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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隽恩隽恩 江…隽…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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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隽恩的罪还未被定下,城中就已沸沸扬扬地传开陈邱平走投无路报仇雪恨的事迹。
室内只能听见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陈邱平终于开口:“我把她们的尸身打捞上来抱回了屋子里,拿缸里的水给她们擦了身,她们的手握在一起,眼睛紧紧闭着。擦完我去寻干净衣裳,给云湘换衣服的时候,我找到一块玉佩。她身上穿的衣裳,有一处用血写的小小的“江”字。”
陈邱平叙述的时候很平静,和刚癫狂落泪的完全是两个人。
“我一寻常百姓,如何认得那些金贵的玉佩,四处询问无果,只得去典当铺。典当铺的老板见多识广,认出了那是永王府的玉佩,以为我是个什么狗胆包天的小贼,要拿我去官府。江隽恩赶到官府的时候,我正被押着跪在大厅。”
“世子殿下,您看这玉佩是不是您的。”一个小官双手托着玉佩,低声下气地对江隽恩问道。
江隽恩神色恍惚,愣了一瞬,他睫毛煽动,像是有什么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即将迸发,可他只是应了一下。
“嗯,怎么会在你这儿?”江隽恩低头看向跪在身前的的人发问道。
一瞬间,陈邱平只觉身上所有的血都在上涌,他的头颅被怒火填充。
用血写在衣袖内的“江”,永王府世子的玉佩,永王府的主人,姓江。所有的印证都指向了眼前这个“世子殿下”。
陈邱平只能看到他的衣摆和靴尖,愤恨油然而生,他挣扎着,想要抬起头看清杀人凶手。
江隽恩皱了皱眉,道:“把他放开吧,别押着了。”
身躯重回自由,可陈邱平却没了敢抬头看的勇气,忽然,他的眼帘里映出了一张俊秀的脸,竟是江隽恩蹲下了身。
江隽恩本身生得就白,又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着实有一副唇红齿白的好皮相。
可此时陈邱平只恨不能当场将人血刃,哪里顾得上观察江隽恩的神情。
“答话,玉佩哪来的。”江隽恩见这人始终呆愣的神态,心下想这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捡的。”陈邱平知道,若想报仇,便不能走公堂。如今的公堂之上,公理难寻。
江隽恩不欲与他多纠缠,拿了玉佩便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又回头对那小官说道:“放了吧,谅他也不敢在我府上偷鸡摸狗。”说完便头也没回地走了。
那小官踹了陈邱平一脚,骂道:“还不快滚,娘的浪费老子时间。”
楚晏听罢只觉得这话说得满是破绽,他回头看了一眼裴鸿渐。裴鸿渐会意点了点头:“走吧,去永王府?”
“你怎么看?”裴鸿渐抱着臂,看向走在他身侧眉头紧蹙的楚晏问道。
“难说,陈邱平拿江隽恩当杀妻仇人不假,可也的确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楚晏思索了一会儿答道。
二人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忽地楚晏看见一个卖画像的小摊。
他走过去指着一幅画问道:“老板,这是?”
那老板看这二人气度不凡,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连忙陪笑推销道:“这是陈大侠士啊,公子还未听说最近沸沸扬扬的...吗?”重要的话被那老板隐去。
“陈大侠士?”楚晏问道。
“害,就是那陈邱平啊!说起来陈侠士也是可怜,一双妻女竟被那江霸王□□,唉,唉!”老板面露惋惜地说。
楚晏看那老板的神色不似普通地谈论传言,倒像是回忆。
他祥装疑惑,引导问道:“奸杀妻女?不只是传言吗?”
