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予你》慕简舟安

77、第 76 章 你希望我治

　　新学期第三周，时挽出现在南临大学校门口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每次的理由都一样——“路过，顺便看看。”
　　时忆不信，但他不拆穿，毕竟他喜欢时挽来。
　　时挽来的时候会带吃的，会站在宿舍楼下等他，会在他下楼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肩上，说“风大”。

　　这天时挽又来了，但不止他一个人。

　　副驾驶的门先开了，下来一个年轻男人。
　　他跟时挽身高相仿，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搭在脖子上，没有系。
　　他下车后没有看任何人，先抬头看了一眼宿舍楼的窗户，然后低头把手机按亮了又按灭，似乎在确认时间。
　　时挽从驾驶座出来，绕到后备箱，拿了一个纸袋走到时忆面前：“小忆，你上次说想吃的蛋糕。”

　　时忆接过去，目光却一直盯着那个男人。
　　“哥哥，你怎么又带他来了？”

　　季予时跟着今安下楼，今安站在时忆旁边看着他们，没说话。
　　季予时则小声问今安：“这个人是谁？”

　　“我朋友，江楚悬。”时挽听到了季予时的小声询问，回答道。
　　时挽把纸袋的提手从时忆手里拿过来换到自己手上：“顺路送他过来办点事。”

　　江楚悬这时才转过身，朝时忆他们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是程序设定好的，嘴角上扬的幅度刚好让人觉得礼貌，又刚好让人觉得不够真诚。
　　“小忆，好久不见。”

　　时忆没有应，他抱着纸袋往今安身边靠了半步。
　　今安看了江楚悬一眼，对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时挽把蛋糕纸袋递给今安。
　　“可以帮忙拿上去吗？小忆，你跟我来一下，江楚悬想跟你聊几句。”

　　时忆的眉头微微蹙起。
　　“聊什么？”

　　“随便聊聊。”时挽的语气放得很轻。

　　时忆没有动，他把纸袋塞回时挽手里，转身抱住了今安的腰，脸埋在今安胸口，声音闷闷的：“安安哥哥，我不想去。”

　　今安低头看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背，然后抬起头，看着时挽。
　　“他不想去就算了。”

　　江楚悬站在一旁，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他看了时忆一眼，又看了看今安，最后目光落在时挽脸上。
　　“不着急，下次也可以。”
　　江楚悬的语气温和凛冽。

　　时挽沉默了几秒，把纸袋重新递给今安。
　　“那你们先上去，我跟楚悬去喝杯咖啡。”

　　时忆从今安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他看着时挽，时挽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时挽移开了目光。
　　“走了，楚悬。”
　　他转身往校门口走。

　　江楚悬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时忆。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太阳穴旁边轻轻点了一下——不是军礼，更像是一种安抚的手势。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但时忆觉得更气愤。
　　他把脸埋进今安怀里，不肯再看。

　　车子开走了。时忆还是不肯松手。
　　今安把纸袋递给季予时，然后弯下腰，几乎是把时忆从地上拎起来，带着他往宿舍楼走。
　　季予时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蛋糕，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个人的眼神。
　　他见过很多人看今安的眼神——白枫的嫉妒，贺洛的愧疚，以及时挽的审视，但江楚悬的眼神不一样。
　　那是一种很容易被误解为“温和”但其实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眼神。

　　“季予时。”今安在楼梯拐角叫他。

　　“来了。”

　　三个人上了楼，今安把时忆送进502，帮他脱了外套让他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
　　时忆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没有闭眼。

　　“小忆，睡一会儿。”

　　“安安哥哥，那个人好烦，我不喜欢他。”

　　今安把手覆在时忆的眼睛上。
　　“别想了，睡吧，我在。”

　　时忆的睫毛刮着今安的掌心，一下，两下。
　　他闭上了眼睛。今安把手移开，站起身，走到门口。
　　季予时倚在走廊墙上，手里还拎着那个蛋糕纸袋。
　　“那个人是谁？”

　　“时挽哥的朋友，听说认识很久了，好像还是心理咨询师来着，挺厉害的，时挽哥经常带他回家看看时忆心理状态怎么样。”

　　今安靠到墙上，和季予时并排。

　　“时挽为什么要带心理医生给时忆看？”
　　季予时有些惊讶。

　　季予时想起了时忆手上那些旧疤，想起了时忆在抑郁科病房里的日子，想起了时忆对时挽那种近乎病态的依赖。
　　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看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夜再深一些的时候，时挽的车停回了校门口。
　　他从驾驶座下来，没有立刻往宿舍楼走，而是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被风打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没有抽几口，一根烟燃了大半，他掐灭，扔进垃圾桶，然后走进校门。

