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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旅途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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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旅途惊魂
货运站台的灯光稀落昏黄,光晕之外是浓稠的黑暗。空气里煤灰、铁锈和机油的气味混在一起,刺鼻得很。
莫菲贴着站台边缘木材垛的阴影移动。心跳撞着肋骨,每一次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脚下煤渣碎石硌着薄鞋底,隐隐作痛。她观察那列黑黢黢的车厢——不是闷罐车,是运散货的敞车,厢壁很高,侧面焊着供攀爬的铁梯。其中一两节堆了麻袋,在昏暗光线下形成起伏的阴影。
就那里。有货物遮掩,总比空的强,也能挡些风。
远处响起调度哨声,提信号灯的工人朝车头方向走去,做发车前最后检查。
就是现在!
莫菲深吸一口气,猫腰从木材垛后窜出,用最快速度冲向最近那节堆了麻袋的车厢。冰冷铁梯硌着手掌,她手脚并用向上攀。身体轻,恐惧却让四肢发软,爬到一半脚下猛滑,她死死抠住冰冷铁条,指甲几乎要陷进去,心脏骤停一瞬。
不能停!她咬紧牙关,用尽力气翻进车厢。
车厢里弥漫谷物和尘土混合的气味。麻袋堆得高,中间留下狭窄缝隙。她迅速钻进最深处,用麻袋将自己严实遮挡,只留一道极小的缝隙观察外面。
几乎在她藏好的同时,沉重脚步声伴着说话声靠近。
“……这趟往北,终点济南货场。检查好就封签。”
“好嘞。这节装豆粕,没问题。”
手电光柱晃过车厢顶部,有几束扫过莫菲藏身的麻袋堆边缘。她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冰冷麻袋,连睫毛都不敢颤。灰尘钻进鼻腔,痒得厉害,她死死忍住打喷嚏的冲动。
光柱移开。铁制车厢门拉上,发出沉重摩擦声,接着是上锁的“咔哒”声。世界骤然陷入更深昏暗和相对封闭的寂静。
莫菲瘫软下来,发现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冰凉贴在皮肤上。她靠着麻袋,剧烈心跳慢慢平复,取而代之是另一种更深切的不安——她被锁在这个移动的铁盒子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车厢猛震,接着“哐当”巨响,连接铁钩撞在一起,整列火车像头沉睡巨兽被唤醒,开始缓缓蠕动。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啷、哐啷”声,速度逐渐加快。
风从车厢缝隙灌进来,冰冷刺骨,带着旅途奔波的粗粝。莫菲蜷缩在麻袋缝隙里,将包袱紧抱怀中,试图汲取一点微薄暖意。车厢没顶棚,深蓝夜空在头顶展开,几颗疏星冷冷闪烁。寒意无孔不入,从衣服每个缝隙钻进来,带走她本就稀薄的热量。
她不能睡。这种环境下睡着,可能会冻死。
她开始活动僵硬手指脚趾,轻轻搓着手臂。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王桂香和李大国发现她跑了,会不会追到邻县?车站的人会不会注意到形迹可疑的年轻女孩?这列火车真会一路北上吗?中途会不会被卸货或检查?
每一种可能都让她心惊胆战。
时间在“哐啷”声和刺骨寒风中变得极其漫长。半夜,气温降到最低。莫菲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她将包袱皮展开裹在身上,又往麻袋缝隙深处缩了缩,依然挡不住那渗入骨髓的冷。
不能这样下去。她得想办法暖和一点。
她摸索身边麻袋。豆粕……应该是饲料。她小心翼翼用指甲抠破麻袋极小口子,一些黄褐色带豆腥味的粉末漏出。她抓了一把,粉末干燥粗糙。犹豫一下,将一些粉末塞进鞋里,又抓了些垫在身下。干燥粉末多少隔绝一点地面冰冷湿气,虽然粗糙磨人,但总比直接冻僵好。
这微不足道的改善让她几乎想哭。她靠着麻袋,仰头看那片陌生、移动的夜空,想起苏晓时代温暖的图书馆,恒温空调,随手可接的热水。那些平常得几乎被忽略的东西,此刻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生存,第一次以如此赤裸残酷的方式展现在她面前。
天快亮时,她迷迷糊糊浅睡过去,又被冻醒好几次。嘴唇干裂,喉咙里像着了火。没有水。她舔舔干裂嘴唇,尝到一点血腥味。
火车不知疲倦奔驰,穿过原野,掠过村庄。偶尔经过较大车站,会减速停靠,外面传来喧闹人声和哨声。每到这时,莫菲就紧张得浑身绷紧,把自己藏得更深,直到列车再次开动才敢松气。
白天比夜晚更难熬。阳光毫无遮挡照进车厢,晒得麻袋发烫,空气里尘土飞扬。干渴感越来越强烈,像把锉刀在喉咙里来回摩擦。她感觉自己像条被扔在岸上暴晒的鱼。
必须弄到水。下一个停靠站,如果有机会……
中午时分,列车在看起来不小的货场停下,似乎要进行编组作业。外面人声、车声鼎沸。莫菲从缝隙看到,有工人开始操作机械,卸下相邻几节车厢货物。
她的心提起来。这节车厢会不会也被卸货?
果然,没过多久,沉重脚步声靠近,车厢门上锁被打开,刺眼阳光涌进来。
“这节,豆粕,卸到三号仓!”