“并非传言啊!”老板来了劲头,否认道。
“并非?那是你怎么江隽恩奸杀了他妻女?”楚晏又问道。
“这...”老板嘿嘿几声没作声,眼珠提溜一转,往自己摊子上看去。
一锭银子旋即被放在摊上,那老板连忙伸手去拿,面上止不住地笑。
楚晏乍然看着裴鸿渐放银子的手,他不是不知道这老板是在讨钱,可他没想到裴鸿渐这么财大气粗。
楚晏默默把衣袖里掏钱的手收了回来,正色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那老板挥了挥手,示意二人凑近一点。裴楚二人凑近后,那老板又左顾右盼,招呼他俩来个偏僻的地方。
“您啊,真是问对人了,问别人肯定问不出来。”
“实话不瞒您说,这江隽恩死之前,我见过他。”
楚晏被这话说得无奈:“很多人都见过他吧。”
他急忙摆摆手:“您别急啊,来听我说完。”
楚晏点头,随即那人接着道:“那天是个大晴天,可前一夜刚下了雨......”
江隽恩骑马过市,马鞭无意间扫落了一个卖绢花老妇的篮子。
他猛地勒住马,皱了下眉。在随从和路人诧异的目光中翻身下马。诧异是正常的,毕竟这江小世子素有威名,众人都以为他会骂骂咧咧纵马而去,可谁知他竟下了马。
江隽恩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弯腰,放在老妇的篮筐边。而后他用马鞭尖从泥水里挑起一朵还算完整的白色绢花,拿在手里看了看。随后他重新上马,随手将那绢花插在马鞍饰扣上。
在围观众人的议论下,他无言策马离开。
“这银子都够买十筐绢花了吧,这江小世子看着貌似也没传闻里那么不堪。”围观的一个妇人看着筐旁的银子,跟旁边的人说道。
“这算什么?他全程有一句道歉的话吗?这群权贵,只会拿钱羞辱人。不过是银子而已,都没给到你身上你就帮他说话,给了你你还不得给他立个生祠?”旁边那人骂道,可他的眼神也死死地黏在那银子上。
“然后呢?”楚晏听那老板讲得绘声绘色,拼凑出了一些江隽恩的画像。
“然后,人群散了。”老板不知为何突然变了语气。
“二位来时想必也看到了,我这小摊紧邻着一家酒肆,夏日屋里闷热,酒肆就在门外也放置了几张桌椅
那日晚上,我看见一个男子失魂落魄地坐在外面,捧着酒一直喝。当时我还不认识此人,还是前些日子在大理寺门前看热闹才知道这是陈邱平。”
老板顿了顿,接着道:“陈邱平一直喝,我只是多瞧了几眼,没太注意。可忽然,他站了起来。”
“你们说什么!?”陈邱平拎起旁边桌的一个人怒吼道。
“你有病啊!跟你有什么关系?”被拎起来的那人也怒道,与他同桌那人连忙把二人分开,喊了店家过来。
陈邱平被轰了出去,他浑浑噩噩地走在巷子里,满心都是刚才二人对话的内容。
“我跟你说,那江小霸王在床上可会喘了,四日前我刚回京,去西市那家客栈住店。好巧不巧,隔壁住的就是那个江隽恩!”说话这人一身派头,衣紫腰金。
“男人喘什么喘?况且你怎么听出来的?”另外一人不屑道。
“我亲眼看见他进了我隔壁那屋,还能有假?再说了,男人有什么不能喘,爽利了上头,自然就喘了呗,不过倒也奇怪,不知江隽恩睡了个什么女子,竟然一点声都不发,好生无趣。”
“听人墙角还评判上了。”那人笑骂道。
四日前,正是云湘和小女遇害的日子。
老板看着身前面色凝重的二人,咳了咳。“害,这偷听人讲话是不太好,可这我听见了也是没办法。当时我只以为不小心听到了江霸王的房中事,可后来前后一对账,这不就是...奸杀吗”
他的声音逐渐变小,到最后那三个字不细听都听不见。
楚晏心中不少疑惑,可现下不是说的时候。他拉了拉裴鸿渐的袖子,道:“我们先走吧。”
裴鸿渐看着楚晏拉着他袖子的手,眯了眯眼,没回答他。
楚晏不解地看着没动静的裴鸿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讪讪把手收了回去。
“我买几幅画。”裴鸿渐淡淡地对老板说道。
“欸,好嘞,您看看您要什么,我这应有尽有。”老板接着谄媚地看着二人。
“应有尽有?有没有秋水飞鸿剑?”裴鸿渐轻笑一声。
秋水飞鸿?楚晏反应了过来,诧异地看向裴鸿渐:“你要这做什么?”
