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重来，我不重来了。》纷至假来

3、留香楼 他是断袖？

　　夜色渐起，楚晏带着一肚子的气回到大理寺，刚坐在案前屁股还没坐热乎，宋端便闻讯而来。
　　楚晏生气归生气，但不至于把气撒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更何况他现在反应了过来，他对裴鸿渐的那股气一半是因为他涉嫌知情不报，另一半楚晏暂时还没想明白，也就压制了下去。
　　现下他又换上一副我很乖我听话的大理寺编外人员模样看向这位顶头上司宋端。
　　不过宋端还是瞧出他神色不对，软下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出去查个案还受一肚子气回来？”
　　若要让大理寺当值的其他人过来看现在的宋端绝对要以为宋端被鬼上身了。
　　宋端脾气好不假，可他的好脾气仅局限在别人骂他他回以微笑，别人夸他他回以微笑，别人问他棘手的问题他还是回以微笑。就这么微笑来微笑去还能坐稳掌刑狱案件的大理寺一把手的位置，往好听说是脾气好，往坏说就是笑面虎。
　　更何况这位宋大人素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如今却几次三番地管了楚晏的闲事，能不是“见了鬼”吗？
　　对楚晏特殊的态度其实宋端自己也寻不到缘由。起初楚晏这个名字，多从边关捷报传来。后来京中百姓喜爱他，常常在酒肆饭馆中谈起个没完。宋端以为楚晏会是个满脸杀气的战神，又或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
　　可直至那日大理寺初见，宋端想了满脑子的形容词都派不上用场，只觉得此人穿上世子的衣袍也不像皇家中人，褪去将军的战甲也不失勇武的风度。
　　最动人的是他那双眼睛，他瞳孔的颜色很浅，看人时目光澄澈，眼底尽是坦然。像是一杯白水，这是宋端最后的结论。
　　有些反差的楚晏让宋端不由地靠近，不由地伸以援手，就像现在，不由地问出口。
　　楚晏隐去了部分内容，问宋端：“裴鸿渐是个什么人？”
　　宋端猜到是与裴鸿渐有关，但没想到楚晏一点弯不绕直接问出来。
　　宋端稍微思考后说：“这，裴鸿渐是当今皇后的幼弟，今年好像刚刚而立之年，他虽为外戚，可很受陛下重用。无论是作为金吾卫大将军，还是作为陛下的小舅子，他都算得上是尽职尽责。”
　　“这些我知道，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楚晏点头，又问道。
　　“这......容我想想。”宋端回道。
　　“他与太子。”思索一会儿后，宋端说道。
　　“什么？他与太子怎么了，他不是太子亲舅舅吗？”楚晏不解。
　　太子的名号楚晏不可能没听说过。
　　当今太子名昶，楚昶。是陛下与皇后的嫡出长子，品行端正，待人和善，文有学富五车，武能骑马射箭，皇帝与朝臣们都很满意这位接班人。
　　况且这位太子殿下还算是他的亲表弟，哦对，太子是他表弟，裴鸿渐算是他堂舅。
　　楚晏虽是靖南王独子，可他一没生长在京城，二跟父母不亲，好不容易十二岁那年被接回去，还没呆上几天又被甩到琅匈，好不容易在琅匈活下来能喘口气，又被一纸调令调到边关守军，好不容易摸爬滚打升到了有实权的将军，又被圣旨召回京，美名其曰“嘉奖”，楚晏怎能看不出来这是在明升暗贬，又怎能看不出皇帝对他的忌惮。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楚晏无心做那独秀林中的木，可从他的处境看，踏错一步就是死，只有成良木才有活的可能。
　　行吧，忌惮就忌惮，囚禁便囚禁。在京中还没消停几天，又让楚晏去查案。
　　所以说论熟捻程度，他们还不及老家的阿黄——楚晏那只宝贝鸭子，十年前卒于外婆的刀下。
　　楚晏不是不像跟这些皇亲贵戚们亲近，只是实在是有心无力。
　　楚晏神游一会儿，回过神来，听宋端道：“额，不是那种不对付。”
　　“那是哪种？别打哑谜！”楚晏如今与宋端的关系称得上是朋友，说话也就没那么客气。
　　他一双眼睛盯在宋端犹犹豫豫的脸上。
　　宋端犹豫一会儿，咬咬牙道：“你别往外说，这只是小传闻，不可考证的谣言。”
　　楚晏无比认真地点了点头，宋端随即道：“这，有一段时间，朝中不知怎得传闻太子好男风。”楚晏瞪大眼睛，没等开口，又听宋端接着说：“裴鸿渐好男风你应当是知道的，但他。”
　　未等宋端说完，楚晏几乎要跳了起来：“裴鸿渐好男风？他是个断袖？！”。
　　宋端不明白为什么楚晏会一脸震惊，看他二人走得那么近，裴鸿渐是断袖这事又是广为流传的，他以为楚晏早就知道。可现在看他的表情，应当是才知道。
