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窟》陈开仪

2、入职

　　次日一早，我准点到达公司大堂。前台小姐边引我去人事部，边介绍自己：“我叫小美，以后有考勤或者是物资问题，都可以找我。”我和她一路闲谈，拐进人事部。
　　负责入职的中年女人面色严厉，逐页翻检我的入职材料，复印好便将原件码齐递回给我。“这是你的合同，一式两份，仔细看清楚薪资、试用期条款和岗位职责，没问题就在底部签字，按手印。”
　　她把签字笔和印泥推到我眼前，目光始终带着审视：“合同期三年，试用期六个月，考勤和绩效严格按公司制度走。”我点点头，逐字逐句对完合同细则，在底部签下名字，按上指印。
　　中年女人收走其中一份合同归档，拿出工牌给我：“顶层总裁办的工位，办公用品都备齐了，直接上去找韩总报到。”接过工牌，我郑重道谢：“我记住了，谢谢您。”
　　电梯抵达顶层，总裁办的区域安静得近乎肃穆。我暗暗压下翻涌的细碎情绪，敲三下门，门内立刻传来韩秀彬清冷的声音：“进来。”挺直脊背走进去，恭敬开口：“韩总，我来向您报到。”
　　韩秀彬头也没抬，墨色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行程表和入职须知在你工位，上午把各部门报上来的季度总结整理好，标注重点，中午下班前给我。”
　　“好的。”我不敢多耽搁，转身到外间的靠窗工位坐下。崭新的电脑、黑色签字笔以及码放整齐的各部门季度总结都已备妥。草草扫了眼入职须知，打开电脑，将一堆纸质总结分类，逐页对照录入数据，用不同颜色的笔批注区分。
　　临近午休，我终于完成了初步整理，把电子档保存备份，纸质版按标注顺序整理，走进总裁办公室汇报：“韩总，季度总结我初步整理好了。”
　　她随意翻了翻，视线在标注的重点上顿了顿，冷不丁说：“我教你的方法，倒是一点都没忘。”我心头一紧，低眉顺眼道：“是韩总教得好，所以我一直记得。”
　　窗外透进的微光，落在我们之间，划开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出去吧，有事我再叫你。”我应声答是，再没多余的话，再无多余的对视。
　　午休时间到了，我听小美说公司内部设有饭堂，对员工免费开放。刷卡坐电梯到四楼，饭堂宽敞整洁，汤粥水果一应俱全。我随意打了两菜一汤，刚坐下就看见小美远远地朝我挥手，“怎么样，这半天还适应吗？” 她语气热络地问我，我嗯嗯两声说：“还算适应，挺好上手的。”
　　“那就好，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哈。” 小美性格开朗，又叫来几位前台同事，大家围坐成一桌，霎时热闹了不少。可没多大会，饭堂里的喧嚣像是被按了消音键，骤然停止。我抬头，正好看见韩秀彬径直走到我们桌旁，漆黑的眼睛盯着我：“现在有时间吗？”
　　“有、有的。” 我赶忙站起，“您有什么吩咐吗？”她淡淡地望着我，说：“想和老同学吃个饭，这算吩咐吗？”周围的人早已噤声，但探究的目光像细密的网，将我和韩秀彬牢牢罩在其中。
　　“我已经在吃……”后面的话被她静静的眼神堵了下去，带着不容推辞的软意，像从前上学时那样，总能轻易让我把到了嘴边的推辞咽回去。我去倒掉尚未吃完的饭菜，庆幸只是打了一点，匆匆跟上她的步伐，身后是渐渐恢复的细碎交谈声，身前是她始终保持的几步距离，短短一段路，却走得如履薄冰。
　　公司紧邻大型购物广场，广场五层有几家口碑不错的西餐厅，多是商务人士洽谈的地方，格调适中，既不张扬也不失体面。彬彬有礼的侍者端来两杯温水之后，躬身退到了几步开外的位置。韩秀彬双手抱胸，面色冷淡，“说吧，这次接近我，又有什么目的？”
　　我被问得一脸怔忡，她抱胸的手臂收得更紧，眉头拧起一道弧度，“难道又是因为你突如其来的胜负心？”喉间发紧，我无意识地摩挲杯壁，苍白辩解道：“我只是，真心想要工作。”
　　她嗤笑一声：“真心？你表白的时候，也是说真心喜欢我，结果呢？”仿佛再也忍不住怒火，声音陡然尖了几分，“我只不过是你和你朋友的一个赌注！”
　　玻璃杯在桌面上磕出闷响，溅出的温水洇开湿痕。我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的身子因心虚而战栗，哑声说道：“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她眼底的光彻底沉了下去，说出的话像冰碴似的砸在我脸上：“不提？我被你伤害的那些日子，要怎么当作从没发生过？”
　　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凝作简短的三个字：“对不起。”过了漫长又煎熬的数秒，一旁的侍者捧着两盘煎好的菲力牛排走近，稳稳放在我们面前，“二位的主菜，请慢用。”
　　牛排香气浓郁，我机械地拿起刀叉，冰凉的金属柄贴着掌心，胡乱切下一块塞进嘴里，味如嚼蜡。对面的韩秀彬，自始至终，分毫未动，她整理好剪裁合体的西装外套，好似结束了一场寻常的商务会谈。“下午上班，准时到位。”
　　高跟皮鞋碾过地面，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待她走后，我颓然松开手，刀叉落在瓷盘上，撞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两点上班，回到工位，意外发现有一杯星巴克，杯套上压着张便签：公司每天都有的下午茶，小美留。咖啡是我喜欢的抹茶星冰乐，大吸一口，清冽的抹茶香混着绵密冰沙在嘴里化开，甜凉顺着喉咙漫延，瞬间驱散了我心头的滞涩。把韩秀彬的行程表全部展开，一一添加到手机日程，好好工作，努力挣钱，这才是我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
　　整个下午，总裁办的大门紧闭，偶尔有内线电话拨进来，我做好记录，手边的抹茶星冰乐化成淡绿色的糖水。直到窗外的天空染满橘黄，打卡下班，合上电脑乘坐电梯，心里紧绷的弦，才终于是完全放松下来。
　　刚刷开地铁闸机，手机震了两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明天上午九点，带齐季度总结原件去集团会议室参会。没等我回复，第二条短信紧跟着进来：韩秀彬。手指敲下两个字，地铁进站的风扑面而来，卷走了我一天的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