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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边缘入场券 论坛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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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筹备的最后几天,苏晚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她的岗位是“会务助理”,听起来还算体面,实际上就是一块哪里需要往哪搬的砖。核对嘉宾名单、分装会议材料、测试音频设备、搬运矿泉水和茶歇点心……工作琐碎而耗神,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与她过去那种散漫随性的生活节奏截然相反。
同组的还有其他几个临时招募的年轻人,大多是附近高校的学生,趁着假期出来兼职,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和好奇。他们偶尔会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哪位嘉宾来头更大,哪个金融圈八卦更劲爆。苏晚从不参与这些讨论,只是默默做着手头的事,核对名单上“沈清和”三个字时,指尖会微微一顿,然后迅速翻页。
她知道自己能站在这里,是走了多大的运气,也是她拼命清理过去、改变形象才勉强够到的边缘。她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让自己表现出任何对沈清和的特殊关注。她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只留一双眼睛,冷静地观察,学习。
论坛当天,会场气氛紧绷而有序。巨大的背景板,闪烁的媒体镜头,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的各界精英。苏晚被分在嘉宾签到处附近,负责引导和应对一些临时需求。她换上了会务组统一的深色套装,款式简洁,面料普通,但被她穿得一丝不苟,头发也利落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站在那儿,背脊挺直,眼神专注,除了过分漂亮而稍显惹眼的面孔,看起来和周围忙碌的工作人员并无二致。
嘉宾陆续抵达。每当前方传来轻微的骚动或记者镜头聚焦的咔嚓声,苏晚的心都会不由自主地提一下,然后又强迫自己落回原位。不是他,还不是他。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一两人的陪同下,出现在签到台前。
沈清和今天穿的是一套更偏重学术感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少了几分商界的锐利,多了些沉稳的学者气。他正侧头和主办方的一位负责人低声交谈,嘴角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礼节性微笑,眼神平静地扫过签到处,并未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苏晚的呼吸窒了一瞬。隔着几米的距离,人声嘈杂,镁光灯偶尔闪过,她站在那里,像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而他,是聚光灯下的焦点,是人群簇拥的中心。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距离。
她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小半步,将自己更隐入后台设备的阴影里。手指悄悄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用那细微的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沈清和很快签完到,佩戴好嘉宾胸牌,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向主会场走去。经过苏晚所在的区域时,他的步伐没有任何迟滞,目光也未曾偏移分毫,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件摆设,一个陌生人。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主会场的通道门后,苏晚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紧绷的肩膀,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薄汗。
“喂,刚才那个,就是清源资本的沈清和吧?”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凑过来,小声嘀咕,眼里闪着光,“比财经杂志上还要帅啊,气质真好。”
“是啊,听说特别厉害,而且私生活低调得吓人,都没什么绯闻。”另一个接话。
“这种人,眼光肯定高上天了,不知道什么样的仙女才配得上……”
苏晚沉默地整理着手中剩余的空白胸牌,指尖有些凉。配得上?前世的她,大概是他完美人生里唯一的不合格品,是那份严谨资产负债表上刺眼的亏损。
开场时间到,主会场传来主持人浑厚的声音。苏晚和其他几个助理被安排轮流进入会场后方,负责场内的一些应急支持和传话工作。她得到机会进去时,沈清和已经坐在了前排的嘉宾席上,背影挺拔,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议程册。
会议内容涉及宏观经济走势和跨境投资新规,演讲者都是业界重量级人物,观点交锋,数据繁杂。苏晚靠在最后排的墙壁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听。很多术语对她而言依然陌生,逻辑链条也听得一知半解,但她努力捕捉着每一个可能与沈清和业务相关的信息点,试图拼凑出他此刻所关注的世界图景。
中场茶歇时,会场内外顿时喧闹起来。苏晚被指派到茶歇区附近协助。人流涌动,各界人士端着咖啡杯,三两成群,低声交换着信息和名片。这是一个浓缩的名利场,每个人都在快速评估着对方的身份和价值。
沈清和自然是被围住的中心之一。他端着骨瓷杯,与人交谈时神情专注,偶尔颔首,回答问题时言简意赅,切中要害。周围人的眼神里,有钦佩,有探究,也有不易察觉的讨好。
苏晚站在摆放精致点心的长桌一侧,低着头,假装认真地检查餐巾纸的余量。眼角的余光,却无法控制地追随着那个身影。
这时,一个略显油腻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晃到了沈清和附近,似乎想插话却不得其门而入,视线无聊地四处逡巡,最后落在了苏晚身上。他打量了她几下,大概是觉得她面容出众却职位低微,便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小姑娘,新来的?以前没见过。”男人开口,带着一股酒气和莫名的优越感,“哪个公司的?跟哪位老总来的?”