　　于是宋端也震惊起来：“你居然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我这才回京几天。”楚晏还没从这堪称精彩的消息里走出来，转而又想到他今天拽着裴鸿渐袖子时裴鸿渐那意味不明的眼神。
　　“不会吧。”楚晏无奈，望天长叹。
　　“不会什么？”宋端问。
　　裴鸿渐不会和太子是......他今天对裴鸿渐那些举动在好兄弟眼里是友谊深厚，在断袖眼里是......当然后半句他没对宋端说出来。
　　但前半句就够宋端喝一壶的了：“我的祖宗啊，你说什么呢？那是亲舅甥！他二人只是因为此事一同被皇上骂了而已，所以看见对方难免会勾起不好的回忆。”
　　楚晏来了兴趣：“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趴圣宸殿墙角偷听了？”
　　“。”宋端扶额
　　“都告诉你了，只是道听途说。不过我个人觉得，太子不是断袖。”
　　楚晏赞同地点头，一边拉起宋端往外走，一边说道：“我也觉得，不然弟媳也太惨了。”
　　“弟媳？”宋端被楚晏拉着出了屋，他斜了楚晏一眼，随即想起来面前这位也姓楚，太子妃还真是他弟妹。
　　“不过我说世子殿下，您能不能有点王公贵族有点世子的样。”宋端无奈道。
　　二人走到一处池塘旁立定，楚晏指着水里的鱼对宋端说：“喝不喝鱼汤？”
　　“。”宋端又扶额，“那是锦鲤。”
　　“我知道啊，一个道理。”楚晏漫不经心地说道。
　　“什么一个道理？”宋端数不清今日是第多少次疑惑了。
　　“一个道理就是，我是一条注定要被煲成鱼汤的鲫鱼，太子呢是这华美池塘里金贵的锦鲤。他能鱼跃龙门，而我一不小心跳过了龙门，也不能肖想变成了龙。所以啊，与其天天装小龙，不如自由自在地做一条小鲫鱼，起码好吃是不是？”楚晏笑得张扬，这是宋端头一回见楚晏如此肆意的笑。
　　宋端也跟着他笑，两人无言，垂眸看了会儿池中的鱼。
　　“走，带你去喝汤。”宋端忽地转头说道。
　　二人甫一出门，天就浠沥沥下起小雨。
　　楚晏跟着宋端快步来到一处酒楼，没等楚晏看清牌匾上的名字，宋端就将他拉了进来。
　　“这酒楼叫留香楼，虽名为留香，却并非寻欢作乐的花柳之地，而是正儿八经的酒楼，平日里也多的是达官显贵在此宴客畅谈。”
　　这家令人闻香下马知味停车的三套鸭，表皮金黄，汤色亮黄，每次都让宋端挪不开筷。
　　“山药枸杞乌鸡汤，三套鸭。”宋端对店小二点菜。
　　“鸡汤？我以为会是鱼汤。”楚晏眼睛一弯，笑道。
　　“欸，可别，我不吃你这小鲫鱼，我可没断袖之癖。”宋端摆手打住，调笑道。
　　楚晏努努嘴，手上剥着瓜子。二人正插科打诨等着上菜，忽然宋端眼神一亮，手指向楚晏背面的方向：“回头，看那是谁。”
　　楚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与那人视线相对，又面无表情僵硬地转回头。
　　“他怎么也在。”是陈述句。
　　楚晏目前心里因裴鸿渐是个断袖而掀起的波澜还未平息，现在恍然看到当事人，白天的愤怒里又掺杂进去几分难为情。
　　别来别来别来别来，楚晏闭眼在心里默念。“客官，菜上齐了，您慢用哈。”店小二的声音打断了楚晏的祷告。
　　楚晏睁眼，看到桌上的菜。
　　山药枸杞乌鸡汤，顾名思义，是以山药、乌鸡为主料烹饪而成的佳肴。汤色洁白、汤汁清澈、味道适口、鲜而不腻。
　　外面下着雨，本就湿湿冷冷的，更显得屋内这一盅汤诱人无比。
　　楚晏抬头，邀宋端一同动筷：“欸，欸？欸！”
　　对面坐着的宋端早已不知所踪，反倒是裴鸿渐出现在宋端的座位上一言不发，饶有兴趣地看着面色黑到有如被雷劈过般的楚晏。
　　宋端什么时候走的？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楚晏心底暗骂，面上仍装作和善的样子笑道：“裴将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裴鸿渐忽略他抽搐的嘴角，依旧不说话。
　　楚晏真的想治治他这哑巴的毛病，真的很想。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收起笑容对裴鸿渐说了一句裴鸿渐此生都忘不了的话，简直惊天地泣鬼神。
　　“裴将军，我直说了。我知道你是断袖，但我不是断袖，所以你不必误会。况且我知道你是陛下派来监视我的，我能理解陛下，也能理解你。不过既然你不是来助我查案的，我与你也没别的话可说了。”
　　裴鸿渐的笑容罕见地漏出了一道裂缝。
　　“谁告诉你我是断袖。”裴鸿渐全是痕迹地忽略其他话。
　　“所以你确实来监视我的？”楚晏不留痕迹地抓住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