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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余波   沈崇府 ...

  •   沈崇府邸,书房深掩。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书卷和上等檀香混合的气味,却压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古墓深处的阴凉。

      沈崇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黑玉镇纸。

      镇纸雕成獬豸形状,触手生温,是御赐之物,象征公正。烛火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映得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不见底。

      一名身着灰褐色麻衣、老农般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垂手立在书案前三步外,声音低沉平稳:“……国师已于三日前移回国师府。太医院每日遣人问诊送药,陛下亦亲派侍卫于府外轮值。

      据眼所察,其气息依旧虚弱,魂魄波动平缓晦涩,未见动用阴司法力之象。每日多在静室调息,极少外出。”

      “眼所察?”沈崇摩挲着镇纸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帘,“那枚清心引,他服下了?”

      “是。送入当日,便由国师当面服下。”灰衣人答得肯定。

      沈崇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清心引感知虽模糊,但若他当真动用判官笔或大量阴气,眼不会毫无所觉。

      如此看来,他伤得确实不轻,城隍庙一夜,耗损甚巨。”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弯,不知是松口气,还是遗憾,“谢无涯……三百年判官生涯,到底还是被这阳间肉身和规则束缚了。”

      “赵府那边,”灰衣人继续汇报,“怨灵残骸与那具活尸,已按主人吩咐,移入癸水地窖,以阴符镇之,暂无变化。”

      “看好。那怨灵融合了赵家女与柳氏双魂怨气,又经炼魂阵淬炼,虽未大成,亦是上佳材料。

      那活尸更妙,生死之间,魂魄半锢,是极好的容器胚胎。日后或有大用。”

      沈崇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两件寻常物件,“京中近日可有异常?尤其是……与当年旧事相关的风声?”

      灰衣人声音更低了些:“陛下近日调阅了清虚观及前朝公主旧档,虽未大张旗鼓,但动作不小。

      咱们在翰林院和史馆的人回报,陛下亲信曾秘密查阅过一些被封存的起居注和旧邸报。”

      沈崇眼中精光一闪,旋即恢复古井无波。“知道了,让他查。有些事,光看纸面是看不出真相的。”

      他顿了顿,“朝中近日,可有异动?”

      “自赵府案结,朝堂看似平静。但陛下对几位先前与赵家走得近、或曾为柳氏之夫李秀才说过话的官员,已有明升暗降或调任闲职之举。

      御史台陈中丞那边,对妖言惑众的追查也已不了了之。此外,陛下对京畿营和羽林卫的人事,似有微调之意。”

      “嗯。”沈崇微微颔首,“年轻气盛,总想握紧刀把子。由他去。眼下还不是时候。”他话锋一转,“那边……可有消息?”

      灰衣人知道“那边”指的是谁,腰弯得更低:“玄尘道长传信,所需材料已备齐过半,但关键几样,仍需时日,且风险不小。他问,能否先以替代之物……”

      “不行。”沈崇断然否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七星倒影阵岂容丝毫折扣?

      告诉他,所需之物,务必齐全,时限不变。若力有不逮,老夫不介意亲自去请他那些藏在山里的同门帮忙。”

      灰衣人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是,小人明白。”

      “下去吧。”沈崇挥挥手,“继续盯着。国师府、皇宫、还有那几个可能藏有旧物的地方,都不可松懈。”

      “是。”灰衣人躬身,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消失在书房门外。

      书房内重归寂静。

      沈崇放下镇纸,从怀中取出那枚随身携带的玉佩。他的指尖抚过冰凉的玉身,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而复杂,那里面翻涌着三十年来未曾熄灭的火焰——忠诚、悔恨、不甘,以及被岁月熬煮得近乎偏执的疯狂。

      “殿下……”他极轻地喃喃,声音沙哑,“再等等……就快了……老臣一定会让您……重见天日。”

      国师府,静室。

      夜色已深,庭院中只闻虫鸣。静室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

      谢渊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的册子,手边是那支乌木簪。

      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只是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并未调息,而是闭目凝神,尝试以恢复了些许的判官之力,谨慎地翻阅灵台深处那些松动的记忆碎片。

