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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9节:公车上的重逢与冰冷的手 一九九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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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的夏天,滨江市的空气粘稠得像是快要变质的米汤。太阳毒辣辣地扣在头顶,把柏油马路晒得几乎要吐出火来。我在公诉处已经混了两年多,基本上把自己磨成了一根对法律条文倒背如流、对人间惨剧无动于衷的“老油条”。
那天刚发了400块钱的自行车补助,这在当时算是一笔不小的外快。我攥着兜里那几张热乎乎的钞票,正站在塞得跟沙罐似的公车里,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晃过耐克、阿迪达斯那些我眼馋了许久的标牌。就在我盘算着是买双乔丹一代还是弄双基本款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穿透了车厢里那股子混合着汗味和廉价香水的嘈杂,像是一记闷雷在我耳边炸开。
“肖遥!”
我一回头,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是温静。
六年不见,她依然是那副能让周围的一切瞬间哑火的模样。那种文静里透着的清冷,像是一阵从冰窖里吹出来的风,把我满脑子的耐克鞋全都吹到了九霄云外。她穿着一件淡雅的碎花裙,眼神儿清亮得让人心慌。而她身边,站着一个瘦高白净的男人,戴副金丝眼镜,斯文得有些过分,像是个刚从实验室里拎出来的精密仪器。
“这是我高中同学肖遥,这是我爱人李锋。”温静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介绍一桩早已尘埃落定的旧案。
我愣在那儿,伸出一只手跟李锋握了一下。那是一只干燥、冰冷且毫无力感的手,握上去的一瞬间,我心里没来由地起了一层寒意,仿佛握住的是一块还没化开的冻肉。
“你们结婚了?”我问了一句废话,嘴里的滋味儿比吃了满口的生柿子还要涩。
“去年就结了,你呢?”温静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好奇,那是那种过得幸福的女人对旧日同窗礼貌性的关怀,“你女朋友哪的?”
“还没有呢。”我故作大方地一笑,心里那座苦心经营了六年的避风港,在那一刻瞬间分崩离析。
“为什么啊?”她问。
我眼里的泪水差点儿没憋住。我总不能告诉她,我这六年里,除了在那间充满了霉味儿的办公室里看卷宗,就是在深夜里听刘铮那首歌吧?我深吸了一口气,强撑起一副“顽主”式的派头,撇了撇嘴说:“先立业后成家嘛,咱这种干公诉的,得先把坏蛋抓完不是?”
车靠站了。我慌忙找了个借口下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回头望去,玻璃窗后面是李锋体面的侧影和温静依然迷惑的眼神。我呆立在滨江市那燥热的街头,看着那辆冒着黑烟的公车渐渐远去。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等了六年的那个梦,其实早就在1988年的那个夏天断了气,只是我这个没出息的守灵人,非要在那片废墟上自欺欺人地坐到现在。我低头看了看裤兜,那400块钱还在,可我突然觉得,别说买耐克了,我连给自己买瓶冰镇汽水的劲儿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