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8节:九二年的滨江市与检察院的驴 一九九二年 ...

  •   一九九二年的夏天,大学毕业的离愁别绪就像是一场集体性的宿醉。散伙饭那天,大家在酒馆里喝得天昏地暗,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的、暗中较劲的,全都搂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仿佛要把这四年的荒唐和寂寞全就着高度白酒咽进肚子里。

      老头拎着那个破旧的行李卷,在上火车前紧紧抱了我一下,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里破天荒地汪着一层水汽。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肖遥,你丫回了滨江市,就踏踏实实当你的法律精英,别整天跟个怨妇似的在那儿怀念青春,那玩意儿不值钱。”我看着列车带着这帮像蒲公英种子一样的同学飘向天南地北,心里那块巨大的空洞,又开始呼呼地往里灌风。

      我回到了滨江市。这座城市跟我离开时相比,似乎更老了,也更躁动了。满大街放着的不再只是张国荣或者齐秦,那些带着重金属味儿的摇滚和港台四大天王的歌声,在中央大街的青石板路上乱窜。空气里依然是那股子熟悉的煤烟味儿混合着大列巴的酸香味,可我站在火车站广场上,却有一种错位感,仿佛我不是归乡,而是闯进了一个名为“成年人世界”的巨型冷库。

      我被分配到了滨江市检察院二处,也就是公诉处。听着名字挺威风,像是那种能在法庭上指点江山、把坏蛋送进地狱的正义化身。可等我真正报了到,我才发现,现实和理想之间的距离,大概隔着一万套发黄的刑事卷宗。

      由于还只是个书记员,我的身份基本上就是检察官手下的一个全能型“高级苦力”。处长是个姓张的老烟枪,看人的眼神儿跟审讯犯人没什么两样。他指着办公桌上那一摞摞快要顶到天花板的卷宗,对我说:“小肖啊,别以为你是法学院出来的就能当包公。在那之前,你得先把这些纸片子缝起来、订好、再把犯罪嫌疑人那些颠三倒四的供述一字不差地敲进电脑里。在这儿,咱们不谈法律精神,咱们谈的是工作量。”

      于是,我的职业生涯就在这种“累得像头驴”的状态中拉开了序幕。每天早晨,我得第一个到办公室,拖地、打水、把那几个老检察官的茶杯泡好,还得忍受那股子经年累月的陈烟味和墨水味。剩下的时间,我就埋头在那一堆堆卷宗里,写起诉书、摘录证词、整理证据。

      那些卷宗里的故事,比我看过的任何王朔小说都要精彩,也都要操蛋。偷自行车的、打群架失手的、贪污了公家几百块钱的,形形色色的犯罪嫌疑人在我面前走马灯似的晃。我看多了那些充满了谎言和破败人生的纸张,觉得自己原本那点儿纯情和热血,正一点点被这些灰头土脸的文字给磨成了老茧。我不是在伸张正义,我是在给这台庞大而冰冷的司法机器当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还是那种缺了油、嘎吱作响的螺丝钉。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上班没多久,我老哥就在北京混出了名堂。他在那边置了房子,把刚内退的爹妈一股脑儿都接过去享福了。临走那天,我妈在站台上拉着我的手,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反反复复就一句话:“肖遥啊,妈放心不下你,你这一个人在这儿,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可咋办?”我笑着安慰她,说我这一身痞肉,到哪儿都饿不死。可等看着列车远去,我回到那个空落落的、连钟表滴答声都能听出回音的老屋子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瞬间把我整个人都给拍碎了。

      处长大概是看我单身一人太凄凉,存了副菩萨心肠,非要给我介绍对象。他说对方是大家闺秀,父母都是局级干部,名门之后。我本想拒绝,但处长那面子比卷宗还沉,我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见面那天,我特意挑了一件摘掉了领花和徽章的制服。我就想看看,脱了这身皮,我肖遥到底在那些体面人眼里算个什么东西。

      约会地点是一间富丽堂皇的大house,装修得跟暴发户的会客厅似的,处处透着一种昂贵的庸俗。那女孩儿生得还算标志,但眉眼间那股子精明劲儿,让我瞬间想起了法典里那些关于“合同欺诈”的条款。

      她母亲像审讯犯罪嫌疑人一样对我进行了全方位的盘问,从我老爹的职级到我名下的平米数,问得比我平时提审还要细致。那女孩儿坐在旁边,嘴里不停地蹦出些我没听说过的洋名牌和开宝马的朋友。我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觉得自己就像个刚进城的民工,局促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只能嘿嘿傻笑着装疯卖傻。

      十几分钟后,我实在是受不了那种被当成商品评估的氛围了。我站起身,对她说:“咱别在这儿遛了,我进城没多久,路不熟,再待一会儿我该找不到回靠山屯的路了。”

      女孩儿愣住了,一脸迷茫地看着我:“你家……哪儿的?”

      “靠山屯的,正经八百的贫下中农。”我笑得极其灿烂,也极其不吝。

      她甚至没让我送,出门招手打了个出租车就绝尘而去。看着那远去的车灯,我站在繁华却陌生的街头,点燃了一根红梅烟。第二天处长见到我,指着我的鼻子长叹一声:“你呀!肖遥,你这是自毁前程!”

      我嘿嘿一笑,心里想:前程那玩意儿,谁爱要谁要。我肖遥的前程,早在1988年的那个夏天,就跟着那盘刘铮的磁带一起,被埋在滨江市的黑土地里了。我现在只想当好这头检察院的驴,在寂寞的黑夜里,听着那二十八句“到底我要等到什么时候”,看这个操蛋的世界怎么慢慢老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