所谓秋水飞鸿剑图,画的是归德将军在边塞一处潭水旁练剑。
原本是很平常的画面,可恰逢秋日,潭水旁树上有好些发黄的叶子被剑气一震,簌簌落下。金黄落叶,潇洒少年,银白软剑,无意间绘成了绝美的颜色。不知怎的被人画下,又不知怎的传了出去。况且画中人是近年来素有美名的归德将军,俊美无双。
这一番下来,秋水飞鸿图便被人哄抢了好一阵。
归德将军,也就是楚晏本人,此刻像看傻子般看着要买画的裴鸿渐。
“给您,这剩下的五幅都给您。诶,话说这位小公子和归德将军颇有几分神似啊!”那老板前半句对着裴鸿渐说,后半句又看向楚晏。
楚晏无奈,拉着捧着画的裴鸿渐快步离开。
江隽恩的尸身已被大理寺寻回,交给了永王府。
永王府的大门紧闭,满府上下均透出一个“哀”字来。
“死状惨烈,穿心挖舌”这是大理寺官员禀告宋端时的说法。
血字“江”、玉佩、酒肆旁恰好听见的对话,的确,每一处都指向江隽恩。可是一切都太恰好,恰好当铺老板认出了玉佩,恰好江隽恩认领回玉佩,恰好陈邱平借酒消愁就听见有人讨论奸杀现场。倘若真是江隽恩做的,陈邱平妻女的尸身怎会被抛在自家井中,既然把尸身抛到了陈邱平家,江隽恩又怎会认不出陈邱平,怎会堂而皇之地认下那枚玉佩。
陈邱平妻女之死和江隽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那些联系太轻太薄,像是被人硬生生造的景。
“我觉得人不是江隽恩杀的。”楚晏想了一路,在永王府门前停下,转头对裴鸿渐说。
裴鸿渐赞同地点头:“所见略同。”旋即他指向面前永王府的匾,眼眉微抬,问道:“先去王府?”
“劳烦通传王爷,大理寺求见。”楚晏对王府门前立定的仆从说道。
只听裴鸿渐嗤笑一声:“大理寺?你何时到宋端名下了?”。
楚晏被他笑得不知所以,疑惑的眼神看向裴鸿渐。
“此案理应在大理寺管辖范围,陛下让我查,不就是临时把我编入大理寺吗。再说,宋大人人很好,在他手下做事有何不可。”楚晏抿抿嘴,回道。
“好的,楚少卿。”裴鸿渐撇嘴,给楚晏安了个大理寺少卿的官职。
二人拌嘴间,刚被遣去通传的仆从步履匆匆地赶来相邀。
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
永王并未坐在主位,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身影一半融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中。
“王爷,人到了。”管家带着裴楚二人站定在门前,轻声道。
那身影动了一下,缓缓转过来。
楚晏第一次看清这位刚刚失去独子的永王,五十上下的年纪,丧失生气的面容。他的眼底是干涸的,甚至没有多少血丝,只有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匮乏。
他没有说话,抬起手示意二人入座。如果忽略他微微颤抖的手,楚晏也看不出来这是个刚经历丧子之痛的人。
“裴大人,”永王看向裴鸿渐开口,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在楚晏身上。
楚晏的面孔于朝中多数人都是陌生的,不怪永王认不出。
“在下楚晏,刚从边关回朝。是本次负责此案的主审官。”楚晏看出了永王陌生的神情,不卑不亢地先开口道。
“靖南王世子?”永王思索片刻问道。
“是。”楚晏应下。
永王拖着疲惫的喉咙,开口:“小儿...的案子,有劳二位。”小儿二字出口时,一股难言的悲痛随之宣泄而出。“本王,只要一个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他若真的罪该万死,我要知道他该死的证据。他若...本王定不会放过那陈邱平,与栽赃陷害之人。”隐下的“冤枉”二字不必说出口,在场所有人也都能猜到。