　　上楼，走到502，时挽没有敲门，而是先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轻轻敲了三下。

　　来开门的是今安。

　　“睡了？”
　　时挽问道。

　　“嗯，刚睡不久。”今安侧身让他进来。

　　时挽走到时忆床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低头看他。
　　时忆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没松开。
　　时挽伸出手，把被角掖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来，放在身侧。

　　“江楚悬是我朋友，有心理医生证书，我让他看看小忆。”
　　时挽的声音很低，像是对今安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小忆不喜欢他。”今安说。

　　“我知道，但他需要。”时挽沉默了片刻，“小忆不能再这么任性了，这么多年，小忆都一直讨厌任何想靠近我的人，我也一直纵容，可江楚悬不一样。小忆要学会适应我身边出现其他人，我将来是要成家立业，小忆也要成家立业啊，我不希望小忆一直为我一个人停留。”

　　季予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时挽的背影，时挽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了一点，和他平时在生意场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只是一个担心弟弟的哥哥，用了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

　　时挽没有待太久。
　　他转身走到门口，经过季予时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看他，继续走了。

　　季予时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

　　“季予时，你回去休息吧。”
　　今安对季予时说道。

　　“我再陪一会儿吧。”

　　“没事，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好。”

　　今安关上门，在时忆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时忆睡着的脸。
　　时忆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半，今安伸手帮他拉上去。

　　今安把被子拉到时忆下巴的位置，指腹轻轻拂过他蹙着的眉心。
　　时忆在梦里哼了一声，眉头松开一点，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今安的手机震了一下。
　　季予时发的：“还没睡？”

　　今安回：“没。”

　　季予时又发：“他怎么样？”

　　“还在睡。”

　　“你呢？”

　　“也准备睡了。”

　　隔了几秒，季予时发来一个“好”字，没有下文。
　　今安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了一会儿眼。

　　车子驶离校门口之后，江楚悬从副驾驶的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渐渐缩小的校门。
　　时挽没有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江楚悬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

　　车窗外的街景从学校周边的老小区逐渐变成商业区，高楼多起来，路也宽了。
　　时挽把车开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停在一家咖啡馆门口。
　　店不大，门脸是深色的木质结构，招牌很小，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这是他们常来的地方，安静，人少，老板认识他们，会留最里面的位子。

　　两个人走进去，老板朝他们点了点头，领到靠窗的角落。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江楚悬没有立刻喝，双手捧着杯子，看着深棕色的液面。
　　时挽坐在他对面，也没有喝。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江楚悬问。

　　“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他下学期就大二了。”江楚悬放下杯子，看着时挽，“他不是小孩子了，你一直不跟他说清楚，他只会越来越依赖你。”

　　时挽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做不到。”

　　时挽没有反驳，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着眉放下，太苦了。
　　江楚悬把自己的那杯推到他面前，把那杯苦的拿过来，加了一块糖，慢慢搅动。

　　“时挽，你带我来见他多少次了，每一次他都拒绝和我交流，今天还缩在那个叫今安的男孩怀里，不肯看我。你觉得问题出在我身上，还是出在他对你的态度上？”

　　“都有。”

　　江楚悬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之前深了一点，但时挽看得出那不是真正的笑，是职业性的、用来安抚对方的笑。
　　“时挽，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希望我治好他，还是希望他永远需要你？”

　　时挽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他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窗外。

　　“你希望我治好他，因为你觉得这样对他好。但你又怕他好了之后不再需要你。时挽，你在他身上放的感情，已经不止是哥哥对弟弟了。”

　　时挽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江楚悬，眼中没什么情绪。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你不把自己的位置摆正，我做什么都没用。他不是怕我，他是怕任何会把你从他身边带走的人。”江楚悬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建议你，你最好找个对象。”

　　时挽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要，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那你就一直带着我。”江楚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来，“我不需要他喜欢我，我需要他习惯我。这是两回事。”

　　时挽沉默了很久，咖啡凉了，他却看着窗外，巷子里的光影一寸一寸地挪。

　　时挽开车将江楚悬送回了家，看着江楚悬下车走进家门前才发动车子离开。
　　江楚悬站在门前，看着时挽离开的方向，直到时挽的车子彻底消失不见才收回视线，转身走进别墅，换鞋走进去，客厅空荡荡的，深灰色的沙发靠垫被他早上摆整齐了，茶几上那本翻开的书还摊在那一页。

　　他径直走向电梯，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听着电梯上升的嗡鸣声，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

　　回到卧室，他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木相框，玻璃面擦得很干净。
　　照片里是两个人，年轻时的时挽和他，站在一座山顶上，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两个人都笑着。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时忆还小，时挽还没有现在这么沉默，他还没有考心理咨询师的证书。
　　他们站在山顶上，身后是大片的云海，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

　　他拿起相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然后放回去，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