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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2节:考场外的蝉鸣与突围 198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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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的夏天,哈尔滨的蝉鸣听起来都带着股子视死如归的劲儿,声嘶力竭地在干巴巴的树枝上叫嚣。那年的高考,对我这种平日里在课堂上混日子的货色来说,基本上就是一场明知是死还要往上撞的阵地战。我和胖子,这两个被老师视为“害群之马”的编外人员,穿着皱巴巴的的确良衬衫,脚踩着塑料凉鞋,混在一群眼神里透着“杀气”的尖子生中间,显得既突兀又滑稽。
考场设在南岗区的一所老学校里,青砖红瓦的建筑在烈日下散发着一种陈旧的压迫感。我坐在那个木质的课桌后面,看着窗外那几棵被毒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杨树,心里却出奇地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成竹在胸,而是一种“反正老子已经这样了,大不了回去接班修零件”的自暴自弃。我摸了摸兜里那支英雄牌钢笔,那是老爹特意去秋林公司给我买的,说是希望能给我沾点儿英雄气概。我心里暗笑,英雄不英雄的另说,只要别在答卷子的时候给我“拉稀”漏水,我就谢天谢地了。
答题的过程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场漫长的幻觉。数学卷子上的那些符号,在我眼里基本上就是某种外星文明的遗迹,我只能凭着最后那点儿可怜的记忆,在那儿生拉硬拽地凑数。英语单词更是一个个长了腿,在我脑子里蹦迪。唯独到了语文和历史,我那点儿平日里看杂书攒下的底子才算是发挥了点儿作用,我把那些对时代的感慨、对人生的贫嘴,全都一股脑地倒进了作文纸里。我当时在那儿想,如果判卷子的老师也是个跟我一样怀才不遇的文学青年,没准儿能给我个高分,要是遇上个老古板,估计我这辈子就跟“知识分子”这四个字彻底绝缘了。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时,大门外黑压压的全是家长。那阵仗,比现在那些追星的狂热分子还要吓人。我一眼就看见了老爹,他缩在电线杆子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瓶早就没了凉气的北冰洋汽水。看见我出来,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最后却只是把那瓶汽水塞到我手里,闷声说了一句:“回家吃面,你妈给你擀了最爱吃的炸酱面。”
那段等分数的时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虚无的日子。我和胖子天天在松花江边晃荡,看着江水慢悠悠地流,心里却像是有猫在抓。胖子那厮倒是心宽,怀里揣着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武侠小说,看得津津有味,偶尔抬头问我:“肖遥,你说咱俩要是都落了榜,是不是真得去厂子里当小学徒?”我白他一眼,心说当学徒也比你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强。
可生活这玩意儿,最擅长出的就是回马枪。放榜那天,我和胖子看着光荣榜上的名字,眼珠子差点儿没掉地上。我,肖遥,一个常年游走在不及格边缘的走后门选手,居然意外考取了外市一所法学院,虽然不是什么名校,但在那个年代,也算是正经八百的“法门弟子”了。而胖子这货,居然也出人意料地考上了本市的师范大学,这让我在心里感叹了半天,老天爷大概是那天喝高了,才让我们这两个废柴实现了这种“非典型性突围”。
我最高兴的不是自己考上了,而是温静。她毫无悬念地被本市最著名的财经大学录取了,那是她应得的。我站在红榜前,看着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虽然隔着长长的距离,但好歹都挂在那张纸上,心里涌起一股子前所未有的豪情。我觉得自己像是个刚打扫完战场的散兵游勇,虽然浑身是伤,但好歹捡回了一条命,而且还没把心里的那个念想给弄丢了。
那一年的夏天,哈尔滨的街道似乎都宽阔了许多。我和胖子在小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对着满桌子的毛豆和花生米,大谈特谈我们的未来,谈那些虚无缥缈的理想。我觉得自己终于挺直了腰板,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偷看温静的怂包,而是一个即将踏上征程的大学生。可我也明白,这场“突围”只是个开始,远方那个叫大学的世界,还有那个依然像冰山一样高冷的温静,都在等着给我更多的颜色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