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5节:法学院的烟雾与麻将席位 松林市这地 ...
-
松林市这地方,比哈尔滨更像是个被老天爷随手扔在黑土地上的冷库。大学校门修得倒是挺阔气,两根水泥柱子直插云霄,中间拉着个横幅,写着欢迎新生的漂亮话,可我看着总觉得那像是一张大嘴,准备把我们这帮自以为是的年轻人全给生吞活剥了。
我被分到了法学院,听着名头挺唬人,像是要在法典里寻找人间正义的种子。可等我拎着那个印着“生产先进”字样的编织袋进了宿舍楼,那股子扑面而来的馊脚丫子味儿混合着陈年烟草的熏感,瞬间就把我那点儿关于“知识分子摇篮”的幻想给击碎了。
我的寝室在四楼,推门进去,已经有几个哥们儿在那儿安营扎寨了。下铺住着个面相老成的货,姓王,但咱们私下里都管他叫“老头”。老头确实老,据说在社会上晃荡了好几年才考上的,看人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慈祥,其实肚子里全是主意。他见我进来,手里正掐着半根没过滤嘴的劣质烟,冲我嘿嘿一笑,吐出一口浓痰,说:“老弟,欢迎加入这间精神病院,我是你的主治医师。”
法学院的生活,跟我预想的完全是两码事。原本以为能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跟教授探讨探讨西塞罗或者孟德斯鸠,结果现实是:咱们这帮准法律人才,成天琢磨的是怎么在老师点名时金蝉脱壳,以及怎么在烟雾缭绕的屋子里通过麻将来重新分配社会财富。
我很快就堕落了,堕落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点儿自豪。在那个除了荷尔蒙没处发泄,就是寂寞没处安放的年纪,麻将成了我们唯一的救赎。每天晚上,在那张坑洼不平的方桌上,四个赤膊上阵的汉子,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肃的宗教仪式。我自诩头脑精明,逻辑严密,可在麻坛上却屡战屡败,经常连食堂的饭票都输得精光。青黄不接的时候,我就只能觍着脸去蹭老头的干粮,老头一边剔牙一边损我:“肖遥,你小子这就叫‘久赌无胜家’,趁早去卖身吧,没准儿还能换盒红塔山。”
我戒不了麻将,其实是戒不了那种在喧嚣中暂时忘掉温静的感觉。每当那麻将牌撞击出的清脆声响在大寒夜里荡漾,我才能觉得心里那块叫“惦记”的疙瘩能松快点儿。可老头说的对,狗改不了吃屎,我最终戒掉麻将不是因为觉悟高,而是因为我发现再这么打下去,我不仅踢球跑不动半场,甚至连那盒刘铮的磁带都没钱买电池听了。
大学是乱爱的天堂,这话一点儿不假。每到傍晚,校园后边那片不大的桃林就成了恋人们的刑场——男男女女们在那儿互相折磨,亲得啧啧作响。我常和几个苦逼的光棍在顶楼窗户那儿偷窥,手里攥着大号手电筒,每当哪对儿男女动作稍微“越轨”,我们就极其正义地刷一下照过去,嘴里大喊着“住手!保卫处来了!”
看着他们惊荒失措地四散逃窜,我们这帮光棍就笑得前仰后合,只是笑完之后,那种长夜难明的孤独感,会像潮水一样把我们彻底淹没。我常梦见温静,梦里的她还是那个五号头,还是那副透明的耳廓,她站在哈尔滨的落叶里冲我笑,我想抱她,手伸过去却只能抓到一团松林市冰冷的空气。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法学院的课程我一门没进去,但这“孤独”这门必修课,我倒是修了个满分。刘铮在耳机里还在嘶吼着问“到底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霉点,心想:妈的,这大学四年,大概就是老天爷给我设的一场漫长的缓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