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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抵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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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初抵京城
火车是在一片铁青色的晨光里,缓缓滑进北京站的。
“哐当……哐当……”节奏慢下来,像巨兽疲惫的喘息。莫菲从破麻袋堆里探出头,扒着冰冷粗糙的车厢壁边缘,向外望去。
首先撞进眼帘的,是无数交错延伸的铁轨,在晨曦里闪着冷光,密密麻麻,望不到头。远处,庞大的灰白色站房矗立着,顶上那个巨大的时钟表盘格外醒目。更远处,是层层叠叠、望不到边的楼房轮廓,在青灰的天幕下沉默着。
空气变了。不再是南方湿漉漉带着植物腐朽气味的潮气,而是干冷、凛冽,混杂着浓重的煤烟味和一种陌生的、属于庞大城市的尘埃气息。
到了。
真的到了。
莫菲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或解脱,反而是一片近乎麻木的空茫。几天几夜的颠簸、寒冷、恐惧和干渴,几乎耗尽了这具身体所有的力气和情绪。她只是呆呆看着,直到刺骨晨风灌进车厢,让她打了个剧烈的寒噤,才回过神来。
不能待在车厢里等清查。必须立刻下去,混入人群。
手脚冻得麻木,动作僵硬。她背起更显破旧的小包袱,挎着水壶,小心翼翼爬下铁梯。落地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倒,连忙扶住冰冷车轮才站稳。
站台已经热闹起来。这列货车停在货场边缘,不远处就是客运站台。穿各色棉袄、提大包小裹的旅客如潮水涌动,广播声、哨子声、吆喝声、孩子哭闹声混成一片嘈杂洪流,冲击着耳膜。
她定了定神,拉低头上那顶从破麻袋堆里捡来的、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帽子——这是车上能找到唯一稍微御寒的东西,把半张脸埋进围巾(同样是从破包袱里翻出的旧布条),低着头,顺人流方向挪动。
站房内部比外面更宏伟,也更喧嚣。高大宽阔穹顶下,人流如织,空气浑浊温热,弥漫人体、行李和消毒水混合气味。巨大列车时刻表几乎挂满整面墙,红绿指示灯不停闪烁。售票窗口前排着望不到头的长龙。穿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神情严肃地走来走去。
莫菲不敢停留,也不敢四处张望。她牢记爷爷留下的地址:西城区德胜门外大街95号院。需要先出站,然后想办法找到那里。
出站口检票队伍缓慢移动。莫菲的心又提起来。她没有票。看着前面的人逐一将车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用夹子“咔嚓”剪个口子,放行。
怎么办?硬闯不行。翻栏杆?周围都是人,还有工作人员盯着。
正焦急间,前面忽然起了小骚动。一个抱孩子、背巨大包裹的农村妇女,手忙脚乱翻找车票,孩子哇哇大哭,包裹里东西散落一点,堵住后面人流。检票员不耐烦催促,旁边工作人员也过来帮忙维持秩序。
就是现在!
莫菲深吸一口气,趁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那对母子吸引、队伍出现短暂空隙混乱的刹那,她像尾灵活的鱼,低着头,紧紧跟着前面一个高大、提皮箱的男人,几乎贴着他后背,快步从检票员眼皮底下溜了过去。检票员正弯腰帮着捡东西,眼角余光似乎瞥到什么,但莫菲已混入出站人流,消失在大厅通往广场的门口。
直到冷风再次扑面,站在北京站巨大广场上,莫菲才感觉心脏重新开始跳动,腿却更软了。广场上人比站内更多,黑压压一片。有匆匆赶路的,有蹲行李旁等待的,有举牌子接人的,有小贩挎篮子叫卖煮鸡蛋、烧饼、报纸。
饥饿感后知后觉汹涌袭来,胃部一阵抽搐。她身上只有最后两毛钱。走到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烧饼在铁桶炉子里烤得金黄酥香,热气腾腾。
“烧饼,五分一个,一毛俩!”小贩裹棉大衣,呵着白气吆喝。
莫菲掏出那两枚被手心汗水浸湿的硬币,买了一个烧饼。热烫烧饼入手,迫不及待咬一口,粗糙面粉混合芝麻香,虽然干噎,却是几天来第一口正经食物。她小口珍惜地吃着,眼睛警惕扫视周围。
吃完烧饼,有了点暖意和力气。需要问路。
走到广场边一个看起来像本地人、穿蓝色棉猴的老大爷跟前,怯生生开口,努力让口音更接近普通话:“大爷,请问……德胜门外大街怎么走?”
