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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督运 双兔傍地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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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身面上虽瞧着洁净,但显然已是在水中浸泡了良久。
细看之下,肢体和躯干皆如同发了面的馒头一样肿胀起来,仿佛下一刻便会有什么苦臭的黏液从中喷涌而出。①
陈皎皎的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连连后退。后背蓦地撞上了一株枝粗叶壮的老树,“碰”得一声重响,惊动了林中栖宿的群鸟。
也惊醒了自己。
她忽地想起前段时间绥城连日不绝的大雨,或许就是那几日的雨势使得绥河水位上涨,将原先溺毙的人冲上了岸。
若不是自己命硬,恐怕只会是下一具尸体吧……
纵使她曾经见过几只溺水而亡的死猪,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溺水而亡的人,此刻的震动与惊惶比往日更甚百倍。
死亡的沉重余味漫过心尖,她浑身瘫软,跌坐在地,忍不住抱头痛哭起来。
她绝非懦弱胆怯之人,可饶是再如何英勇无畏之人也难免会被命运的无情打击和作弄折磨得奔溃无常。
这一条寻仇之路,她走得太苦太苦了。
密林之中,高树鬼影如盖,遮天蔽日,徒留头顶一小方遥不可及的天穹。
三三两两的老鸹飞来,齐齐落在尸体上,一双双似通人性的黑眼珠子好奇地盯着面前濒临奔溃的陈皎皎。
老鸹食腐,其中几只“嘎嘎”叫唤后,已迫不及待地在尸首的躯干上跳来跳去,好似在寻找下嘴饱食一餐的位置。
几息之后,陈皎皎从短暂的绝望和痛苦之中回神,用沾满污泥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她使劲挥动右臂,堪堪撇开了这群烦人的老鸹。
群鸟纷纷四散,尸体腰间不算显眼但已被摩挲得凹凸掉漆的符节令牌终于得以显露出来——督运典史。
陈皎皎小时候没上过几天学堂,学了医后堪堪多会了几个大字,但这块小木牌上的四个字只识得一个“运”和一个“史”。
她料想死者的身份或许和押送什么物资有关系。
符节令牌的另一面朱漆脱落之后又重新描摹过,一个大大的“奉”字艳得像染血一般扎眼。
陈皎皎大着胆子往他身上摸索了一番,果真从其怀中寻得一块用油纸包裹仔细的扁囊。囊中是一纸稍稍浸水晕墨的文书。文书的细节字句与具体内容看得人头晕脑胀,她半蒙半猜,估摸着大意是奉旨运送写什么东西。
落款的朱砂章印不易溶水受潮,或能依稀可辨他来自何处,亦或是何方势力。
她单手小心地捻起那张薄如蝉翼的半干宣纸,映着朦胧的的微光细细比对——朱红鎏金的款识之中含一个“安”字。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堵得发慌。
莫非死去之人是安王营里的押送官?
陈皎皎再度垂眸打量了一眼俯倒在地的那具尸体,见其衣物尚无严重破损和明显的血迹,一时计上心头。
她速速褪下湿透的外衫和下裳,随即又咬牙用随身的银针一点一点挑开了中箭的伤口。
所幸箭头入皮肉尚浅,未伤及筋骨,伤势远比先前她所治轻云寨寨主的要轻许多。
但尽管如此,待陈皎皎彻底取出那半截折断的箭镞之时,她已是面色惨白,汗流浃背,恍若亲手为自己活剥了一层皮肉一般。
她奋力扯下裙布包住汩汩冒血的创口,速速与那死去的小吏换了衣物。
督运典史的这身绛色圆领官服放量稍大,并不十分合身,就如同陈皎皎扮上男装之后所拥有的那另一重身份一般令她无所适从。
那种怪异的感觉就像是被无色无形的桎梏枷锁牢牢罩住,束缚住了她原本各安其处的四肢百骸,半点儿也不自在。
她从自己的衣裙上扯下几节长布,紧紧缠裹胸部,连套了三层中衣,使得身形看上去更显宽大壮硕。她挽起略长的袖子,在偏大的黑布筒靴里塞了些许枯草,依照曾在陈家村春社秋社搭台看戏时见过的文官模武官样压低声音,拿腔作调。
陈皎皎禁不住感叹命运比她看过的话本子更加跌宕:
自己从沟雄岭中老鸭河旁陈家村内的杀猪妇摇身一变,成为救人济世的大夫,如今又女扮男装,成了“叛军”的押运小吏。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断箭和自己那身破烂不堪的衣裙埋进了树根边的泥土里。
从此刻起,陈皎皎须得借用此人的身份,女扮男装,潜入安王大营。
她在埋箭的小坑旁又刨挖了一方更大更深的土坑,将死者扛进了坑中。
虔诚三拜之后,陈皎皎动手将其掩埋。
若非他生于动荡不安的乱世,或许也不用遭此一劫,成为绥河岸边的一只无处归乡的孤魂野鬼。
陈皎皎拍了拍压实的土坑,捡了块宽长的落木插立坟头。她的面上虽挤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之中却难掩物伤其类的哽咽和落寞:“老兄,听妹子一句,来世投个太平年,入个好人家,就不用这么辛苦啦……”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被繁枝茂叶的簌簌响声完全掩盖,最终不知被乍起的南风吹往了何处。
这是陈皎皎对这位素昧平生的尸首所流露的肺腑之言,也或是她对自己来世的美好祈愿。
……
她往北走出了那片林子,更加荒芜开阔的平原出现在眼前。
且打起精神来罢。
漫漫寻仇前路,她尚不知到底还有什么在等待着她呢……
陈皎皎借着“新身份”的便利,畅通无阻地趟过了几处北边的隘口。
这里的士卒守卫与她想象中的严阵以待不大一样,他们喝酒的喝酒,闲聊的闲聊,语气中隐隐透出对战事的厌烦和消极。
身后的夕色昏黄无边,橘枳大小的落日隐落在大地的尽头,将极远处荒草丛生、怪石嶙峋的绵延山脉映得重重发紫。
陈皎皎独自一人坐在驿亭的阴凉角落里,盯着满是尘土的破木长桌上孤苦无依的蚂蚁愣神。
她穿着不合脚的长靴走了一天的沙石路,唇干舌燥,内心烦闷。
现如今她已是安王一方的小差役不假,但离近身赵卿文还距个十万八千里呢!
