萧彻缓缓抬眼，目光扫过那几名出列的御史，又掠过文官列中垂首不语、仿佛事不关己的沈崇，最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京兆尹杜衡，奉旨复核陈年积案，肃靖京畿，乃其分内之职。所谓罗织构陷、窥探私隐，可有实据？若无实据，便是构陷大臣，污蔑朕躬！”

　　他语气陡然转厉：“朕登基不久，确欲整饬吏治，厘清积弊，还百姓清明世道。若有作奸犯科、蠹国害民之徒，无论其身居何位，朕必严惩不贷！

　　杜衡所为，正当其时！尔等身为御史，风闻奏事乃其本职，但若捕风捉影，受人指使，攻讦忠良，干扰朝政，那么朕的御史台，也该清清门户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皇帝的态度如此强硬，甚至直接点出“受人指使”，这几乎是将矛盾摆在了明面上。

　　那几名御史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有人还想强辩，却在萧彻冰冷的目光逼视下，呐呐不敢言。

　　沈崇依旧垂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只是拢在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些。

　　“退朝。”萧彻不再多言，起身拂袖而去。

　　这场朝会，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皇帝与沈太傅一系的矛盾，首次公开化、尖锐化。所有人都意识到，平静的日子结束了，真正的较量，已经开始。

　　退朝后，萧彻回到御书房，立刻写下两道密旨。一道给杜衡，命他顶住压力，继续暗中调查，但要更加小心隐蔽；另一道，则送往国师府。

　　他知道，沈崇在朝堂上发难，意味着他在暗地里的动作可能也会加快。他们必须抢时间。

　　而谢渊接到密旨时，正在分析闲汉送来的最新消息：墨韵斋的秦掌柜，昨日傍晚悄悄去了一趟城北的白云观，一个香火不盛的小道观，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

　　白云观……谢渊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或许，该亲自去会会这位秦掌柜，以及那座看似不起眼的道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