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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客商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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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商送来的粮布,像一滴水落入滚油,在死寂的村庄里炸开了锅。
起初是感激,但人心在长久的贫瘠中早已扭曲变形。很快,风言风语如同跗骨之蛆,悄然蔓延。
“她一个孤女,哪来这么大面子?别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就是,那客商看她的眼神都不对,指不定私下许了什么好处。”
“她倒是得了好名声,我们却成了她扬名的垫脚石!”
这些话语如同冰冷的针,刺入大花的耳中。她不懂,她只是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为何会换来如此恶意的揣测。她依旧沉默地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但迎来的不再是感激的笑脸,而是躲闪的目光和背后的指指点点。
黑子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情绪,焦躁地在她脚边打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发生在几天后的黄昏。村里几户人家为争抢大花分出的布匹,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最后竟扭打起来。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都是这丧门星惹的祸!没她之前,我们村好歹太平!”
大花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因贪婪和愤怒而扭曲的熟悉面孔,只觉得浑身发冷。她不是因为被骂而伤心,而是因为她带来的,竟是纷争和分裂。
那一夜,她坐在冰凉的土炕上,抚摸着黑子粗糙的毛发,望着窗外凄清的月光,做出了决定。
离开这里。
不是为了逃避流言,而是为了不再因自己的存在,给这片生养她的土地带来任何不幸。或许,外面的天地,有更多需要帮助的人,也不会因她的帮助而滋生怨怼。
天光未亮,村庄还沉睡着。大花将剩下的大半袋粟米悄悄放在了孙婆婆家门口,用几块石头压好。自己只背了一个小小的、空瘪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破烂衣物和那枚温暖的木符。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摇摇欲坠的茅屋,转身,带着黑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她沿着干涸的河床,一路向西。离乡的路,比她想象的更为艰难。饿殍遍野,盗匪偶现。她怀中的木符似乎真有些灵验,几次遇到险情,都让她凭着莫名的机警侥幸躲过。她靠着挖野菜、剥树皮,与黑子分食,顽强地向着传说中灾情稍缓的陇西方向走去。
这一日,行至一片荒芜的丘陵。烈日当空,她唇干舌裂,随身的水囊早已空空如也。黑子也耷拉着舌头,喘着粗气。正当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坚持不住时,忽闻前方有潺潺水声。
她精神一振,循声而去,果然发现一条隐匿在乱石中的细小溪流。水虽浑浊,却是救命甘泉。她扑到岸边,和黑子贪婪地饮了几口。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溪流上游不远处,似乎趴伏着一个人影!
大花心中一紧,连忙跑过去。只见一位青衫文士面朝下倒在溪水边,半截身子还浸在水里,似是昏厥已久。她费力地将人翻转过来,见是一位年轻男子,面容苍白却难掩清俊,眉头紧锁,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衣着朴素,却质地不凡,不似寻常逃荒之人。
大花探了探他的鼻息,十分微弱。她不知如何救治,只能依着本能,将他拖到岸边干燥的树荫下,用自己的破衣袖蘸着清水,小心擦拭他额头的虚汗和污渍。
“先生?先生?”她轻声呼唤。
或许是清水的刺激,或许是她的呼唤起了作用,那文士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初时有些涣散,随即聚焦在眼前这张沾满尘土、却写满担忧的小脸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清澈见底,不染丝毫俗世尘埃,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纯然善意。文士微微一怔,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异与了然。
“是姑娘……救了在下?”他的声音虚弱,却自带一股沉静的力量。
大花点点头,将自己仅剩的一小块干硬的菜饼递过去:“你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文士没有接饼,只是看着她,目光温和,仿佛能穿透她褴褛的衣衫,直视她纯净的灵魂。“在下姓张,名友人。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欲往何方?”
“我叫张大花。”她老实回答,对于去向却有些茫然,“我……就是往前走,看看哪里需要帮忙。”
张友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深处,是无人能窥见的、源自亘古的威严与一丝满意的叹息。他强撑着坐起身,虽然依旧虚弱,气度却不容忽视。
“巧了,”他温言道,声音如溪水流淌,“在下亦欲游历四方,体察民情。姑娘心善,若不嫌弃,你我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如何?”
大花看着他那双清澈而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身旁依赖地蹭着自己的黑子。独自流浪的恐惧,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依靠。她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彻底交汇。
张大花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文士,正是那高居九重、执掌三界的玉皇大帝。他巡游人间,化身“张友人”,只为寻访那颗足以母仪三界的至善之心。
而她的考验,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