老大爷正背着手看热闹,闻言转头打量她,大概看她年纪小,又是外地口音,倒也和气:“德外大街啊,那可远着哩。你得坐车。”
“坐……坐几路车?”莫菲忙问。
“这你得去那边公交站牌子看。好像是坐……44路?还是27路?我记不清了,丫头,自己去瞧瞧牌子,上头写着呢。”老大爷指了指广场西侧停着许多公交车的地方。
“谢谢大爷。”莫菲道谢,朝公交站走去。
公交站牌密密麻麻,线路多得眼花。她仰头仔细寻找“德胜门”字样。终于,在“27路”站牌上看到了“德胜门”站。再看行驶方向,从“北京站”到“德胜门”有十几站。
摸了摸空空口袋。没有坐车的钱。走过去?不知道多远,但听老大爷口气,肯定不近。而且现在的体力……
正彷徨间,一辆27路公交车进站,车门“哗啦”打开,人群往上挤。莫菲被裹挟在人流里,不由自主往前挪。售票员在门口喊:“上车买票!往里走!”
就在一只脚快要踏上车门台阶时,她猛地清醒,用力向后一缩,从人缝里钻出,退到路边。公交车关上门,喷出一股黑烟,开走了。
不能上车。没钱买票,被售票员抓住更麻烦。
只能走。
辨认一下方向,根据站牌上模糊路线提示,朝北边走去。北京城街道宽阔得超乎想象,自行车流像潮水,铃声叮铃铃响成一片。偶尔有绿色吉普车或黑色轿车驶过,扬起淡淡尘土。路两旁是高大楼房,墙上刷着白色标语,有些字迹已斑驳。商店橱窗里陈列商品,行人穿深蓝、军绿或灰色棉衣,行色匆匆。
这一切,都与她生活了十九年(包括原主记忆)的那个灰暗、潮湿、狭窄的南方小城截然不同。庞大,有序,冰冷,充满一种无法融入的、带着距离感的活力。
她低着头,沿人行道走。包袱很小,水壶晃荡。布鞋彻底被灰尘染成灰黑色,脚底磨得生疼。干冷北风像小刀子刮脸,裸露皮肤很快变得通红、僵硬。
走一段,就停下来,向路边商店售货员或看起来面善的行人再问一次路,确认方向。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往前,到路口往西。”“还远着呢,姑娘,你怎么不坐车?”
她只是笑笑,不说话,继续走。
腿越来越沉,像灌铅。喉咙又开始发干,打开水壶,小口抿早已冰凉的水。早上那个烧饼提供的热量早已消耗殆尽。寒冷和疲惫无孔不入。
不知走了多久,拐了多少弯,眼前街景似乎有变化。楼房不那么密集,出现围墙和大院门口。路上车也少了一些。
看到一个高大、古老的城门楼子建筑,矗立道路尽头,灰墙绿瓦,气势恢宏,但显然已不再作为城门使用,下面是川流不息的车辆行人。旁边立着路牌:德胜门。
到了!德胜门外大街,应该就在这城门楼外面。
精神微微一振,加快脚步,穿过城门洞。外面果然是另一条大街,似乎更宽,但两旁建筑显得新旧杂陈,既有老式平房院落,也有新建的几层楼房。
开始寻找“95号”。
门牌号不连续,时有时无。只能边走边仔细看。有时是挂院门旁的小蓝牌,有时是钉围墙上的红漆数字。70号……80号……85号……
越往前走,心越不安。街道两旁院落似乎越来越整齐,围墙越来越高,有些门口甚至有穿军大衣、站得笔直的门岗。这不像普通居民区。
终于,在十字路口附近,看到一堵延伸很长、用青砖砌成、顶端插着玻璃碴的围墙。围墙中间,是两扇紧闭、漆成深绿色、厚重的铁门。铁门旁边,挂着一个白底黑字、极其简洁的门牌:
德胜门外大街95号院
没有更多字样。但那种肃穆、安静、与外界隐隐隔开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柱旁,有个小小岗亭。一个同样穿军绿色棉大衣、戴棉军帽的年轻人站在外面,身姿挺拔,目光敏锐扫视门前街道。
莫菲的脚步停在了马路对面。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站得笔直的警卫,看着高耸的围墙,以及从围墙上方隐约露出的、样式考究的楼房屋顶和光秃秃的树梢。
这就是……袁家所在的地方?
