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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高门之下 ...

  •   第五章高门之下

      年轻警卫的目光像探照灯,从莫菲踏上路沿石那刻起就牢牢锁定了她。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冰冷的审视,像在评估警戒范围内突然出现的异常物体。

      莫菲感觉后背倏地绷紧,像被无形的针扎着。她强迫自己继续走,脚步却不由自主放慢、放轻,仿佛脚下不是水泥地,而是薄冰。

      越来越近。她能看清警卫年轻却绷紧的脸,冻得发红的耳朵,军大衣下整齐的绿军装衣领,以及他右手看似随意搭在腰间武装带上的姿势——那是随时可以做出反应的预备动作。

      她在离铁门三四米的地方停住。这距离不至于冒犯,又能让对方听清。

      “同、同志……”一开口,声音因干渴紧张而嘶哑,细弱得几乎散在风里。她清了清嗓子,“请问……这里是袁家吗?我找袁怀山同志,或者袁振邦老先生。”

      警卫没说话,目光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破旧沾土的衣裤,辨不出颜色的旧帽子,冻得通红皴裂的脸颊和手,紧抱的小包袱,腰间晃荡的破水壶……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宣告她的“不合时宜”。

      “姓名?哪里人?找哪位袁同志?有预约吗?介绍信呢?”警卫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一连串问题像堵无形的墙。

      莫菲心往下沉了沉。预约?介绍信?她什么都没有。

      “我叫莫菲。从南边来。”她舔舔干裂的嘴唇,手伸进怀里摸索油布包。指尖触到粗砺布料和里面硬硬的纸张,冰凉。“我爷爷……叫莫青山。很多年前,和袁振邦老先生认识。爷爷让我来,找袁家。”她尽量说得连贯,但语气里的不确定和怯意无法完全掩饰。

      警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种说辞他听过不少。攀亲的,认故的,求办事的……这座大院门口,从来不缺想叩开这扇门的人。但眼前这女孩,年纪太小,眼神里的惊慌疲惫太真实,不像那些老练的攀附者。

      “凭证。”警卫言简意赅。

      凭证。莫菲连忙掏出油布包,小心翼翼展开,露出里面泛黄的信和写着地址的纸条。她没有递过去,只是捧在手里,让对方能看到。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信,还有地址。”她往前微微送了送。

      警卫上前半步,目光落在信纸和纸条上。信纸太旧,字迹模糊,但红色私章印泥依然清晰。地址纸上毛笔字颇有风骨,写着“袁怀山(振邦)亲启”。这种老派称谓和书写方式,不像临时伪造。

      他神色略微松动一丝,但警惕未消。“等着。”转身走进岗亭,拿起黑色老式手摇电话机,摇动手柄,拿起听筒。

      “喂,传达室?门口岗。有个女同志,叫莫菲,南方来的,说她爷爷莫青山和袁老家有旧,持一封旧信,想找袁老或袁家管事的人……对,很年轻,不到二十,一个人,没介绍信……好,明白。”

      简短通话后,他放下听筒走出,对莫菲说:“在这儿等,别乱走。已经通知里面了。”

      “谢谢……谢谢同志。”莫菲连忙道谢,心里却更忐忑。通知里面了……里面会是什么反应?会有人出来吗?还是根本不予理会?

      她抱着包袱和油布包,退到离门稍远的路边,背靠冰冷围墙。围墙很高,投下长长阴影,将她瘦小身影完全笼罩。初春午后阳光稀薄,没什么温度,风依旧又冷又硬,卷起地上尘土枯叶。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门内世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车铃声和模糊喧嚣,更衬得此处寂静迫人。

      警卫不再看她,恢复笔挺站姿目视前方,但莫菲能感觉到,自己始终在他余光警戒范围内。她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微微跺着冻麻的脚,把脸往围巾里埋得更深。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糟糕设想:出来凶神恶煞的人把她赶走;或根本没人理会,任由她在寒风里等到天黑;又或者,袁家早忘了这桩旧事,甚至觉得她是打秋风的骗子……

      就在心一点点坠入冰窟时,那扇厚重深绿色铁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隙。

      不是电动,是手动,发出轻微“吱呀”声。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莫菲立刻站直身体,心脏骤然提到嗓子眼。

      一个五十岁左右、穿整洁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从门内走出。他面容清癯,眼神平和却透着阅人无数的精明,步履沉稳。先向警卫微微颔首,然后目光落在莫菲身上。

      那目光不像警卫那样冰冷锐利,而是带着审视和评估,沉甸甸的,让莫菲感觉自己从里到外被看了个透。

      “你就是莫菲同志?”男人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带点京腔。

      “是,我是莫菲。”莫菲连忙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我姓陈,这里的工作人员。”男人自我介绍得很含蓄,伸出手,“带来的信,能给我看看吗?”

      莫菲赶紧将油布包和信件双手递上。动作有些仓促,差点把纸条掉地上。

      陈姓男人接过来,动作仔细。他没立刻看信内容,而是先看信纸质地、年代感,又仔细端详私章,手指在印泥上轻轻抚过。然后才展开信纸阅读。速度不快,看得相当认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莫菲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脸,试图找出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然而,男人表情始终平静,眉头都没动一下。看完信,他又看了看地址纸条,然后抬头看向莫菲。

      “莫青山老先生……是你祖父?”

