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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4节:北上的列车与消失的青春 哈尔滨火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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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火车站那年头总是透着一股子灰蒙蒙的躁动,蒸汽机车的白烟在站台上空盘旋,经久不散,闻着有一股子煤烟子混合着廉价香烟的辛辣味儿。老爹执意要送我,一路上他话不多,只是把那个装着棉被和书本的帆布包紧了又紧,仿佛怕里面的日子漏出来似的。他最后把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塞进我手里,里面是家里卤好的猪蹄和几个煮鸡蛋,闷声说了一句:“到了那边,多往家里写信,法学院费脑子,别亏了嘴。”我看着老爹那双因为长年劳作而布满老茧的手,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生疼。
我拒绝了老爹上车送我的提议,我觉得十八岁的爷们儿了,再让老头子帮着塞行李,这事儿传出去太跌份。我一个人挤在那列绿皮火车的过道里,周围全是操着各地口音的倒爷和学生。车厢里的味道很复杂,汗臭味、方便面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离家远行者的那种迷茫气息。我好不容易在靠窗的位置坐定,隔着布满油垢的玻璃往外看,站台上的人影绰绰,但我终究没在那里面看到我想见的那个身影。温静没来,这在我的预料之中,可心底里那点儿没着没落的希望,还是像个哑炮一样,在胸腔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火车缓缓启动时,车轮撞击轨缝的声音“哐当、哐当”地响了起来,节奏极稳,像是在给我的少年时代敲丧钟。我从包里掏出老爹给我买的那个小录音机,那是为了让我听英文磁带用的,我却迫不及待地拆开了温静送我的那盒刘铮。磁带转动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个寂寞的夜晚在低语。当刘铮那嘶哑得跟被砂纸磨过一样的歌声撞进耳朵里时,我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到底我要等到什么时候……”那歌词太毒了,像是一把精准的解剖刀,一下就把我那点儿自诩为“深情”的痞气给剥了个精光。我就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原和杨树林,一遍一遍地听这盘磁带。歌声里有一种让人绝望的真实,没有齐秦那种飘渺的忧郁,也没有童安格那种优雅的愁绪,只有一种属于北方汉子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后的倔强和无奈。我听着听着,眼眶子就开始发热,但我没让泪流出来,我只是盯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黑土地,在那儿反复咂摸那个“等”字。
松林市比哈尔滨更北,也就意味着那里有更漫长的冬天和更孤独的夜晚。列车穿行在大兴安岭的边缘,晚霞把天边染成了一种凄厉的红。我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那个戴着眼镜、一脸颓废的自己,突然意识到,那个在哈尔滨胡同里拍板砖、在课堂上偷看女孩耳廓、在夕阳下装模作样的肖遥,已经永远留在了1988年的夏天。而此时此刻,坐在火车上的,只是一个法学院的新生,一个还没开始恋爱就已经失恋的流浪汉。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录音机的电池听到了没电,歌声也变得诡异地缓慢拉长。我索性摘下耳机,看着车厢顶上昏暗的电灯泡,想起了温静。她此刻应该正坐在哈尔滨的家里,或许是在看书,或许是在想她的大学生活。哈尔滨的灯火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成了遥远的背景,我正在被命运这台巨大的搅拌机甩向未知的远方。这种感觉挺荒唐,但又透着一种王朔式的老练——我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享受这种孤独了,仿佛只有在这样的放逐中,我才能理直气壮地在心里继续喜欢她。
这一别,哈尔滨的红肠和格瓦斯就成了梦里的滋味,取而代之的是松林市那刮起来像刀子割脸的北风。
松林市这地方,比哈尔滨更像是个被老天爷随手扔在黑土地上的冷库。大学校门修得倒是挺阔气,两根水泥柱子直插云霄,中间拉着个横幅,写着欢迎新生的漂亮话,可我看着总觉得那像是一张大嘴,准备把我们这帮自以为是的年轻人全给生吞活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