和想象的任何一种可能都不同。没有普通大杂院的喧闹,没有市井小巷的烟火气。这里安静,规整,带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屏息的威势。
爷爷信中那个“袁振邦”,住在这种地方?
而她,一个从南方小城逃难而来,浑身尘土、狼狈不堪的乡下丫头,要拿着那封几十年前泛黄的信,去敲这扇门,说自己是这家里某位少爷的“未婚妻”?
荒谬。可笑。不自量力。
几天来支撑着的那口气,忽然间有些涣散。寒冷、饥饿、疲惫、以及眼前巨大落差带来的惶恐,一起涌上来,让她浑身发冷,指尖颤抖。
抱紧了怀里小包袱,隔着粗糙布料,能感觉到里面那封油布包着信的硬角。
现在退缩吗?转身离开,消失在茫茫人海?
然后呢?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在这庞大、陌生城市里,能活几天?
喉咙发紧,用力咽口唾沫,冰凉的。
没有退路了。从烧掉相亲帖、爬上货运火车开始,就没有退路了。
再次看向那扇门,目光渐渐重新聚焦,变得执拗。
总要试一试。最坏结果,不过被轰走,被嘲笑。那也比死在那个小城阴暗角落里强。
抬手,用力抹了把脸,蹭掉些灰尘和疲态。整理身上皱巴巴衣服,虽然无济于事。又把破帽子往下拉了拉。
然后,迈开步子,朝那扇深绿色、沉重的铁门,走过去。
脚步很慢,却很稳。
每靠近一步,心脏就缩紧一分。岗亭外那个年轻警卫的目光,已如同实质般落在身上。
走到离大门约莫五六步远时,警卫动了。他向前跨出一步,右手抬起,做了一个清晰而克制的阻拦手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同志,请留步。这里不能随意靠近。”
莫菲停住脚步,抬起头。帽檐下,她的脸苍白、瘦削,沾着旅途的尘灰,唯有一双眼睛,因为紧张和决绝,显得异常漆黑明亮。
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的柔软,和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我……我找袁家。袁振邦爷爷家,是住这里吗?”
警卫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审视的目光更加锐利,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扫过。那目光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职业性评估。
“你找谁?有什么事?”他的问话依旧简短,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莫菲的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隔着棉袄,能摸到那硬硬的油布包边缘。她深吸了一口冰冷干燥的空气,努力让声音更清晰些:
“我姓莫,叫莫菲。从南边来的。我爷爷……叫莫青山。他留了一封信,让我来找袁振邦爷爷,或者……袁怀山同志。”
她说出了爷爷的名字,说出了信上的两个名字。这是她仅有的筹码。
警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让开,只是沉默地、持续地审视着她,仿佛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评估她可能带来的风险。
这几秒钟的沉默,对莫菲来说,长得像一个世纪。北风卷着地上的碎屑,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她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贴身的信纸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肤里。
终于,警卫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你在这里等一下。”
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只是转身,走进那个小小的岗亭,拿起了里面一部黑色的老式摇把电话。
莫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包袱上无意识地收紧。她知道,第一道关,来了。
电话能不能接通?接通了会怎么说?门里的人,会相信她吗?还是会觉得她是个可笑的骗子,让警卫立刻把她赶走?
她不知道。
她只能等。在这座威严的大门前,在这北方干冷的空气里,抱着她渺小的希望和沉重的过去,等待一个未知的裁决。
岗亭里,隐约传来警卫压低的声音,听不清内容。
莫菲抬起头,望向铁门上方那片被围墙切割出的、北京冬末灰蓝色的天空。
命运的门,似乎开了一条缝。但门后是暖阁,还是更深的冰窖,她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