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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交底 我给你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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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面对面,眼对眼,坐在一桌菜中间,谁也没再先开口。只可惜了那乌鸡汤,凉了许久,死不瞑目。
裴鸿渐先败下阵来。
“我是陛下派来的不假,但不是来监视你的。我给你交个底,信不信由你。”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断袖”他轻哼一声,“是又如何,想必阵云应当不会在意我的这点私事吧。”
这一番话说得,神态算诚恳,可内容楚晏觉得还是有待推敲。末尾那声阵云给楚晏叫得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楚晏,字阵云,取自“杀气三时作阵云”,这字还是当年陛下亲取的。
“行,那我也跟你交个底,鸿渐——”楚晏这一声鸿渐就是冲着恶心他去的。
裴鸿渐挑了挑眉:“请说。”
“我无心争权夺势,你大可放心。这不仅是陛下交给我的任务,还是牵扯到三条甚至可能是四条人命的案子。况且如今你也看出来此案并不简单,江隽恩很有可能是被冤枉的,杀害陈邱平妻女的凶手尚逍遥法外,我要查这个案子,还所有人一个真相。”
这话语气也诚恳。不过同样,后半句裴鸿渐信,前半句也有待考究。
就这样你信一半我信一半地交完底,二人的视线终于转移到了面前被打入冷宫的乌鸡汤上。
汤早就凉了,楚晏不和裴鸿渐客气,舀了一碗。正准备喝,却被裴鸿渐抬手止住。
“有毒?”楚晏神色紧张。
“凉了。”裴鸿渐淡淡道。
楚晏还是喝下了一碗已经放凉的鸡汤,裴鸿渐在一旁看着,没动筷。
已过子时,夜色正浓。
“大理寺和裴府不顺路,就不送裴大人了。”楚晏面上没什么表情,对裴鸿渐道。
裴鸿渐点头,起身要走。
“等等。”楚晏又突然叫住他。
“是太子吗?”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被楚晏问了出来。他一直盯着裴鸿渐的脸,试图从他的反应中找出破绽。但很可惜,裴鸿渐的表现很正常,他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不解,问道:
“什么太子?”
“你今天拽着我走,是因为案子和太子有关吗?”楚晏咬牙把猜测说了出来,他知道,面前的裴鸿渐虽说如今是他的助手,但他的利益,他的家族,他的一切都与太子密切相关。
可他还是头脑一热将猜测说了出来,对裴鸿渐说了出来。
裴鸿渐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楚晏,无奈道:“楚阵云,你当我是傻子?”
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将楚晏发热的头脑泼冷了,是啊,京城里是个人都知道裴鸿渐与太子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如果真是太子,他怎么可能表现得那么急切那么明显。
楚晏勾勾嘴角自嘲地笑了笑,“没把你当傻子,裴大人请回吧”。
裴鸿渐走了,没再回头,楚晏也没再叫住他。
楚晏视线环绕在金碧辉煌的留香楼,从穹顶、梁柱、墙面、地面再到桌椅,最后定格在桌上的鸡汤。梁柱和桌椅看起来是用很名贵的木材制成的,盛汤的器皿和筷子也是用玉做的,不过再细化到什么木什么玉,楚晏就一概不知了。
自打回京,楚晏一直奔波不停,如今终于有时间停下来、静下来,他却不知该做些什么了。
回府第一天,楚晏被靖南王骂了一顿,骂他没有规矩不懂礼仪。
楚晏的确不懂,十二岁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乡下无父无母的孤儿,除了好心收养他的婆婆再无人关心过他一句话。可是偏偏有一天来了个亮亮的人告诉他,你是王爷的儿子。
楚晏不解,他抬头看看来人的衣裳,真的亮亮的,红是红绿是绿的特别新鲜,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粗布麻衣。
那人见楚晏呆呆地不说话,转过脖问旁边人:“没认错吧?这是世子殿下?”
“不可能有错,虽说这,额,唉,是世子殿下。”旁边那人叹了声气,回答道。
“王爷的儿子?”楚晏睁着眼,却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所以,我不是孤儿,我有爹?”楚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十二岁少年的身量单薄,又因长期吃不到什么肉,更显孱弱。可就是这样一个灰扑扑的少年,坚定地对他们开口。
“我不是王爷的儿子,我是孤儿,我是长在常乐村的孤儿,我父母早死,是婆婆收养了我。你们认错人了,我先走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没听一行人的叫嚷。
事情哪容得他做选择,没走出三步,楚晏就被敲晕带回了王府。
有人说他是飞上枝头,从乡野山鸡摇身一变成了金凤凰。可只有楚晏自己知道,他在靖南王府,连看门狗都不如。
别人告诉他,你是村妇所出,靖南王将你认回已是不易,你要感激王爷。
圣旨赐下,别人又告诉他,你作为庶子能代表大宁出关乃是至高的荣耀,你要感激陛下。
没人知道十二岁的楚晏是如何在敌国活下来的,就连楚晏自己也对那段痛苦的记忆无比模糊。
两年为质,三年边关。他是一株野草,从最干涸之处挣扎破土,天地之间无处不是他的沃土,风吹雨打无一不是他的养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拔节生长,终于从尸山血海里挣扎着寻出了一条生路。
他的父亲看不到他的累累伤痕,反而骂他不懂高门礼节。
无妨,楚晏心想。
自己在父亲身边的日子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未足半月,楚晏虽不怨他,但也难免失落。
“没出息”楚晏轻斥一声,骂道。
瞧了半天这留香楼,楚晏除了瞧出它金贵以外也没再看出别的来。当然不是说留香楼一般,而是楚晏实在不识货。
他的思绪突然飘到长乐村,村口的大黄又不停地朝他叫。
“还真是,恍若隔世。”楚晏无意识地呢喃着,脸上映着烛火摇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