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风起邱平 风波初起 ...
-
长巷窄而深,风毫无征兆地卷起尘土,裹挟着寒意呼啸而来,一男子提着刀一路走到大理寺门前立定,他浑身是血,百姓们远远地离着他,却又忍不住往他身上看去。
大理寺外的官员虽不明所以,但也看出此人来者不善,正准备捉拿,却听一声当啷。那人扔掉了手中的刀,当众高喊:“我陈邱平,杀了江隽恩。一命抵一命!”。
“江隽恩?那位永王府的小世子?”众人惊诧不已,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牵扯到皇室,他们也不敢肆意处理,于是遣了一人去通报大理寺卿。
这江隽恩的江正是当朝唯一异姓亲王永王的江。永王年轻时随帝征战南北,立过不少功绩,甚至险境时为陛下挡了一剑险些丧命,陛下念恩,尘埃落定后许了他王侯。
永王只有一个发妻,二人青梅竹马自幼定情,风华正茂时有了第一个儿子江隽怀,只可惜世子福薄命薄,尚未满月便夭折,永王府元气大伤,永王妃心痛成疾。
世人本以为永王会娶妾留嗣,可永王是个痴情种,岁岁年年一直为王妃寻医问药,苍天不负有心人,十年后王妃痊愈。又过了几年,江隽恩出生了,彼时永王妃已年近四十,高龄产子,得之不易,王爷王妃又将对长子的亏欠与怀念都转化为爱加在了江隽恩的身上,因而江隽恩于永王府而言,就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摔了的宝贝。
可爱过了头,便为溺爱。
江隽恩长到十七八时,一些恶习就已初步显露。江小世子欺男霸女的事儿没少干,被他祸害过的人家无不怨愤,京中百姓对他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反正只要是没闹出大事来,永王府便只是表面功夫说教几句,罚跪几天敷衍了事。
但如今不同,江隽恩死了。
“我看啊,死得好,那江隽恩飞扬跋扈,又常祸害良家女子,这不报应就来了。”人群里围在前面的一个男子不屑道。“别这么大声,当心被官老爷听到要你小命。”旁边一人急忙捂住他的嘴。
旋即,一人身着官袍步履匆匆,正是大理寺卿宋端。他听闻此事后神色慌张,丝毫不敢耽搁地赶了过来。
他没给自己留喘息的工夫,见到被人押着的陈邱平,眉头紧蹙地大声问道:“你杀了江隽恩?”未等他作答,他又急忙添了一句“永王府世子江隽恩?”。
陈邱平挣扎着抬起身子看向宋端,未作声。又看向宋端身后前来围观的人群,坚定道:“草民陈邱平,为报妻女血仇,昨夜手刃永王府世子江隽恩。”他顿声,又道:“现下他尸首已凉,正在草民家中放着。”。
宋端被他这话惊到往后退了一步,随后他站稳身,低声道:“将此人押入大理寺大牢,听候发落。其余人,去寻世子尸首。”
宋端提着一口气,往皇宫快步走去。宫道上他因匆忙,心下又慌张,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白衣少年。他无暇与少年周旋,道了句抱歉便又健步如飞地去面圣。
殿上,他一五一十地将今日发生之事告知皇帝,弘德帝先是震怒,随即又平静下来,阖眼思量再三后,他沉声道:“此案涉及重大,交由楚晏处理。”
楚晏?宋端在心里寻找这号人物,忽地他心中一亮。是那位刚从边关回京的靖南王世子楚晏?宋端不敢让皇帝多等他的回复,马上道:“是,陛下。”
要说江隽恩是京中百姓人人喊打的天皇贵胄,那楚晏就是人人爱戴的青天老爷。
无他,全因楚晏传奇的十八年。
他本是圣上胞弟靖南王的独子,却因由身份低微的姬妾所生,自小一直被养在乡下小镇,直到十二岁才被接回王府。彼时恰逢边疆百年未有之动乱,胡人部族的老可汗暴毙,亲朝廷的王子与反朝廷的王子争位。反朝廷的王子扣押了朝廷使团,并扬言除非皇帝派一位“皇子”来作为谈判质子和信誉担保,否则便斩杀使臣、联合诸部南下。弘德帝子嗣稀薄,不可能派太子去,便把楚晏接回来以靖南王世子之名出使。