两个穿工装、戴帽子的工人爬上来,开始拖动麻袋。
莫菲蜷缩在最角落,被麻袋挡着,暂时没被发现。但麻袋在一袋袋减少,她很快就要暴露!
冷汗瞬间布满额头。她目光急速扫视,发现车厢角落靠近车壁处,因货物堆积形状,留下一个比现在藏身处更小更深、被阴影笼罩的三角区域。那里堆着几个破旧空麻袋和一些杂物。
就在一个工人转身去搬另一头麻袋时,莫菲像受惊兔子,用尽最后力气和敏捷,猛地从原缝隙窜出,扑向那个三角区,抓起破麻袋就往身上盖,蜷缩进去,屏住呼吸。
“嘿,这底下怎么还有破袋子?”一个工人嘟囔,用脚拨拉了一下莫菲盖着的麻袋边缘。
莫菲心跳几乎停止。
“管它呢,大概是上回没清干净。赶紧搬,搬完好吃饭!”另一个工人催促。
那双脚移开了。麻袋被一袋袋拖走,沉重落地声不断传来。阳光和灰尘在车厢里肆意飞舞。
莫菲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破麻袋散发浓重霉味尘土,几乎让她窒息。她能感觉到工人们就在咫尺之外走动、喘息、吆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子割肉。
终于,车厢里麻袋被清空。
“行了,这节完了,下去吧!”
脚步声远去,车厢门似乎没被重新锁上,只是虚掩。外面传来工人们说笑离去的声音。
莫菲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没动静,才敢小心翼翼从破麻袋堆里探头。
车厢空了,只剩角落零星废弃物和她自己。阳光直射进来,晃得眼晕。喉咙干渴已达极限,嘴唇裂开渗血。
她必须下去,找水。
手脚并用爬到车厢门口,她先小心探头张望。货场很大,堆着各种货物,远处有厂房,更远处似乎有铁路职工生活区,能看到晾晒衣服和水龙头反射的闪光。
水!
求生的欲望压倒对风险的恐惧。她溜下车厢,落地瞬间腿一软,差点摔倒。扶住冰冷车厢壁稳了稳,她低着头,朝水龙头方向快步走去。
货场里人来人往,起重机隆隆作响,没人特别注意一个衣着破旧、灰头土脸的瘦小身影。
她终于走到水泥砌的洗手池边。几个水龙头,有一个在滴水。旁边没人。她几乎是扑过去,拧开那滴水龙头,清凉水流哗地涌出。
她用手捧着,贪婪喝了好几口。冷水划过灼烧般的喉咙,带来近乎痛苦的舒畅。她又掬水洗脸,冰冷水刺激皮肤,让她昏沉脑子清醒不少。
不能久留。她警惕看看四周,正准备离开,目光忽然被洗手池旁一个丢弃的破旧军用水壶吸引。水壶很旧,漆皮剥落,但看起来没漏。
她飞快捡起,拿到水龙头下冲洗干净,灌了满满一壶水,拧紧盖子。又将包袱里最破旧内衣撕下一长条,将水壶斜挎身上绑好。
有了水,心里恐慌稍微安定一点。
得赶紧回车厢。列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开动。
她沿来路小跑回去,庆幸那节空车厢还在原地。就在她准备攀爬铁梯时,身后传来粗哑声音:
“喂!干什么的?!”
莫菲浑身一僵,血液倒流。她慢慢转身,看到一个穿铁路制服、皮肤黝黑、皱眉头的男人盯着她,手里拿着记录板,像是货场调度或安全员。
“我……我……”莫菲大脑一片空白,脸吓得煞白。
男人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不合身旧衣服、沾满灰尘的脸和那个突兀破水壶上,眉头皱更紧:“你是跟车的?哪个段的?证件呢?”
莫菲哪里拿得出证件。她急中生智,低下头,声音带上哽咽,模仿原主那种怯懦:“叔……俺、俺是前面李家村的……俺爹让俺来找在铁路上干活的三叔,俺走迷路了……又渴得不行,看见有水,就……”她语无伦次,身体微微发抖,一半是装,一半是真怕。
也许看她年纪小,又一副可怜兮兮农村丫头模样,男人脸色稍微缓和,但依旧严厉:“货场重地,不准乱跑!赶紧出去!你三叔叫什么?在哪个车间?”
“俺……俺三叔叫李有福……俺、俺也不知道在哪个车间……”莫菲继续编,眼泪适时在眼眶打转。
“李有福?”男人似乎在记忆里搜索一下,没印象,不耐烦挥手,“去前面生活区门卫那儿问问!别在这儿瞎转悠,撞到车或被货物砸到,没人负责!快走!”
“谢谢叔!谢谢叔!”莫菲如蒙大赦,连连鞠躬,转身就跑,却不是朝生活区,而是趁男人低头看记录板的功夫,一溜烟又钻回旁边货物堆阴影里,绕个小圈子,心跳如擂鼓地摸回那节空车厢。
她手脚发软爬上去,再次蜷缩进角落破麻袋堆,用脏兮兮麻袋盖住自己,紧抱怀里水壶。
直到列车再次发出“哐当”启动声,缓缓驶出货场,她才敢真正松气,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太险了。
她打开水壶,小口抿水。清凉液体滋润干涸身体,也稍微抚平紧绷神经。
看着车外不断后退的、陌生北方平原景象,冬末田野一片灰黄萧瑟,远山如黛。
前途未卜,危机四伏。
但她总算,又闯过一关。
怀里的油布包贴在心口,微微发烫。
北京,又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