到底该如何一步一步走尽这十万八千里,走到他的面前杀了他呢?
转眼间,桌子上那只形单影只的蚂蚁不知怎地爬入了一处细小的坑隙,兜兜转转,难寻出路。
陈皎皎的目光一滞:自己与这小小蚂蚁又有何异?皆不过是被世道命运随手掷与缝隙,苦苦寻路。殊不知,这桌上的隙口于人而言,不过举手便可抚平的。
“唉……”
邻桌的老兵一声长叹。
对面的同伴出言宽慰:“左右不过是运些物资,又不是什么天大的苦差,且放宽心些……”
“话虽如此”,那老兵仍是不改满面的愁容:“他们皆言殿下近日喜怒无常,动不动就苛责部下。不过苛责尚且事小,我是怕稍有不慎丢了性命啊……”
“嘘!”
同座的伙伴连忙出声制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话不可乱说,难免会遇到一些别有用心之人……”
陈皎皎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大致摸清了他们二人所言之事的来龙去脉。
前几日,负责运输粮草的押运官在官道上遭到了土匪山贼的抢掠,连人带货通通被劫走,只余下一架马车的物资未被带走,似是挑衅。此事一出,安王震怒,下令封死了由北往南的好几处官商要道,大有与那轻云寨山贼公然宣战的意思。
押运这车“幸存”粮草之事自然落在了其余士卒的身上。
又因此差事过于棘手,在层层下递之后,最终压到了无势无利的底层兵卒的肩上……
陈皎皎微讪,不禁在心底暗骂赵卿文:谁叫你当初给人家寨主的肩膀射了一箭,真是“冤冤相报不知何时了”。况且受苦受累的,向来都是这些可怜的无名小卒……
她微微叹息,摇摇头,不再多想,转而右手端起桌上半碗晃荡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一碗寡淡无味的北地黑麦茶竟给她喝出了“酒壮人胆”的错觉。
“咳咳。”
她站起,悠悠踱步到老兵桌前,压着嗓子,粗声粗气,状似无意地与二人攀谈搭话:“二位所言运送粮草一事,在下亦有耳闻……”
见二人苦笑应和,她顺势露出系于长绦上的那枚符节,示与他们,叹息道:“在下亦是督运之职,深知其中的不易。恰逢途径此地,又无公务在身,承蒙二位不弃,在下愿助一臂之力,与之同往一程。”
如此一来,她也就能够名正言顺地进入了安王大营了。
此言一出,他们面面相觑,犹疑不定:“这……”
陈皎皎面色如常,心下不解: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为何他们二人还不应下?莫非是另有疑虑?
其中一名老兵忽地起身跪在了她的跟前:“大人,您有所不知,此差事着实凶险,在下不能让您以身犯险啊。”
陈皎皎连忙将人搀扶,她一时心急,险些忘却了文绉绉的腔势:“无妨,无妨,押运粮草物资一事向来险要,我亦有所阅历……”
多一个身负经验的押送官员或能多一份照应,少走一些不必要的弯弯绕绕。
二人渐渐松口,最终答应与其同行。
只是他们不知道,眼前的押送官其实是假的。
陈皎皎心中闪过一丝心虚,她摸了摸鼻子,决意不辜负这一身难得的官服,竭尽全力当好这次的“督运典使”。
她也未曾料想自己会用这莫名捡来的便宜官服,换得一个如此绝妙的入营机会。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连老天也在助她一臂之力呢。
……
翌日清晨,天阴蒙蒙,朝晖未出,光秃秃的远山犹是一片朦胧不清的淡影。
这日平静无风。
黄铜征铎随着渐行的牛车“叮铃哐啷”地作响,一连串清脆的铃声在寂寥广阔的黄沙道上格外悦耳和明显。
三人从驿站起始,朝着距离此地近百里路程的安王大营进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