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止损线以下 沈清和办公 ...

  •   沈清和办公室的灯光,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冷白色,均匀铺满每一寸空间,将深夜也模拟成高效清醒的白昼。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是一份海外并购案的尽调报告,纸张边缘锋利。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手机冰凉的屏幕——那里刚刚结束一段单向的、充满泪意的通话。

      他应该感到轻松。彻底划清界限,是理性决策的最终闭环。就像移除一个持续流血的创口,过程或许有短暂刺痛,但长远看,利大于弊。

      可为什么,心口那片早已习惯的空洞,此刻却像有细微的风灌入,发出连自己都嫌恶的、空洞的回响?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话里的绝望,真实得刺耳。那不是她惯有的、带着骄纵的赌气或表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近乎……濒死之人的 grasping at straws。

      沈清和合上报告,身体向后,深深陷进皮质座椅里。闭上眼,指腹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苏晚。

      这个名字,曾经是他全部热情与规划的中心,后来变成评估报告里持续亏损的红色数字,而今天,在他亲手按下“清盘”键后,似乎又成了一个……无法被简单归类的干扰变量。

      他以为早已将她情绪影响的端口彻底关闭。显然,系统还有残留的、待清除的缓存。

      助理轻叩门扉,端着黑咖啡进来,放在桌角,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咖啡的苦香弥漫开来,是多年不变的习惯,提神,且让人保持必要的清醒。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咖啡袅袅升起的热气上,渐渐凝定。

      就这样吧。无论她是因为什么突然“醒悟”,是又一次心血来潮的戏码,还是真的撞了南墙,都与他无关了。他的世界,由数据、逻辑、精准的控制构成,不容许这样剧烈且无法预测的变量持续存在。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熟悉的清醒感。

      窗外的城市已陷入后半夜最深的寂静,只有零星灯火,像固执坚守的哨兵。他的倒影印在玻璃上,模糊了轮廓,只剩下一个稳定、沉默、不容置疑的剪影。

      那点微不足道的波澜,终究会平息的。他想。

      就像此刻杯中逐渐冷却的咖啡。

      ---

      苏晚没有直接回那个她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家”。那个充斥着前世混乱记忆、或许还留着一些不堪痕迹的公寓。她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点空间,来整理自己,整理这突如其来的第二次人生,以及眼前这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开局。

      她把车开到了江边。

      深夜的江岸,风很大,带着水汽的腥味,吹得人脸颊生疼,头脑却异常清醒。远处跨江大桥的灯火连成一条璀璨的光带,倒映在漆黑的江面上,碎成点点摇晃的金箔,漂亮,却触不可及,就像沈清和刚刚收回的那点月光。

      胃已经不疼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钝感。她趴在方向盘上,看着那些光点,前世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回:沈清和小心翼翼递来的结婚协议,她不屑一顾推开时他瞬间黯淡的眼神;摇滚歌手搂着别的女人,对她恶语相向抢走最后钱财的狰狞面孔;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和沈清和赶到时那双盛满破碎痛苦的眼睛……

      每一帧,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蜷缩起来。

      哭够了。在礼堂外,在电话里,她已经流干了为过去愚蠢而悔恨的眼泪。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片被泪水冲刷后、冰冷而坚硬的废墟,以及从废墟深处挣扎着爬出来的、近乎蛮横的决心。

      沈清和说“止损”。

      可她苏晚的人生,在他这里,从来就不是可以简单用“盈亏”来计算的科目。那是她全部狂喜与绝望的源头,是她重生唯一的意义所在。

      他不给机会,她就自己创造机会。

      他不是把她当成一个不良资产剥离了吗?那她就得先让自己变成一项……值得被重新评估的、有潜力的资产。

      首先,得弄清楚,现在的“苏晚”,究竟处在什么境地。

      她翻出手机,避开那个刺眼的名字,开始查看各种账户信息、通讯记录、社交媒体。前世最后几年颠沛流离,她早就和原来的社交圈断联,如今看着那些熟悉的App图标和还有些印象的联系人,有种隔世般的恍惚。

      经济状况比想象中好一点,但也没好多少。父母早逝留给她的一些底子还在,但显然已经被她挥霍了不少,账户余额数字谈不上好看。工作……记忆里,她好像一直没个正经工作,靠着老本和沈清和当初明里暗里的接济,以及后来那摇滚歌手画的大饼过日子。

      社会关系……她点开通讯录和微信,除了几个吃喝玩乐的酒肉朋友,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约拍、酒吧营销。置顶的,曾经是沈清和,后来被她换成了那个歌手,现在,空空如也。

      一片荒芜。

      苏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点气音。这就是她为了所谓的“自由”和“激情”所换来的一切。一个接近废墟的人生。

      而沈清和,在她离开的这些年里,已经站到了她需要仰望的高度。他的世界,是她如今连门禁都通不过的玻璃大厦。

      差距,天堑鸿沟。

      但奇怪的是,看清这一切,她并没有感到更多的绝望,反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极其冷静的疯狂。

      怕什么?最坏不过前世那样,一无所有,病痛缠身,孤独死去。现在她至少还有健康的身体,还有一点启动资金,还有……对他深入骨髓的了解和那份结婚协议背后,可能并未完全熄灭的余温。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打下:《重启计划》。

      第一条:梳理并重建个人基本盘。包括健康管理、财务状况、社交形象。那些酒肉朋友,断掉。不良生活习惯,戒掉。找点正经事做,哪怕从小开始。

      第二条:了解沈清和现状。不是从前那种肤浅的、只关注他是否还在原地等她的了解,而是真正去了解他的事业、他的圈子、他现在的需求与压力。她需要找到切入点,一个不至于让他立刻反感、又能合理出现在他视野里的切入点。