楚晏王府的榻还没睡热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琅匈。谁也不知两年间这年方十二的小世子是如何从中斡旋的,他不但保全了自己,还促成了亲朝廷的王子上位,不费一兵一卒,便稳定了边关,避免了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战。
随后几年,弘德帝以历练为由,封楚晏做了个无实权的六品校尉,让他在边关老将麾下学习。一年,两年,三年,他从校尉,做到了归德将军,统领大宁最精锐的一支战力彪悍的边防部队之一——朔方军。
能在短时间内做到如此职位,楚晏的军事才能绝不容小觑。
忌惮也好,关心也罢,一纸诏令将楚晏召回了京城,说是休养嘉奖,却把这么个烫手山芋给了楚晏。
江隽恩奸杀有夫之妇与其小女的事如今不翼而飞,手刃江隽恩的陈邱平被百姓赞颂为除恶扬善的大善人。调查此案,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权衡。
“真相不重要?!”楚晏忽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看着眼前在他面前伏低做小的大理寺卿皱眉问道。大理寺腾出了一间屋子给这算是交接案件的二人谈话。
宋端看着眼前的楚晏,只觉有些眼熟,又端详几眼,才认出这是今日他在宫道上撞见的白衣少年,而后又被他这句反问问得一愣。
宋端算得上仁义,将其中利弊给楚晏梳理了大概。判陈邱平有罪,会失民心民意。放过陈邱平,得罪广大朝臣,又极易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楚晏只需要权衡双方,给一个中庸之果,便可了然无事地解决这个麻烦,说不定还能得圣上青眼,再许个什么加官进爵。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甚至是在为楚晏着想。
可楚晏不懂,牵扯到上下四条人命的案子,竟能不调查直接判?
“可若江隽恩是无辜的,若陈邱平是无辜的,又该何如?”楚晏虽在发问,可神态并不强势,甚至声音很轻,因为他是真的懵懂,不知为什么人命能如此轻描淡写,一笔划过。
楚晏的眼睛很好看,这是宋端的第一反应。
随后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实是不知该如何跟楚晏再细说,难道告诉他
人命在权钱民意面前,就是这么不重要吗?
他对着这双眼说不出口,言语都化为了无奈,他叹了一口气。
楚晏也冷静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的话说出来太过天真。其中利弊他懂,他也知道宋端是为了他好,可他的确不甘。
“抱歉,宋大人,刚才我语气不好。”楚晏缓缓站直,低头道歉。
其实楚晏只是抛了几个问句出去,除却一开始忽然站起来有些吓到宋端外,并无过失。更何况,楚晏官居从三品,虽说官阶比他这个大理寺卿低了半阶,可他毕竟是亲王世子,就算是吼他打他,宋端也得挨着。
故而听到楚晏的道歉时,宋端吓得也站了起来,急忙摆手说不必不必。
楚晏进而问道,“我若执意要查呢?”他有些期盼地看着宋端。
宋端哭笑不得,回道:“圣上让楚大人全权代理此案,我只是提些建议,其实您不必照着我所言去做的。”
楚晏思量再三,倏尔一笑道:“我查,还请宋大人让大理寺上下行个方便,多谢。”
宋端点头答应。楚晏抱拳致谢,转身向门外走去。
宋端忘不了此时眼前的画面。
少年身量挺拔,他推开屋门,一步踏出去,穿过大理寺这有些苍白的院落,走出院门。身影沿着路段缓缓远去,他就这样背着满背的亮,往更亮的地方去了。
“好大的太阳”宋端被日光晃到眼睛,笑道。
大理寺拨给楚晏一个屋子算作办公地点,楚晏正在屋内翻着陈邱平的口供,突然听见敲门声,他抬眼一瞧,一个玄衣男子肃立在门前。
来人面容冷峻,神态却温柔,他注视着楚晏,没作声。
楚晏邀他进来,本等着他先开口报上来意,可干等此人也不说话,无奈楚晏只好问道:“阁下是?”
“裴鸿渐,圣上命我协助楚大人。”那人总算开了口。
楚晏心下回忆起回京之前他恶补的朝廷关系网,寻到这个名字。裴鸿渐,金吾卫大将军,当今皇后的亲弟弟。皇上怎么派了个这么气派的人给他做助?
