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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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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半个小时后,厨房飘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像是煮糊的麦片混杂奇异味道的根茎植物,还有一丝……又香又恶心的肉味。
这味道弥漫进一楼客厅,迫使薇拉从怄气状态转变为主动接近莱恩,钻进他的外衣躲起来。
“好奇怪的味道,狼崽子的妈妈是女巫吗?”
莱恩抱起小狐狸挪步,脸上写满疑惑:“应该不至于吧。”
正巧,安德烈端一个大陶碗走出厨房,恭敬地对莱恩说:“吃饭了,莱恩先生。”
陶碗里是黏稠的、颜色灰扑扑的糊状物,点缀几块煮得失去棱角的土豆尸块,里面还有壮烈牺牲的排骨。
安德烈表情严肃,如同完成重要任务一样的郑重,用木勺把糊状物分到每一个碗里。
狼崽子凯瑟迫不及待蹲坐在自己的矮凳上,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快速摇晃。碗一放下,他立刻把毛茸茸的大脑袋埋进去,呼噜呼噜吃起来,速度快得看不清舔舐的动作,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美味。
薇拉还不够高,坐在饭桌上,疑惑地凑近桌边瓷碗,用鼻子谨慎嗅了嗅,眼睛闪过一丝明显的怀疑。
“莱恩,我不要吃。”
“应该没事。”莱恩拿起勺子,舀起一点,面无表情送进嘴里。
咀嚼两下,停顿。他的眉头猝然皱紧,放下勺子的动作非常果断。
薇拉没看见莱恩的表情,饥饿战胜了怀疑,伸出粉嫩舌尖舔一下瓷碗边缘。
下一秒,她的狐狸毛都炸开了,仿佛受到极大的冒犯。跳上餐桌,愤怒地用爪子把瓷碗推得老远,冲着安德烈喊道:“毒!你下了毒,你这个坏人,莱恩就不该救你。”
话罢,她转头朝狼崽走去,低着脑袋打量正在埋头苦吃的狼崽子凯瑟。
“别吃了,这玩意儿闻起来都犯恶心,你是怎么咽下去的?”用爪垫拍打狼崽的脑袋,让狼崽子抬起头来。
在两人一狐的注视下,凯瑟从碗里抬起沾满灰糊的脸,冰蓝色眼睛蓄满泪水,一眨眼就顺着脸颊的绒毛滑落,和嘴边的食物残渣混在一起。
一边不受控制地流泪,一边狼吞虎咽,口齿不清说:
“呜……只要是……妈妈做的……凯瑟都喜欢……呜呜……好吃……”
说着“好吃”,眼泪掉得更凶了。
“安德烈,你自己没尝过吗?”莱恩冷笑一声。
“没有。”
“那你是在抗议,不准备还债了?”
安德烈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这是他凭直觉做的饭。作为莱恩的仆人,莱恩下的命令他应该是能够完成的,但他显然不具备这种能力。
“莱恩先生,我真的会做饭吗?”
莱恩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看向那双疑惑且质疑的眼睛:“你会做,还做给我吃过。应该是脑子傻掉了,就忘记了。”
为了少用点珍贵的草药,他挽起袖子,进厨房前嘱托:“把凯瑟面前的碗拿开,然后把你做的这一坨恶心东西能丢多远丢多远。”
厨房里面传来清洗锅具、重新点火、以及食材被利落处理的声响。
晚餐后,薇拉和狼崽子蜷在沙发最柔软的角落里,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眼皮早已打架。
安德烈洗完碗,走进一楼客厅发现莱恩安静地坐在壁炉前的矮凳上,像是在等他。
“过来,我给你处理伤口。”莱恩打开药箱。
他依言过去坐下,露出脑后还没有拆线的伤处,感受莱恩手指解开旧纱布的利落动作。
指尖擦过耳廓下方的温热皮肤,深灰色狼耳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细软绒毛跟着莱恩的呼吸颤动。
“恢复得很不错,你明天就可以下地干活。”
安德烈想起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问道:“我为什么会受这么多伤,我有仇家吗?”
