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窟》陈开仪

1、重逢

　　我以为的久别重逢，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唯美又惊艳，没想到在现实中，只剩下局促与疏离。
　　受疫情影响，今年找工作难度居高不下，经济复苏节奏、产业结构转型、劳动力供需错配、技术替代与就业观念变化等多重因素叠加，本就紧张的就业市场更添了几分不确定性。
　　招聘软件发出去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我整日唉声叹气。毕业已经两年，当初怀揣着一腔热血走出校门，如今早就被求职磨得疲惫不堪。百无聊赖地裹紧被子准备睡午觉，不想手机叮咚一声，终于有HR回复了我的消息。
　　和HR聊了几句，岗位匹配度高，薪资也恰好符合我的期望，当即就迫不及待地和对方敲定了面试时间，赶紧起床洗漱化妆，抓起钥匙，骑着电动车匆匆出发了。
　　公司地处于市中心的黄金地段，一栋高层大楼直冲云霄，紧邻核心商圈，地铁、公交站点几步可达，远远望去是矗立在闹市中的商务地标。我走进大厅，敞亮空间，风温适宜，混着淡淡的香氛。前台小姐笑着迎上来：“你好，请问是来面试的吗？”
　　连忙点头，递上简历。前台小姐双手接过，指引我到会客室落座，倒杯温水给我说：“麻烦您在这里稍坐一下。”我应了一声，好奇地环顾四周，室内设计大气简约，落地窗外繁华街景，车水马龙尽收眼底，看着这一切，心底隐隐漾起了几分期待。
　　面试我的是约我过来的HR，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便是一系列的专业问题提问。她听完满意地点头，刚想说话，敲门声急促响起，来人附在她耳边讲了几句，她神色一变，待那人走后，她满脸歉意地对我说：“不好意思，实在抱歉，我们这个人事岗位暂时招满了，您看可以接受调岗吗？”
　　见我有些犹豫，她急忙补充道：“别担心，只是做文秘而已，内容和薪资都大差不差的。”踌躇片刻，我抬头看向她，“那好吧，我可以做。”她瞬间松了口气，“这个文秘岗需要总裁二面，请您跟我来。”
　　刷卡乘坐电梯，HR直接摁下顶层按钮，轿厢缓缓上升，数字跳得飞快。顶层到了，电梯门轻滑而开，她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抬手轻敲，得到里面应允后，她推开门示意我，让我拿好简历自行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偌大的办公室光线明亮，一排落地窗前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桌后的转椅背对着我。顾及应聘者的身份，我主动开口：“你好，我是来面试文秘岗的候选人。”
　　话音刚落，椅身轻转，我随着动作缓缓抬眼，猝不及防撞进眼前人的容颜——女人长发微卷，眉眼冷淡，玉貌花容，熟悉又陌生。我颤抖地指着她，半天才挤出了她的名字：“韩秀彬？！”
　　韩秀彬没接话，她只是扫了我一眼，目光掠过我僵在半空的手指，“这就是你面试的态度吗？”声音清冽，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我吓得一惊，迅速收回手，张了张嘴，说了句抱歉。
　　她朝我伸手，我递上被我攥得皱巴巴的简历，她的指尖捻过简历边缘，问：“毕业两年了，没有任何工作经验吗？”我垂下眼，支支吾吾地承认。她又问：“那你觉得，我会把文秘这个岗位，交给一个既无相关经验，又连面试基本仪态都守不住的人吗？”
　　“不会。”我弱弱地回答她的问题。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我和她的呼吸声。半晌，我听见她说：“怎么过了五年，你还是这么一事无成。”话中的冷讽，遮都遮不住。我默不作声，心口像被一块冰硌着，又沉又凉，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因为她讲的，就是赤裸裸的事实。
　　“看来不用面了，你出去吧。”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敲定了最终的判词。我顿了顿，还想为自己争取，“虽然没有经验，但我可以学……”话没说完，韩秀彬刷一下站起来，直直走到我跟前，居高临下地睨着我，“可以什么？你以前的承诺，有一个做到吗？”
　　原来她都记得。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堵死，我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不敢对上她灼灼的目光，方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我知道了。”我松开拳头，“非常感谢您给我的面试机会，我先走了。”礼貌道谢后，我轻轻带上了那扇沉甸甸的门。
　　电梯下去无需权限，十几秒就到了一层，踏出大门，夕阳西下，彩霞满天。我回头望了眼高耸的大厦，隔着层层玻璃，不见半分轮廓。回到出租屋，合租的室友问我面试如何，我随口敷衍了几句，便丢下包去洗澡。
　　洗完出来，室友提醒说：“刚才一直有人打电话给你，应该有急事吧。”疑惑查看，是一个陌生的本地电话，回拨过去，很快被接通，听筒里响起温柔的女声，先核实了我的姓名，随即说道：“恭喜您通过了面试，现通知您明天上午九点到公司人事部报到，入职相关的材料会即刻以短信的方式发送，请注意查收。”
　　呆愣地挂了电话，室友凑过来挑眉笑道：“怎么样？是不是成了？”瞧我失神，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傻啦？成没成说句话呀。”我捂着脸，又涩又无奈：“成是成了，但是我的上司是我的前任。”
　　室友皱着眉琢磨了会儿，拍了拍我的肩膀，面色凝重地说：“你觉得是你没工作啃老好，还是和前任变成了上下级好？”这话像道惊雷劈在我头顶，瞬间醍醐灌顶，看向室友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当即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点开收到的offer，上面详细写明了薪资和福利待遇，甚至连试用期的考核标准和转正要求都标注得明明白白。落款处的部门负责人那一栏，韩秀彬的名字赫然在目。我摇摇头，把那点退缩压了回去，总不能因一时的别扭，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确认签名，点击提交，当成功页面亮起来的那一刻，心里最后一丝游移也落了定，起身去翻找身份证、学历证明这些入职材料，碰到毕业证上烫金的校徽时，忽然觉得那些尴尬与忐忑，在实打实的前程面前，其实没那么难跨过。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收拾好材料，室友喊我出去吃饭庆祝。从明天起，无关过往，只论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