楚晏不解,但面上还是全了礼数。“在下眼拙,先前未能认出裴将军。”裴鸿渐点了点头,算是示意,随后他又道:“金吾卫的人你可以随意用,但不必把我当作上司,协助就是协助。”说罢裴鸿渐还笑了一下。
裴家为武将世家,裴鸿渐遗传了裴老将军一副不怒自威的相貌,但他一旦笑起来,所有的冷峻都化了,像一汪能酿出最甘甜的酒的清泉。
“多谢,事不宜迟,劳烦裴将军先随我一起去一趟大牢,提审徐邱平。这些口供七零八碎,摘不出什么有用的来。”楚晏把手里的纸张摊开,递给裴鸿渐。
裴鸿渐微一挑眉,他本以为楚晏会继续问下去,比如皇帝的意图。可楚晏没有,似乎只是真的拿他当一个得力助手。
既然楚晏不问,裴鸿渐也不过多废话。他点点头:“走吧。”
二人刚出了大理寺没几步,迎面撞上了述职回来的宋端。宋端原本平缓的脚步忽然停滞了一瞬,不过很快他便恢复了寻常神色。
“裴将军,楚大人。”宋端礼貌示意,可眼神却在楚晏的面上停留了一会儿,似是有什么话想说。
“宋大人,我们正要去提审徐邱平。”自上次交接之后,楚晏对宋端的印象不错,他在京城熟稔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如今宋端算其中一个。
“那便不打扰二位了”宋端侧了侧身,示意二人先走。
牢狱内阴冷昏暗,狱卒通传时,陈邱平正闭着眼靠在角落,身前的饭菜他没吃,已经有些冷了。
他疲惫地睁开眼,挣扎着站起身,反应了一会儿才在狱卒的催促下跟着走到问讯室。
“陈邱平,年三十六,在东市经营一间小型绣坊,妻子云湘是绣娘,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对吗?”楚晏视线落在他面上,平静问道。
“嗯。”陈邱平神情恹恹,回道。
“十日前,你出门送货,回家发现妻女没在铺子里,以为二人是外出闲逛便没在意,直到半夜,二人还未归家,你前去官府报案,可被以走失时间较短难以立案打发了回来,是吗?”楚晏继续整理着他从口供中提取出的信息,确认道。
陈邱平的眼底划过一丝戾意,从喉头中挤出了一句:“是。”
楚晏叹了口气,继续说:“次日清晨,你在自家后院的水井中发现了妻女的尸身,均有被□□过的痕迹。”这次楚晏不是以问句结尾,而是陈述。
可随后,楚晏又问:“为什么不报案?”他的语气并不像是在审问犯人,反倒像在开导陈邱平。
陈邱平却突然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轻笑,大笑,最后到狂笑。
楚晏并未打断,他虽不解陈邱平为什么笑,但依旧静静地看着陈邱平。
只是一旁的裴鸿渐忽然发话:“大人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浪费时间于你无益。”
陈邱平笑到狂咳,他不可思议地反问楚晏:“您这是哪处桃花源长出来的花?那是谁?江隽恩!城中百姓谁不知这位世子殿下是永王府的心肝,我报案官府会理吗?假惺惺地安抚我几句,再扔些肮脏的钱,我若不识数,便灭口了事。”
他一句一句说,楚晏的眉头就越来越紧。
未等楚晏打断,他接着道:“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该死的人不死。人不死在你们身上,你们就感受不到痛。人不死在你们身上,死去就只是一具具无名无姓的尸体!?可于我而言不是!白布蒙着的女孩日前还抱着你的腿问你‘阿爹,我不想你总是出门,你能不能多陪我玩一会儿?’萎缩在庭院里的尸体在你出门前还告诉你‘你性子直,少与人产生争执,早些回来’凭什么,他江隽恩凭什么!”
几行泪随着他的怒吼流了下来,砸在地上。
楚晏知道此时与再与他说下去他不但不会听,反而更会激怒他,问不出什么有效的话来。
于是他话锋一转,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是江隽恩奸杀了你的妻女,可有什么证据?”
不等他答,楚晏又劝:“如今你杀了江隽恩是事实,可江隽恩有没有□□你的妻女尚未有定论,你若想定江隽恩的罪,告诫亡魂在天之灵,就只能一五一十地把话说清,我们去查,给你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