“因为你从底层慢慢爬到了……”莱恩突然闭口,接着胡诌道:“底层。对,你有仇家,不然也不会走投无路卖给我。”
毛茸茸耳朵动了动,有些震惊:“原来如此。”
他差点说出真相,安德烈的确是从底层爬到圣骑士长这个位置,这些伤痕就是证明。
目光在生动的耳朵上停留半秒,他垂下眼,专注清洗伤口边缘,敷上新药,贴上干净纱布。
“上衣脱了,我看看后背的伤。”他清理掉用过的敷料,声音没什么波澜。
安德烈抬手,利落解开身上那件深灰色羊毛衬衫的扣子。布料褪至腰间,宽阔肩膀和线条紧实的背部完全暴露在温暖空气中。皮肤上覆有薄而匀称的肌肉,也清晰地烙印着数道狰狞伤疤,最长的一道斜贯肩胛,颜色已转变为深红。
莱恩正在敷药,谁知那条毛茸茸的狼尾突然抬起,扫过大腿。
“管好你的尾巴。”
安德烈也没想到,解释道:“我刚醒,还不太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尤其是这条尾巴。”
尾巴又无意识抬起扫过小腿,他用镊子夹起浸过药液的棉团,狠狠戳伤口:“那你就抓住这条尾巴,别让它在我腿边晃来晃去。”
安德烈照做,握惯剑柄的宽大手掌抓住自己毛茸茸的尾巴。
“你明天早上起来给他们做早饭,就简单热一下羊奶,每一只都要煮两个鸡蛋,这么简单的事情能做到吧。”莱恩的手很稳,擦拭、涂抹、更换敷料,直到发现安德烈没回话,他又戳了一下伤口。
“回话。”
安德烈疼得猛喘气儿,“知道了。”
处理完后背,莱恩直起身,视线落到安德烈穿着长裤的腿,“左腿外侧和膝盖的伤怎么样了?”
“嗯。”安德烈应了一声。
在他还没完全理解这声“嗯”的含义时,只见双手抓住裤腰两侧,毫不犹豫向下一褪——
布料毫无阻碍地滑落,堆叠在脚踝。
他的视线下意识跟随,随即猛地定格。
跳跃的火光清晰勾勒出对方修长结实、笔直有力的双腿,新旧伤疤痕分布其上。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莱恩逛市集时,只给安德烈买了两件外衣,内裤的确没考虑到,但这并不意味他可以这样为所欲为。
空气凝滞一瞬。
莱恩无语,不太想搭理这头冒犯的大灰狼。
安德烈毫无所觉,甚至还配合地曲起左腿,方便对方查看膝盖上那道深痂的伤口,语气平静如常:“这里好多了,其他伤口我能自己来。”
看个屁的伤口,好不好关他屁事。他深吸一口气,用比平时略快的语速说道:“……你脱之前能不能问我一句。”
“好,那我下次——”
他打断安德烈的话,真想甩一巴掌过去,厉声道:“没有下次了。你不要在我面前脱衣服。”
安德烈已经挖了一小块药膏,往自己胸口上的伤口敷去,闻言动作顿住,转过脸,眼睛里满是纯粹的疑惑:“为什么?都是男人,没什么。”
说得理所当然,坦荡得让人无从反驳。
可是莱恩觉得有大问题,啪地一声合上药箱,余光瞟见正在熟睡的薇拉,思索片刻解释道:“薇拉是女孩,你做出这样轻浮的举动,如果不小心被薇拉看见,那你就该去死。”
安德烈这才察觉到是自己的问题,“我明白了,莱恩先生。”
他把药箱放回原处,去沙发抱起那团暖烘烘、毛茸茸的小身体。
薇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脑袋往怀里更深的地方蹭去。
抱着小狐狸踏上楼梯,走到一半,脚步停住。回头看去,赤裸的安德烈背对他们,正在穿衣服。这脑子变傻了的、万人拥戴的光明城圣骑士长,不知道会失忆多久。
莱恩想起什么往事来,声音不高不低,“流氓。”
“莱恩……莱恩别怕……我……保护你……”薇拉在梦里听见了他的声音,与美梦挣扎,想醒过来。
千万别醒啊,一楼还有个裸男。
他连忙往二楼卧室走去,轻声安抚:“我没事,薇拉继续睡吧。”
最终消失在楼梯尽头。
楼下,壁炉前。
安德烈的耳力很好,能清晰听见莱恩的责骂。
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望向空荡荡的楼梯口,实在无法将“流氓”这个词与自己的任何行为联系起来。
都是男人没所谓的,更何况莱恩还是医生,薇拉不也没看见嘛。
而且,这不是莱恩授意他脱衣服的吗?
沙发上的凯瑟往角落拱去,嘴里迷迷糊糊唤着:“……妈妈……妈妈……”
他决定暂时忽略这难以理解的评价,过去安抚狼崽子睡觉。
那条深灰色的狼尾安静垂落在沙发下,尾尖慵懒地搭在地毯上,一晚上都没有移动过位置,仿佛刚刚的捣乱是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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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的天光透过薄窗帘。
莱恩毫无起身的意思,整个人陷在枕头里。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吃完早餐的薇拉钻进来,顺着莱恩做的梯子爬上床,用湿凉鼻尖拱露在被子外的手。
“别闹……”他把手缩回被子,声音闷闷的,“去找安德烈玩。”
薇拉不依,改用爪子扒拉被子边:“不要他,要莱恩,莱恩陪我玩。”
“他是你们的保姆,陪玩是他的工作。去吧,薇拉。”他闭着眼敷衍。
“不喜欢。薇拉不喜欢大灰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