苏晚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调平板:“我是论坛会务组的临时助理。”
“哦,临时工啊。”男人拖长了调子,眼神在她脸上身上扫过,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暧昧的暗示,“在这儿站着多没意思,陪我去那边聊聊?我认识你们负责人,回头给你转个正,或者介绍个更好的工作,很容易……”
说着,手竟要往苏晚胳膊上搭。
苏晚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恶心和怒意的冰冷。前世最后那段日子,她见过太多这种不怀好意的觊觎和欺凌。她几乎要本能地挥开那只手,甚至更激烈地反击。
但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了沈清和。他就在不远处。任何一点骚动,都可能引起他的注意。而她,不能再以任何一种不堪、混乱的形象,出现在他已然冷透的视野里。
她强行压住翻腾的情绪,在那只手碰到自己之前,再次向后撤了一步,避开了触碰,同时抬起眼,直视那个男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冷淡:“先生,请自重。这里是工作场合。”
男人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拒绝,愣了下,随即有些挂不住脸,恼羞成怒:“装什么清高?一个临时工……”
“李经理。”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插了进来。
那男人一惊,回头看去,只见沈清和不知何时结束了那边的谈话,正朝这边走来,手里依旧端着那只骨瓷杯,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地扫过他和苏晚。
“沈……沈总。”被称为李经理的男人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刚才的嚣张气焰消失无踪,“您怎么过来了?正想找机会跟您聊聊那个项目……”
沈清和仿佛没听见他的话,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停留了大约一秒。那一眼,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就像看任何一个遇到小麻烦的普通工作人员。
然后,他转向那个李经理,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茶歇时间,还是以交流正事为主。打扰工作人员,不太合适。”
李经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连连点头:“是是是,沈总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他讪讪地瞪了苏晚一眼,赶紧溜走了。
小小的风波平息,周围有人注意到,但很快又投入到自己的社交中。
沈清和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看了一眼苏晚胸前的工作牌,又看向她,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但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调:“没事吧?”
苏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他走过来,他开口了,虽然是为了维持场合秩序,虽然眼神依旧冷淡。可这已经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正眼看她,第一次对她说话。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让疼痛带来镇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没事,谢谢沈先生。”
沈清和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叫他“沈先生”,而不是从前那些带着亲昵或怨气的称呼。她的眼神也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除了脸色略微有些苍白,看不出刚才被骚扰的惊慌或委屈。
好像,真的只是处理了一个小意外。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重新走向人群聚集的方向,很快又被其他人围住。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重新融入那个光鲜亮丽、与她隔着鸿沟的世界。刚才被他目光扫过的那一寸皮肤,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
他没有认出她?还是认出了,但觉得无关紧要,所以连一点额外的情绪都懒得给予?
她慢慢低下头,继续整理手边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点心碟。指尖微微颤抖。
无论哪一种,都清楚地告诉她:路还很长,很长。
茶歇结束,会议继续。后半程的议题更加专业。苏晚依旧站在后排,听着那些关乎亿万资金流动的决策逻辑,看着沈清和在嘉宾互动环节条理清晰地阐述观点,引经据典,数据信手拈来。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运筹帷幄、冷静自信的光芒,那是属于他的领域,他如鱼得水。
而她,连听懂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
论坛在傍晚时分结束。嘉宾和听众陆续离场,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残局。苏晚被分到清点剩余物料的任务,一直忙到华灯初上,会场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
她抱着最后一批废纸,走向后台的临时垃圾堆放点。路过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时,隐约听到前面转角处传来交谈声,其中一个声音,低沉平稳,是沈清和。
她脚步下意识地放轻。
“……嗯,数据我已经看过了,估值模型还需要调整,风险敞口比预期大。”沈清和似乎在讲电话,语气是工作状态下的专注,“明天上午十点,让团队把修正后的方案发我邮箱。另外,帮我查一下‘瀚海科技’最近三个季度的供应链舆情,要细节。”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转角走了出来,正好与抱着废纸的苏晚迎面遇上。
走廊灯光不算明亮,他微微蹙着眉,目光还沉浸在刚才的电话议题里,乍然看到有人,视线掠过,随即很自然地移开,继续对着手机说:“先这样。”
通话结束。他收起手机,脚步未停,径直从苏晚身边走过。衣角带起微弱的气流,拂过她的手臂。
没有再看她第二眼。
仿佛刚才在茶歇区那短暂的交集,从未发生。
苏晚站在原地,抱着那摞没什么重量的废纸,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门后。
脚步声远去,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会场隐隐传来的搬运声响。
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把废纸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走廊空旷,光线昏暗。
无人看见的地方,单薄的肩膀,终于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不是委屈,也不是伤心。
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无力感。
她拿到了入场券,挤进了他的世界边缘。可这边缘,离他依然那么遥远。遥远到他可以完全无视她的存在,遥远到她的所有改变和努力,在他眼中可能依旧毫无价值。
她用尽力气走到这里,却好像连让他脚步停顿一瞬的资格都没有。
冰冷的绝望,再次丝丝缕缕地从心底渗出。
可她不能停。
苏晚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有眼泪。她伸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然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重新抱起那摞废纸,走向垃圾堆放点。脚步很稳。
沈清和,你看到了吗?
即使只能站在最边缘,即使你视而不见。
我也在。
并且,会一直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