      过程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摸索,时常被混乱的影像和强烈的情绪冲击打断。

      他看到了更多的契约场景碎片:不止一方,似乎有地府、有人间王朝的代表、还有……见证与监督者。

      判官笔的金光在契约文书上留下印记。沉重的责任感和一种超然的规则感萦绕其中。

      他也看到了更多关于笔的刺痛记忆:不仅仅是违逆规则的反噬,还有一种深切的、源于本心的矛盾与挣扎。

      规则要求漠然,但某些情境下,漠然本身是否成了另一种不公?这种挣扎,似乎正是前世某些抉择的根源。

      然而,关于具体人事,公主如何,沈崇当年究竟扮演什么角色,自己具体做了什么导致被贬——

      依旧笼在浓雾之后,只有几个关键词愈发清晰:清虚观、云篆、玉璃公主、改命……以及一种隐隐的、与萧彻身上紫气相关的亏欠感。

      这感觉让他困惑,也让他不安。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大人,宫里的安公公来了,说是陛下有东西赐下。”纸人小童呆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谢渊收敛心神,起身开门。来的是萧彻身边一名颇为稳重的中年宦官,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盒。

      “国师大人,陛下知您静养,特命奴婢送来此物,说是或许对您恢复有些助益。”安公公恭敬地将木盒奉上。

      谢渊接过,木盒入手微沉。

      打开一看,里面并非药材珍宝,而是几卷抄录得工工整整的纸张,墨迹尚新。最上面一份,标题写着《景和二十五年至二十七年宫廷起居注摘要(涉及玉璃公主、清虚观等相关条目)》,下面还有《夏末帝萧煜晚年行事记略》、《清虚观历任观主及知名弟子名录》等。

      是萧彻调查三十年前旧案的初步成果摘要。

      他不仅自己在查,还将筛选整理后的线索,直接分享给了谢渊。

      谢渊心中微微一动。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息共享,在帝王术中并不常见。这既是信任,也是将谢渊更深地绑上他的战车。

      “陛下还说,”安公公压低声音,“请您仔细看看,若有所得,或觉何处需深查,可随时递话入宫。

      陛下还让奴婢转告,您身子要紧,查阅不必急于一时。”

      谢渊点了点头:“有劳公公,请转告陛下,臣谢恩,定会仔细研读。”

      送走安公公,谢渊回到静室,就着灯光翻阅那些摘要。

      萧彻的人办事很有效率,摘录的内容确实紧扣关键。

      从起居注的零星记载看,玉璃公主在“病逝”前半年,确曾多次前往京郊清虚观“祈福静养”。

      而清虚观当时的观主玄玑真人,以医术和符法闻名。公主“病逝”后不久,玄玑真人便闭关不出,再后来便是清虚观满门离奇死亡。

      夏末帝萧煜晚年的记录则显示其昏聩暴戾,宠信奸佞,民怨沸腾。

      但在公主“病逝”前后,其宫中似有短暂异动,有近侍被秘密处决,缘由不明。

      清虚观历代观主名录中,玄玑真人的名字后面,被人用朱笔轻轻圈了一下,旁边有一行萧彻铁画银钩的批注小字:

      “玄玑有一俗家师弟,道号‘玄尘’,精研符阵,性情偏激,于观灭前一年离观云游,不知所踪。”

      玄尘!

      谢渊目光一凝。陈婉口中的“游方道士”,沈崇可能联系的神秘方士,会不会就是这个“玄尘”?

      若真是他,那么清虚观灭门、云篆秘录失窃、乃至如今沈崇施展的符法,便都能串联起来!

      这是一个重大突破。萧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特意标出。

      谢渊放下纸张,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

      萧彻此举,既是分享,也是催促——他在等谢渊从地府或判官的角度,给出更多解读或线索。

      他们的合作,正在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探查。

      翌日午后,萧彻微服至国师府。

      他没有摆仪仗,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如同寻常访友。谢渊在偏厅接待,纸人小童奉上清茶。

      “陛下亲临,臣有失远迎。”谢渊行礼,被萧彻摆手免了。

      “不必拘礼。朕来看看你恢复得如何,顺便听听你对那些摘录的看法。”

