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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奏报和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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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谢渊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此案……赵月娥与柳氏,还有陈婉,皆是可怜人。
赵月娥无辜卷入,愧疚至死;柳青青被权贵所逼,含冤溺亡;陈婉为姐姐复仇,却遭利用,害人害己,最终以命相偿。
她们都是这权贵倾轧、人心鬼蜮下的牺牲品。”
他抬眼看向萧彻,目光清冽:“沈崇之流,视人命如草芥,以阴谋为棋局,操弄生死,践踏阴阳秩序。他的阴谋越大,将来牺牲的赵月娥’、‘柳氏’、‘陈婉’便会愈多。此案虽了,但根由未除。陛下若要彻查沈崇,终结此局,便不能只视之为朝堂权斗,或简单的复仇旧怨。”
萧彻迎上他的目光,听出了这番话里的深意。谢渊不仅仅是在分析案情,更是在提醒他,看待这场即将到来的斗争应有的立场和高度。
“朕明白。”萧彻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宫城外辽阔的天空,“权谋之术,可定朝堂;阴阳之道,可安鬼神。但真正要守护的,是让赵月娥能安然嫁娶,让柳氏能不因贫贱被夺所爱,让陈婉的冤屈有处可申、无需诉诸邪魔外道的人间秩序。沈崇若只想颠覆朕的皇位,那是政敌;但他若想颠倒阴阳,重写生死规则,以万民为祭品,那便是天下之敌。”
他转过身,阳光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金边:“此案,便以此结案。对外宣称,赵月娥乃急症突发暴毙,柳氏投河自尽,陈婉心怀愧疚、惊恐过度而亡。赵府闹鬼,乃下人以讹传讹。着京兆府妥善安抚赵、柳两家,厚葬陈婉。至于沈崇……”
萧彻眼中寒光一闪:“朕会让他知道,他的棋盘,朕已看清。他的棋子,朕能拔除。而他想要的结局,朕,绝不允准。”
谢渊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不过月余,从乱葬岗初遇时的深沉多疑,到如今沉稳决断、隐隐有了明晰的坚守和目标。紫气在他周身流转,虽未至圆满,却已初具峥嵘。
或许,自己这次人间之行,并非全是坏事。
“陛下既有此心,臣自当尽力。”谢渊微微颔首,“待臣稍复元气,便可着手从地府旧卷和京城暗线两方面,继续追查清虚观与道士的线索。沈崇既已动,便不会停下。我们需要比他更快。”
“好。”萧彻点头,“你且安心休养。三日后,朕会命人将你移回国师府静养,那里更便于你行事。宫中医官和所需药材,朕会定期派人送去。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关于你昏迷时所言的契约、笔……待你方便时,朕需要知道更多。这或许,是理解沈崇真正疯狂的关键。”
谢渊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灵台深处,那些关于古老契约、关于判官笔改命的碎片再次翻腾,带来沉重的负担感。
他知道,有些秘密无法永远隐藏,尤其是当它们已经成为风暴中心的时候。
“待臣理清头绪……会向陛下禀明。”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承诺。
萧彻深深看了他一眼。
“朕等你消息。”
皇帝离开后,偏殿重归安静。谢渊缓缓躺下,感受着体内缓慢恢复的细微力量,以及那层笼罩在魂魄感知外的滤网。
窗外传来鸟雀啼鸣,充满生机。
赵府一案,死了三个人,毁了一个家,牵扯出深藏的阴谋与旧怨,最终以“急症”、“自尽”、“惊惧而亡”的官方结论草草掩埋。
真相被压在卷宗之下,知情者寥寥。这或许就是人间很多事情的常态。
但,总有人不想让它就此结束。
沈崇想借此达成他偏执的目的。
萧彻想借此稳固江山并践行其理念。
而他,谢渊,或者说谢无涯……
他想做什么?
为了攒功德?为了赎前世的罪?或许都有。
但此刻,他更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源于职责本能的不适——对有人肆意玩弄阴阳、践踏生死规则的不适。
这种不适,甚至比前世在地府按章办事时,更为强烈。
是因为身在人间,沾染了人气,有了更具体的感知吗?还是因为接触了某个特定的人,被他那番“守护人间秩序”的言论所触动?
谢渊闭上眼,不再深想。当务之急,是恢复力量,查明线索,应对沈崇的下一次出手。
三日后,国师府。
谢渊被妥善送回府中。国师府位于京城相对僻静的坊区,庭院深深,古木参天,颇有几分出尘之意,也便于布置一些隔绝窥探的简单阵法。
萧彻派来的侍卫和宫人只在外围伺候,内院只有谢渊从地府带来的两个懵懂小童纸人伺候——当然,在旁人眼中,这只是两个沉默寡言、长相有几分相似的小厮。
回到熟悉的环境,谢渊恢复的速度明显加快。他每日除了服药调息,便是在静室中,以那支乌木簪为引,缓缓接引地府微薄的阴气,他不敢大量,以免触动规则和沈崇的监视,修补魂魄创伤,温养判官之力。
同时,他开始尝试梳理那些松动的记忆碎片,尤其是与契约、笔相关的部分。
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在迷雾中拼凑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隐约看到一个庄严的场景,自己作为见证者,签订了一份关乎王朝气运与阴阳平衡的契约,契约的信物是一块玉佩……
但具体内容、与谁签订,依旧模糊。关于“笔”,那种改易生死、违逆规则带来的巨大反噬和沉重感无比清晰,但所改何人之命、为何而改,却想不起来。
唯一越来越清晰的,是一种预感:沈崇所图谋的“重写”,很可能与这份古老的“契约”,与判官笔被严禁使用的“改命”之力,有着直接而危险的关联。
这让他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与此同时,萧彻那边的调查也在推进。对沈崇及其党羽的监控并未发现明显异动,沈崇甚至称病告假,闭门不出,显得异常安静。
但暗地里,关于“游方道士”和云篆符法来源的追查,却遇到了一层无形的壁障——所有线索,似乎都在接近某个核心时,被人为地抹去或误导了。
对手很老练,也很谨慎。
就在这种表面的平静下,十天过去了。
谢渊的伤势好了六七成,判官之力恢复小半,已能勉强施展一些基础术法,那层“窥魂引”的伪装也维持得很好。
萧彻的紫气操控愈发纯熟,对朝局的掌控也在逐步加强。
第一案“哑巴新娘案”的余波,似乎正在渐渐平息。
然而,无论是谢渊还是萧彻都清楚,这平静只是假象。沈崇就像一条潜伏在深水下的毒蛇,不动则已,一动必是雷霆之势。
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露出破绽,或者等下一个必然出现的“案子”。
这一等,没有等太久。
半月后的一个清晨,一份加急奏报被送入宫中,同时,一份没有署名的短信,也被悄然送到了国师府的书案上。
奏报来自刑部:京城接连发生两起官员离奇死亡事件。
一位是户部郎中,死于书房,全身无伤,面容惊恐扭曲,仿佛被活活吓死;
另一位是工部员外郎,死于自家后院井中,打捞上来时,发现其背后影子的位置,皮肉呈现诡异的焦黑色,如同被烙铁烫过。
短信上只有一句潦草的话,墨迹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谢渊熟悉的阴司气息:
“影子杀人,八字为引,地府黑市‘影蛊’现踪。小心站队。——黑”
谢渊看着短信,又想起萧彻曾提过,沈崇在朝中党羽甚众,盘根错节。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几乎在同一时刻,宫中的萧彻也放下了刑部的奏报,目光冷冽地看向国师府所在的方向。
影子,八字,地府黑市,站队
第二阵风,已经吹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