说罢,永王站起身,朝裴楚二人躬身一拜。
楚晏连忙扶住了他,心下叹了口气,道:“王爷不必如此,让真相水落石出是我们的本职。只是现下我有一些问题要问,有关案情,还请王爷如实相告。”
楚晏话说得还算有水平,没把江隽恩定成罪犯,但也没直接算他是个好人。
“世子是不是有一枚玉佩,状若桃花,玉中心有一点红,背面刻着‘永恩’二字。”楚晏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这...玉佩是有,是阿赐出生时我亲手雕刻赠与他的,只是背面并未刻字。罢了,你们随我来吧。”永王皱眉思索片刻,领着二人往王府深处走去。
“这是阿赐的卧房,自那日后再无人动过。”三人停在一处屋前。楚晏与裴鸿渐对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将房门推开。
最先映入楚晏眼帘的是屋内豪奢的陈设和铺张了满屋的奇珍异宝,东西每一样都价值不菲,可却堆放地毫无章法。
靠墙的琴台上搁着一把名贵的古琴,琴身积了薄灰,但正对琴凳的地板上,有一小片区域异常干净,似乎常有人坐在那里,却不弹琴,只是发呆。
裴鸿渐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房间。他走到床榻边,锦被凌乱堆着,他掀开一角,看到了那枚玉佩。
楚晏却被墙角吸引了过去,裴鸿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把弓静静靠在墙角,可楚晏并未理会那弓,而是蹲下身捧起一朵绢花。
那绢花上还凌乱地散落干涸的泥。
楚晏微微皱眉,没多停留,走到裴鸿渐身旁。
裴鸿渐将玉佩翻到背面递给永王,上面的确刻着“永恩”二字。永王端详着面前的玉佩,片刻后,他神色严峻地说道:“这是小儿的玉佩不假,绝无可能是伪造的。但刻字应是后来才有,至于这究竟是何时刻的何人刻的,本王也不知。”
“多谢王爷配合,今日多叨扰,我们还有其他事要查明,先行告辞。”未等楚晏开口,裴鸿渐先行对永王说道。
随即他便拽着楚晏往出走。楚晏被他拽得一愣,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跟着走了。
直到走出永王府,楚晏才不留面子地一甩,皱眉问道
“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该走了。”裴鸿渐一改往常淡中带笑的神色,神情严肃地对楚晏说道。
这种忽悠人的话楚晏听多了,哪能分不清裴鸿渐是在敷衍他。
楚晏不由地有些生气。
“什么叫该走了?玉佩都还没拿到手,只问了一个问题,就该走了?”楚晏不是傻子,猜到其中一定暗含着什么自己不知道裴鸿渐却知道的隐情。
裴鸿渐冷静地将目光落在面前的少年眼中。
视线交织,因一同查案产生的丁点儿信任顷刻间荡然无存。
楚晏气他无视自己的怒火:“你到底是来助我查案的,还是来!”还是来监视我的,后面的话楚晏没明说,可裴鸿渐却能猜到。
良久,裴鸿渐终于舍得开口:“查案。”
楚晏因为裴鸿渐的沉默被迫冷静了一会儿,听到这个还算满意的回答后,他又问:“所以,你还知道些什么?有关这枚玉佩。”
“不知道。”裴鸿渐面不改色道,依旧是那副任你问任你骂任你打的模样。
楚晏气极反笑:“好,好。裴将军,您请回吧。”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裴鸿渐依旧冷漠地看向楚晏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难言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