      萧彻撩袍坐下,目光在谢渊脸上扫过,见他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谢渊在他对面坐下,将关于“玄尘”的推测说了出来。

      萧彻听罢,沉吟道:“与朕所想不谋而合。已派人暗查‘玄尘’踪迹,但这道人若真与沈崇勾结,行踪必然诡秘。且其精通符阵,善于隐匿,寻常探子恐怕难以觅得。”

      “或许可从其所需之物入手。”谢渊道,“沈崇所谋者大,所需材料必然特殊且难以获取。无论是当年清虚观失窃之物,还是如今布阵所需,总会有迹可循。

      尤其涉及阴魂、灵物、特定八字或血脉等,在阳间或许隐秘,但在阴司黑市或某些灰色地带,未必没有风声。”

      “地府黑市?”

      “正是。”谢渊点头,“臣虽不便直接返回地府查询,但可尝试通过一些中间人,或留意阳间与黑市有勾连的术士、鬼商动向。沈崇若大规模搜集特殊材料,很难完全避开这些渠道。”

      “好!此事便交由你留意。”

      萧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你前日所服清心丹,沈崇可曾起疑?”

      “依窥魂引反馈,他应认为臣依旧重伤未愈。”谢渊淡淡道,“不过,以沈崇之谨慎,单凭此引,未必尽信。他后续定有其他试探。”

      “朕会着人留意太医院和送入你府中的一应物品。”萧彻放下茶盏,语气转沉。

      “另外,朝中近日,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沈崇虽称病不出,但其门生故旧,私下串联频繁。

      御史台有人旧事重提,暗指朕登基不久,便纵容‘怪力乱神’之说,有损圣德。虽未明指你,但矛头所向,不言自明。”

      谢渊对此并不意外:“沈崇是在投石问路,也是想将水搅浑,分散陛下精力。”

      “朕知道。”萧彻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所以,朕打算给他找点事做。”

      “陛下的意思是?”

      “赵府一案虽结,但影响未消。朕打算下旨,由京兆府牵头,联合刑部、大理寺,对近年来京城未结的悬案、疑案进行一次复核清理,尤其是涉及‘非正常死亡’、死因蹊跷者。名义上是整肃治安,安靖民心。”

      萧彻看着谢渊,“你觉得如何?”

      谢渊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萧彻的用意。

      此举一可彰显新皇勤政爱民,占据道德高地;

      二可借复核案件之机,合理合法地调阅、整合各类卷宗,包括可能与沈崇或当年旧事相关的陈年旧案,从中寻找蛛丝马迹;

      三可对沈崇及其党羽形成无形压力,若他们真有其他隐案在手,难免会有所动作,露出马脚。

      “陛下此举甚妥。不过,需选派可靠之人主理,且范围不宜过广,以免打草惊蛇,或陷入琐务。”

      “朕已有人选。”萧彻道,“新任京兆尹杜衡,是朕登基后提拔的,为人刚正,处事缜密。朕会让他暗中留意与道术、符咒、奇异死法相关的案件。”

      两人又就细节商议片刻。夕阳西斜,将偏厅染上一层暖金色。

      萧彻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谢渊。

      谢渊正低头整理茶具,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清晰而安静,褪去了平日那种懒散或冷淡的伪装,倒显出几分真实的、带着病后虚弱的柔和。

      “谢渊。”

      萧彻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谢渊抬头。

      “安心养伤。”萧彻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些许。

      “沈崇也好,旧案也罢,非一日可破。你的命是朕费了力气捡回来的,别轻易再弄丢了。朕……还需要你。”

      他说完,不等谢渊反应,便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衣摆划过门槛,消失在暮色渐起的庭院中。

      谢渊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温的茶盏边缘。

      萧彻最后那句话,语气平淡,却似乎比任何明确的承诺或命令,都更重地落在心上。

      需要他?

      是需要他通阴阳的能力,需要他抗衡沈崇的筹码,还是……别的什么?

      他摇了摇头,甩开这莫名的思绪。无论是什么,眼下最重要的是恢复力量,查明线索。

      他走回静室,重新拿起那些摘录,目光落在“玄尘”二字上。

      风暴正在酝酿,而他们必须抢在雷霆落下之前,找到那个执棋之人,掀翻他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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