      第三条:关于“摇滚歌手”那个烂摊子。记忆里,这个时候她应该还没和那人彻底断干净,还有些纠缠和债务?必须快刀斩乱麻,清理干净。绝不能让这些污糟事,再有一丝一毫沾染到她和沈清和之间,哪怕只是可能。

      她一条条敲下,思绪逐渐清晰,手指也越来越稳。江风拍打着车窗,呜呜作响,像是为她这孤注一掷的征途奏响的背景音。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苏晚才停下。文档里已经有了粗略的框架。

      她最后看了一眼江对岸那逐渐熄灯的大厦轮廓,启动车子。

      回家。

      不是回那个充满腐朽记忆的巢穴,而是回她必须要亲手重建的、一个足以再次走向他的起点。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而冷漠的机器。

      她退掉了原先那套位于混乱艺术区、租金不菲却堆满无用“情怀”物品的公寓,迅速在靠近市中心但环境清静的老小区租了个一居室。面积不大,胜在干净,阳光充足。搬家时,她扔掉了几乎所有的旧物:那些廉价的仿古摆设,色彩刺眼的所谓“独立设计”服装,没拆封的劣质酒,以及一切和那个摇滚歌手有关的东西。清理过程果断得像一场外科手术,毫不留情。

      她联系了许久未见的、一位作风严谨到近乎古板的远房表姨,托对方介绍,去了一家以管理严格著称的私立健身中心,买了课程,请了私教。第一天训练下来,她趴在瑜伽垫上,浑身肌肉酸痛得发抖,眼前发黑,恶心得想吐。教练都有些不忍,问她要不要减轻强度。她摇摇头,咬着牙爬起来,汗水滴进眼睛里,刺痛。

      “继续。”她说。

      她注销了大部分没什么实际意义的社交媒体账号,只保留了一个以前几乎不用的、看起来还算专业的邮箱和一个空荡荡的领英页面。她开始浏览招聘网站,寻找那些对专业技能要求不那么高、但能接触到一定层次信息或人群的初级职位,比如高端俱乐部的会员服务助理,或者某些行业峰会的临时协调人员。投出的简历石沉大海居多,偶尔有一两个面试,也因为她空白的工作经历和过于“突出”的过往形象(面试官似乎对她略有耳闻)而没了下文。

      她不气馁,只是更仔细地修改简历,尝试在面试时展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沉稳恳切的态度。她知道自己需要一块敲门砖,无论多低。

      同时,她像最耐心的猎手一样,开始搜集关于沈清和的一切公开信息。不是从前那种只关注他身边有没有出现新女伴的肤浅窥探,而是真正研究他公司的业务动向、近期参与的公开活动、接受采访时的言论侧重。她甚至翻出了几本他早年推荐过、她当时嗤之以鼻的商业传记和经济学著作,强迫自己啃下去。晦涩的术语和复杂的模型让她头晕眼花,但她逼着自己做笔记,试图理解他思考问题的方式。

      至于那个摇滚歌手,在她搬家的第二天就找上了门。电话不接,就堵在旧公寓楼下,胡子拉碴,眼神浑浊,开口就是要钱,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威胁。

      苏晚站在几步开外,冷冷地看着他。曾经让她觉得不羁性感的长发,如今看来只是油腻;所谓的才华,不过是掩盖无能和自私的遮羞布。前世积压的恨意和鄙夷翻涌上来,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要钱?”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让对面的男人愣了一下,“可以。把你之前从我这里拿走的,列个清单,算上利息,我们一笔一笔算清楚。算完了,该我还的我还,该你还的,你也别想赖。”

      男人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恼羞成怒:“苏晚你他妈装什么?当初是你自己贴上来……”

      “当初我眼瞎。”苏晚打断他,上前一步,明明身高不占优势,但那眼神里的冰冷和决绝,竟让男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现在,我清醒了。要么,按我的方式算清楚,两清;要么,你可以试试继续纠缠。看看我现在,有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奉陪到底。”

      她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按下了录音键。

      男人瞪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眼前的苏晚,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素面朝天,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身上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容易拿捏的、为爱痴狂的愚蠢气息。他啐了一口,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终究没敢再上前,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这人未必会善罢甘休,但至少,态度必须摆出来。她不能再让任何过去的烂泥,拖住她走向沈清和的脚步。

      清理、学习、等待机会。日子在一种近乎自虐的规律和紧绷中度过。身体在酸痛中逐渐适应强度,头脑在枯燥的学习中被迫清醒。偶尔在深夜筋疲力尽地躺下时,她会拿出手机,翻到沈清和的号码,盯着看一会儿,但从未再拨出。

      还不到时候。现在的她,还没有任何值得他看一眼的资本。

      直到一周后,她在浏览一个本地高端金融论坛的网站时,在志愿者招募的角落,看到一个极其微小的机会:论坛需要数名临时会务助理,要求形象气质佳,英语沟通能力良好,能适应高强度工作。最重要的是——该论坛的主讲嘉宾名单里,有沈清和的名字。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就是它了。

      她几乎立刻开始按照要求准备材料,修改简历,特别突出自己近期的“积极转变”和“学习能力”。投递之后,便是焦灼的等待。两天后,她接到了面试电话。

      面试官对她空白的工作经历依然存疑,但对她流畅的英语口语和面试中表现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或许该称之为破釜沉舟后的冷静)留下了印象。最终,她得到了这个临时岗位。

      接到通知的那天下午,苏晚刚刚结束一场筋疲力尽的体能训练。她坐在健身中心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邮件里那简短的录用确认,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

      窗外是城市永远忙碌的街景,人来人往。

      她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可能存在的其他液体。

      第一步,迈出去了。

      沈清和,你看,我没有停在原地哭。

      我朝着你的方向来了。

      哪怕是从最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