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三幕上：法宝就用来干这个？ 全鸡宴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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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们的住处围绕会馆主馆成半圆形，正中住着馆长雨笛，池年家在最右端，静一住在最左，西木子的宅子则是雨笛左手边第一间。虽然在较为中间的位置，西木子家却是所有长老当中最大的那一个。不仅是会馆这间，郊外的宅子也属西木子的占地最广。不开会的日子里，西木子通常待在郊外，首要原因是这处宅子实在大，他收藏的奇珍异宝能够尽数陈列；再者，作为会馆谋士的角色，也需要常常观望人界的种种，掌握整个大陆的动态，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职业的需要。
随着传送门启动，西木子领着池年到达了那处在山头的园邸。正厅挑高两丈余，堂心墙挂着一副淡墨山水，裱纸似乎是不久前换的，画心虽然保存良好，披麻皴的笔触倒也诉说着近千年前的旧事。和池年家相比，这里的家具都显得分外锐利。两张紫檀太师椅正中摆着一张嵌了螺钿的八仙桌，背后的条案上也规规矩矩地放着东瓶西镜，青石板地面格纹平整，在这个略有燥热的春夏之交，不时泛出阵阵凉气。
池年和西木子自成为好友以来便常常互相串门，但由于西木子的住处实在错综复杂，几百年下来，对于池年来说，这些宅子依然是常看常新。池年印象中半月前院中的池塘还是空空如也，如今却已安置好了整池的荷花，只等夏季光临。
只是这些弯廊曲径的景致对于池年来说没什么吸引力，自然也不尽熟悉，然而他却十分明白灶房——西木子喜欢这样称呼他的厨房，的位置。
西木子从不动阁掏出两只刚杀好的鸡，一只小公鸡，一只老母鸡，都还冒着热气。池年掂了掂，盘算着，这样新鲜的食材，实在应当保留食材本味，浓油赤酱的做法倒是显得糟蹋了。
小公鸡做白切鸡正合适，老母鸡简单炖个汤？还是说做个佛跳墙？就怕这没有那些材料。
池年刚在琢磨着，转眼看到灶台上摆好了新鲜的鲍鱼海参，干贝花胶，以及各种菌菇和火腿。
“怎么样？”西木子指指满眼的高档货，“之前问老君要了个不动阁，这些都是新鲜的，还需要点什么我再找找。”
池年早知道锁御系的家伙们能搞出稀奇古怪的玩意，却也属实没料到这种法宝的用途居然如此朴素。
“倒是差不多了，”池年检查着各个食材的新鲜程度，还真是个个都脆挺挺的，看来西木子这下是点名要吃佛跳墙了，“烧这个的话，那得请西木长老给我办点忙咯。”
“有何吩咐？”
“要是一般的火炖，”池年插起腰，掐掐手指，“估计等明天太阳出来了才能吃得上。”
“那我且屈尊帮池长老打打下手吧～”西木子展开三折扇面，轻轻拍了拍池年的心口。
都说二八月乱穿衣，但在山里，三四月又何不是呢？处理那只老母鸡的时候，日头还高悬着，转眼锅刚开，便只听遮天蔽日的乌云裹挟着几声响雷，敲响了房檐处的风铃。
“最近不常见雷雨呢。”
“是啊，今年入夏看来格外早呢。”
“不知道今年人类那边怎么样，记得去年这时候西边来了不少避难的小妖。是你处理的吧？”
“嗯，”池年停下手上的刀子，叹了口气，又抡起胳膊，重重剁开鸡骨，“他们说人类在搞什么水利，修没修好不清楚，倒是淹了不少田和村子。”
“人类有时候是挺可怜，”西木子扇扇灶火，“短短几十年，就妄图改天换日，就算是对自己人，手段也真是残忍。”
“没一个好东西，”池年轻轻地念着，手中又是使劲一砸，鸡骨的碎片四处飞溅，“贪心。”
西木子拾起崩到脸颊上的骨头渣子，笑道：“怎么池长老骂人类还攻击上我了？难道说觉得我也是贪心的坏东西？”
“你不……”
“我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西木子随手剥了颗葡萄塞进池年嘴里，“池长老还是太善良。”
咸鲜的高汤炖煮着良久的沉默，雨声渐渐平静了下来，在鹅卵石的小径上聚成细细的水流，向着四面散去。
