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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1988年的夏天与刘铮的歌第1节:深宅大院里的彩电与大手 那年春节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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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节拜年,我们一帮同学采取的是“蝗虫过境”战术,挨家挨户地扫荡。轮到去温静家时,已经是大年初三的下午。我那天特意翻出了老爹的一件半旧不新的呢子大衣,试图把自己那副混不吝的皮囊遮一遮,装出点儿“进步青年”的体面样儿来。可一踏进温静家的门槛,我就知道自己这身行头白费了。
温静家住的是东风机械厂的家属楼,在那年头的哈尔滨,那是一等一的“高干建筑”。楼道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那种随处可见的煤堆和酸菜缸,空气里隐约透着一股子淡淡的清漆味儿。推开门,我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金碧辉煌的宫殿,结果却发现人家那叫一个“高级的简朴”。客厅宽敞明亮,木质的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几幅淡雅的山水画,处处透着一种读过书的人才有的那种底气。
温静的母亲是个典型的南方女人,生得小巧玲珑,眉眼间能看出温静那股子文静的由来。她温顺地忙前忙后,给我们张罗着水果和点心,说话轻声细语的,听在我这种习惯了哈尔滨老娘们儿大嗓门的人耳朵里,简直就像是苏州评弹。而温静的父亲温世刚,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他往沙发上一坐,就像是一座红润的小山,身材魁伟,满面红光,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股子东风机械厂副厂长的威严。他那双眼睛格外亮,审视我们这帮半大孩子时,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看小崽子闹腾时的那种宽容,但又让你觉得在他面前藏不住半点儿坏心思。
我那天缩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尽量把自己当成一粒尘埃。我看着温静像只轻盈的小鹿一样在客厅里穿梭,心里那股子酸溜溜的卑微感又开始作祟。胖子那个没心没肺的货,正对着人家墙角的那台大电视流口水:“哎呀,这电视不错啊,正经的日本货吧?”
顺着胖子的声音,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台墨绿色的庞然大物。那是台NEC牌的20寸彩电,在那年头,这玩意儿简直就是奢侈品的代名词。大多数人家里顶多有个14寸的黑白,能看上彩电的都得是这片儿的阔主。温静轻轻一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旧家具:“是我爸去年从日本带回来的。”我当时就在心里感慨,这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真不是考几分就能追上的。
就在我东张西望、心思乱飞的时候,一颗金灿灿的桔子毫无征兆地从温世刚手里飞了出来,“砰”的一声,正打在我那正四处乱瞟的脑门上。周围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哄笑,温静也捂着嘴,眉眼弯弯地看着我。温世刚呵呵一笑,声音浑厚:“那小伙子,别光看电视了,吃个桔子。”我当时脸红得估计能把手里的桔子皮直接烤干,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顺便把胖子那个丢人现眼的货也给拽进去。
告别的时候,我们这帮人鱼贯而出。我走在最后,一颗心刚落回肚子里,半只脚踏出门槛,突然感觉右肩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死死按住了。那力量大得惊人,吓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一回头,正撞上温世刚那张宽大红润的脸,他盯着我,眼神里透着股子审视。
“你是肖遥吧?”他问。
我当时腿肚子都有点转筋,结结实实打了个激灵,结巴得连话都说不全了:“是……是啊,叔。”
我心想,坏了,这副厂长大人是不是看出我对她宝贝女儿那点儿不轨之心了?是要当场把我拿办了,还是打算直接把我从三楼扔下去?结果他只是盯着我看了几秒,那只大手在我肩头狠狠拍了两下,拍得我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他压低嗓门,语气沉稳得出奇:“没事,回去好好学习吧。”
说完,他松开手,反手把门关上了。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感受着肩膀上残留的那股子热力,心里一阵阵发虚。首先,这位温世刚同志是怎么精准识别出我肖遥这号人物的?其次,那句“好好学习”到底是鼓励还是警告?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刚被判了缓刑的惯犯,虽然暂时自由了,但头顶上总悬着一把名为“副厂长”的尚方宝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接下来的高三生活,基本上就是一场暗无天日的困兽之斗。学习紧张得连踢球的时间都得从牙缝里往外抠。我忍不住把那天的“大手遭遇战”跟胖子念叨了无数遍。胖子一边啃着干巴巴的烧饼,一边斜着眼看我:“肖遥,你丫还觉得挺隐蔽呢吧?全校都知道你盯着人家温静看,温厂长能不知道?我看那是老头子在给你敲山震虎呢。”
我当时心里那个恨呐,恨不得把板砖磨得再亮一点。因为胖子告诉我,盯上温静的不止我一个,四班那个叫杨闯的,仗着家里有点小钱,天天在通勤车上围着温静转悠。我当时嘴里嚼着冰冷的剩菜,心里在那儿发狠:杨闯是吧?你丫等着,你要是真敢动歪心思,老子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哈尔滨胡同里的物理攻击。
过了几天,当杨闯头上缠着那一圈耀眼的白绷带来上学时,胖子那厮鬼头鬼脑地凑过来问我:“肖遥,是你干的吧?”我冷冷地翻了他一页英语单词,断然否定:“别瞎说,我这种进步青年,能干那种没品的事儿吗?”其实我心里暗爽,那块板砖我都拍断了,这效果要是再不出来,都对不起我那几晚上的伏击。
高三的夕阳总是带着一股子颓废的绝望感。我和胖子在模拟考中展现出的那种“羞愤致死”的分数,已经让我们在班主任老张眼里成了不可救药的废弃材料。老张找我们谈话时,语气诚恳得像是在给重症患者发病危通知书。我走出教研室,心里一片荒芜,却发现温静正安静地等在学校顶楼的平台上。
那天,天边的云被风撕扯得五颜六色,像是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温静凭栏远眺,秀丽的侧影在夕阳下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她回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专注,轻声问我:“你不想上大学吗?”
我支着栏杆,身体晃来晃去,试图掩饰内心的局促,故作潇洒地回了一句:“想啊,谁不想当知识分子啊,成天白衬衫蓝卡其,多神气。”
“说真的,”温静认真地看着我,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仿佛盛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我希望能考上称心的大学,这是一个好朋友好同学的真心祝愿。”
那一刻,我看着她那张因为夕阳而微微泛红的脸庞,觉得比天边的晚霞还要艳丽几分。我当时就在心里念叨了一句:“身为伊人常憔悴,心似浮云总逍遥。”虽然这词儿拽得有点酸,但那是我当时唯一能想到的,对这段荒唐又纯粹的青春最好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