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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6节:火车上的林晓玲与纯情的幻觉 那次返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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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返校的火车挤得跟沙罐里的沙丁鱼没什么两样,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发酵了的汗酸味。我好不容易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挤出个落脚地儿,正打算靠着那晃荡的铁皮门打个盹,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对面行李卷儿上的林晓玲。她是外语系的大一新生,那模样长得真叫一个“正经”,戴副圆框眼镜,斯斯文文的,透着股子还没被大学这个大染缸浸泡过的书卷气。
最要命的是她脸红的样子。我那天大概是闲得发慌,骨子里那股子顽主式的碎嘴子劲头又上来了,对着这位刚出门子的小学妹天南地北地胡言乱语了一番。从苏格拉底的死聊到哈尔滨红肠的制作工艺,我发现自己只要一开口,就能把这单纯的姑娘唬得一愣一愣的。每当我抛出一个稍微带点儿“机锋”的笑话,林晓玲的脸蛋瞬间就能红成八九月份的大红苹果,那种红法儿特别清亮,特别罕见,简直是当时我们那个时代即将绝迹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我看着她那副局促又好奇的样儿,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子恶作剧得逞后的快感,紧接着又是一阵排山倒海的幽怨。这种脸红,我曾经在温静脸上也见过,虽然温静脸红起来更像是一抹转瞬即逝的晚霞,而林晓玲更像是被戳穿了心事的小兔子。我就在那儿没脸没皮地贫着,其实心里明白,我这不是在勾搭学妹,我是在通过这种方式,疯狂地搜寻那个已经模糊在松林市北风里的影子。
林晓玲这姑娘单纯得像张白纸,她看我的眼神儿里带着一种对“老一辈知识分子”的盲目崇拜。我一边唾弃自己的这种趁虚而入,一边又贪恋那种被人崇拜的虚荣感。那一路上,我把这辈子攒的那点儿幽默感全给预支了,说得天花板都要掉下来。可等火车一进站,看着她那个在月台上等她的、长得一脸正气的男朋友,我那满腔的贫嘴就像是打在棉花上的拳头,瞬间消散在松林市干燥的空气里。
后来在学校里遇到他们小两口手拉手,我还会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打个招呼,看着林晓玲低头不语、满脸通红的样子,我心里那股子“坏水儿”就开始咕嘟咕嘟冒泡。老头曾挤兑我说:“肖遥,你这就是典型的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人家那是真爱,你那是幻觉。”我点上一根烟,看着远处教学楼后边那片枯萎的树林,心想:幻觉怎么了?在这么个长夜难明的年代,有个纯情的幻觉在那儿晃荡,总比面对冷冰冰的法典要强。
我其实一点儿也不爱林晓玲,我只是迷恋那种“脸红”的表情。那是一种还没被世俗生活磨出老茧来的证明。我劝她去爱她的初恋,劝她不要轻易放弃那些美好的东西,其实我是在对着空气跟自己对话。我告诉她“初恋是人生最美好的”,说得大义凛然,其实心里想的是:肖遥,你丫就是个在废墟上守灵的傻逼,自己这辈子是等不到头了,还非要装出一副情感导师的模样去普度众生,真叫一个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