西木子知道池年在想什么，这几百年来，人界长久地陷入了一蹶不振的漩涡，四处烽烟成了常事，当权的统治者大多只是维持着王公贵族的光鲜，民间大片大片的土地则因为治理不善而变得几乎颗粒无收。虽说百余年前大约有一段看上去繁荣的年代，会馆也在那时短暂地开放过一阵，可人类却屡屡想要夺走苍南这块地盘——先是谈判，又是带着兵马火炮来豪夺。虽然一切到头来并未如何得逞，却让会馆居民意识到，投入于人类之间的争端，只会让本身就少的妖精种群雪上加霜。
刚认识池年的时候，会馆尚未成立，西木子做着妖精客栈的掌柜。彼时的池年还没有这么厌恶人类，每年斗帅宫大会期间，也与各方而来应战的妖精们结伴下山，去到周边的人类城市游荡，也是那时，池年学得了一手好厨艺。直到不久后，会馆落成，紧接着就有了第一次封关。某天池年拎着三五个断臂残腿的小妖，叩响了雨笛的门扉，扔下一句人类干的，便长扬而去。再次在长老大会见到池年，已是整整三个月之后。池年也自此不再离开会馆，一心投身建设会馆、培养执行者，也揽下了安置新来妖精的工作。
“还要多久？”西木子掀开装着砂锅的灵火三味小丹鼎，抬头望向门外，或许是下午那场雷雨的关系，到处阴沉沉的，倒还没有天黑，却实在一眼看不出多久过去了，“池老板来鉴定一下？”
池年擦擦手，放下手中正在剥的蒜，撑着脖子往鼎里仔细瞧看：“嗯，差不多了！拿出来吧，大火收个汤就完成了。”
池年刚撸起袖子准备伸手去取锅，西木子就哂笑着一扇子拦回了那双仍有些潮乎乎的大手：“池长老是不是忙忘了，这底下烧的可是三味真火，”说着，扔出一束灵力，拴着锅把，平平稳稳地把砂锅安置在了灶台上，合上折扇，挑起池年的右手，凑近眼前，温热的鼻息轻拂过手背和指尖，“这双筋骨匀停的手啊，烫坏了我可要心疼了。”
池年的手悬在半空，丝毫没有意识到西木子的扇子已经撤走，满脸只是讪讪笑着。
这帮锁御系的，真还是有点危险呢……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饭菜便端上了桌。西木子布置了几盏绢灯，分别挂在湖心亭的檐口和梁枋，又在一角点上一块安息香，丝丝烟气钻出鎏金的青铜镂空，伴着微风和雨气弥散在亭中。
黄花梨的小圆桌因为上过桐油的关系，光亮得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冒着热气的佛跳墙分作两份，盛在精致的小瓦盅里，微微内收的口聚着浓醇的鲜香；白切鸡摆在圆桌正中，姜的辛辣气伴着葱油香，像一封夏日的预告信，早早带来一份若隐若现的清甜。或许是全鸡宴观感上有些过于浓腻，一小碟拍黄瓜，外加一盘蒜蓉芥蓝，为这席荤腥添上了恰到好处的清爽气口。
席间不听言语，只听汝窑青瓷碗和枣木筷子碰撞的叮叮当当。池年总是更早些吃完，哪怕是像今天佛跳墙这般的珍馐佳肴，也免不了是狼吞虎咽。在他这，所谓的细细品味，不过是对美食难得一见的食客才会做出的行为，而美食对于他来说，只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东西。
池年手肘抵着桌面，右手的拳头撑着脸，半虚着眼睛，左手手指有节奏地轻轻点着，任由夜幕悄悄带来的阵阵凉风吹乱额前垂坠的刘海。在失焦的视野中，西木子飘动的浅色头发依然成为了一个无可忽视的亮点，两颊旁嵌着金丝的眼镜挂绳折出忽明忽暗的闪光，很像池年小时候山林里夜夜陪伴着他的星空。
“池长老这样盯着我，”西木子停下手中的筷子，微微扬起下巴，“是在审查我有没有好好吃饭吗？”
“啊，我……”池年的瞳仁以极小的幅度颤了一下，下意识地错开了西木子的视线，“对不起……我只是……”
“其实我不讨厌，”西木子重又埋头吃起来，“你这样看着我，反而安稳……”
温厚的安息香随着渐渐平息的风，渗透了摇曳的柔光，四面透风的亭子，竟升腾起一阵若有似无的暖意。池年迁回特意逃开的目光，落在西木子的身上：精致的朱红环睑托着一弯笑眼，上挑的眉毛也当是精心画过。池年从未如此放肆地、仔细地、安静地观察过西木子的面庞，从前只是觉得这狐狸的美虽然明艳得一眼便倾倒众生，却也合乎常理，且始终如一；直到这样近，这样冒犯，这样僭越地端详，才发觉那标志的温柔笑意之下，也埋藏着刻意的克制，甚至，一分倦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