      “是。”莫菲点头,“爷爷几年前过世了。临终前,把这个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可以来北京找袁家。”她顿了顿,补充道,“爷爷说,他当年和袁振邦老先生,是过命的交情。”

      “过命的交情……”陈姓男人低声重复,目光再次落到信纸上,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但很快消失。“一个人从南方来的?家里人呢?”

      这问题让莫菲喉咙一哽。她低下头,看自己露出脚趾的破布鞋,声音更低了:“家里……没什么人了。我自己来的。”

      陈姓男人沉默片刻,没追问。他将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回油布包,却没立刻还给莫菲,而是拿在手里。

      “袁老……振邦老先生,已经不在了。”他缓缓说道。

      莫菲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不在了?那……她唯一的指望……

      “不过,”陈姓男人话锋一转,“袁家还在。袁怀山同志,是振邦老先生的儿子,现在住这里。”

      峰回路转。莫菲的心像坐了趟过山车,还没来得及跌落谷底,又被提了上来。

      “你现在的情况……”陈姓男人斟酌词语,“我会进去向怀山同志和周雅茹同志汇报一下。你在这儿再等等。”

      “周雅茹同志?”莫菲下意识重复。

      “怀山同志的爱人。”陈姓男人解释一句,对警卫点点头,转身拿着油布包,重新走进铁门。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再次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莫菲站在原地,寒风卷过,她打了个哆嗦。陈姓男人的态度不算热情,但也没驱赶,甚至答应去汇报。这已比她预想的最坏情况好太多。

      可“汇报”之后呢?袁怀山会是什么态度?那位周雅茹同志呢?他们会认这封几十年前、近乎戏言的信吗?会如何安置她这个不速之客?

      未知,依然是沉重的未知。

      她重新靠回冰冷墙壁,怀里的包袱和水壶仿佛有千斤重。等待的煎熬换了种形式,继续折磨神经。阳光在一点点西斜,温度似乎更低了。她只能靠不断轻轻跺脚保持腿部血液流通,不至于冻僵。

      时间又过去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铁门再次发出“吱呀”声。

      这次打开得大了一些。陈姓男人走出来,身边还跟着个四十多岁、穿藏青色棉袄、围灰色围巾、面容温和的妇人。妇人手里拿着那个油布包。

      陈姓男人对莫菲说:“这位是周雅茹同志。”

      莫菲立刻站直,手足无措,不知该鞠躬还是称呼什么,最后笨拙地喊了声:“周……周阿姨好。”

      周雅茹的目光落在莫菲身上。那目光比陈姓男人多了几分女性的细致和怜悯。她看着女孩冻得通红的脸颊耳朵,看着那身单薄破旧的衣衫,看着那双清澈却盛满不安疲惫的眼睛,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是厌恶,更像一种不忍。

      “孩子,路上受苦了吧?”周雅茹的声音比陈姓男人柔和许多,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温雅,“信,我们看了。老陈也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按说,老一辈的情谊,我们做晚辈的应该记得。只是……这事有些突然,怀山他现在工作忙,一时也顾不上细问。这样吧……”

      她的目光扫过莫菲简陋的行囊,语气温和却带着决定性的意味:“你先跟我进来,安顿下来,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吃口热乎饭。其他的事,等怀山回来,再慢慢说,你看行吗?”

      先进去。安顿下来。

      这几个字,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盏灯,微弱,却足以照亮眼前的绝境。

      莫菲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连忙低下头,用力眨眨眼,把那股汹涌而上的泪意逼回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出来。

      “谢……谢谢周阿姨。”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挤出感激的笑容。

      周雅茹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样子,心里那点怜悯又多了几分,语气更和缓:“走吧,外头冷,别冻着了。”

      她转身,陈姓男人为她推开铁门。

      莫菲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她抱紧包袱,抬起像是灌了铅的腿,迈过了那道高高的、冰冷的水泥门槛。

      脚下,是平整干净的水泥路面。

      身后,沉重的铁门缓缓合拢,将门外那个寒冷、喧嚣、充满不确定的世界,暂时关在了外面。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道路两旁是整齐的常青树,虽然叶子在冬天也显得黯淡。一幢幢样式各异但都整洁肃穆的二三层小楼掩映在树木之后,楼间距很宽,环境清幽安静。偶尔有穿着体面的人走过,投来略显诧异的一瞥,但很快就移开目光,没人驻足观望或议论。

      周雅茹走在前面半步,步伐不紧不慢。莫菲跟在她侧后方,低着头,目光所及,是平整的路面,修剪过的灌木,以及前方妇人干净利落的裤脚和布鞋。

      她没有东张西望,但全身感官都在极力捕捉着这个新环境的一切信息。安静,太安静了。空气中没有杂味,只有清冷的草木气息和淡淡的煤烟味。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井然有序的、与她过去十九年生活截然不同的疏离感。

      她真的,进来了。

      踏入了一个原本遥不可及的世界。

      可她的心,却没有完全落下,反而悬得更高了。这暂时的收留,是善意,还是礼貌?是看在爷爷信的面子上施舍的怜悯,还是某种更复杂考量的开端?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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