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你不是我 ...
-
早读的铃声像被人拉长了嗓子喊出来的一样，从走廊那头一路滚过来，撞在每一间教室的门上。
教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有人还在打哈欠，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有人拿着面包一边啃一边翻英语书。窗子开着，外面的风带着点潮湿的热，吹进来，把粉笔灰的味道搅得更明显。
何雨听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
他的语文书摊在桌上，翻到昨天学的那一课。旁边放着一本英语单词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字，工整得有点过分。
他没有读，只是盯着书页看。
那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被铅笔轻轻划过的小字——“可是我一点也不开心。”
是他昨天偷偷写上去的。
他用橡皮轻轻擦了一下，那行字变淡了一点，却还能看出来。
他没再继续擦。
早读开始了。
语文老师走进来，拍了拍手：“来，把昨天学的那篇课文再读一遍，声音大一点。”
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读书声。有人拖长了音调，有人只是动动嘴皮，还有人干脆只在心里默读。
何雨听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认真地跟它们说话。
“可是，现实往往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美好……”
他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停顿了半秒。
“可是。”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轻轻敲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在日记本里写的那句话——“可是，我真的很不开心。”
还有被老师否定的那个句子——“我每天都在努力学习，可是我一点也不开心。”
“何雨听。”语文老师突然叫他，“你起来，把这一段再读一遍，给大家做个示范。”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点。
何雨听站起来，把书往上扶了一下，又从头读起。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一台调好频率的收音机。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大家听到了吗？这才叫朗读。声音清楚，节奏也对。坐下吧。”
何雨听坐下，把书翻到下一页。
没有人注意到，他握书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早读结束，紧接着就是第一节课。
这节是数学。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脸上挂着那种“我要宣布大事”的表情。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
“上学期期末考的卷子，我已经改完了。”他说，“整体情况还可以，不过——”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我们班有一个人，考了年级第一。”
教室里立刻“哇”了一声，有人开始小声猜：“是不是何雨听？”“肯定是他啊。”“还能有谁？”
数学老师笑了笑：“没错，就是何雨听。”
他把一张试卷抽出来，举起来：“大家看一下，这是满分卷。”
有人转过头去看何雨听，有人在下面吹口哨，还有人直接喊：“雨听，牛啊！”
何雨听没有笑，也没有不好意思。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老师，又很快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桌子上。
“你看人家何雨听。”数学老师说，“同样是一个班的，同样是上我的课，人家怎么就能考满分？你们怎么就不行？”
教室里响起一阵叹气声。
“好了，卷子发下去，大家自己看看错在哪。”数学老师摆摆手，“何雨听，你上来一下。”
何雨听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数学老师把那张满分试卷递给他：“这张你留着，回去给你爸妈看看，让他们高兴高兴。”
“嗯。”何雨听接过试卷。
“你这学期继续保持。”数学老师压低声音，“争取在市里拿个名次。”
“我会的。”何雨听点头。
他回到座位上，把试卷对折，放进抽屉里。
他没有想给爸妈看。
他知道，如果他把这张试卷拿给他们看，他们的反应大概是——“不错，继续努力”“别骄傲，还有竞赛”“你看，我们当初让你学理科就好了”。
不会有人问他：“你开心吗？”
也不会有人说：“辛苦了。”
他把试卷推到抽屉最里面，好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下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刚走出教室，几个女生就围到了何雨听的桌边。
“雨听，你太厉害了吧，满分诶！”一个女生眼睛亮晶晶的，“教教我嘛，我这次才考了七十多。”
“对啊对啊。”另一个女生把自己的试卷递过来，“你帮我看看这道题，我怎么都看不懂。”
何雨听看了一眼试卷，那是一道压轴题，步骤有点复杂。
“你这一步错了。”他指着其中一行，“这里应该先配方，再代入。”
“啊？配方？”女生一脸迷茫，“我不会配方啊。”
“很简单。”何雨听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步，“你看，把这个提出来，然后……”
他讲得很认真，也很清楚。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生怕对方听不懂。
可是，女生明显有点跟不上。
“等等等等，你慢一点。”她抓了抓头发，“我脑子乱了。”
何雨听停下来，看着她：“哪里乱？”
“就……”女生指了指草稿纸，“你这一步为什么要这么变？”
“因为要把它变成完全平方。”何雨听很直接，“这样后面才能约掉。”
“哦……”女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是我还是不太明白。”
“你可以先记住这个方法。”何雨听合上笔，“以后遇到类似的题，就照着这个思路做。”
女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好吧，谢谢你啊。”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小声跟同桌说：“他讲题好凶哦。”
同桌也压低声音：“对啊，感觉好严肃。”
“可是他成绩好好哦。”
“成绩好有什么用，人一点都不温柔。”
这些话不大，却刚好飘进何雨听的耳朵里。
他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凶”“严肃”“不温柔”。
这些词他不是第一次听到。
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他，只是那时候他没太在意。他觉得自己只是不会说话，不会像别人那样笑着讲题，不会说“没关系，你已经很棒了”这种话。
他只会说：“你这一步错了。”“你应该这样。”“你要记住。”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可是，现在听到这些话，他突然有点不舒服。
像是有人在他的壳上敲了一下，敲出了一条细小的裂缝。
“她们说你凶。”林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何雨听抬头，看见林轩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一张试卷。
“你听见了？”何雨听问。
“听见一点。”林轩笑了笑，“不过我觉得你讲得挺清楚的。”
“是吗？”何雨听淡淡地说。
“嗯。”林轩把试卷放到他桌上，“我也有一道题不太懂，你能帮我看看吗？”
何雨听看了一眼，是选择题的倒数第二题，难度中等。
“你哪里不懂？”他问。
“就是这一步。”林轩指着其中一个选项，“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排除这个。”
“因为这个条件和题目矛盾。”何雨听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你看，如果这个成立，那前面的条件就不成立了。”
林轩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突然“啊”了一声：“懂了！我刚才完全没注意到前面那个条件。”
“嗯。”何雨听点点头，“你做题的时候，容易忽略条件。”
“被你发现了。”林轩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总是看题太快。”
“你可以在题目上画重点。”何雨听很认真地建议，“把条件圈出来，这样就不会漏。”
“好，我试试。”林轩把试卷收回来，“谢谢你啊。”
“不客气。”何雨听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林轩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他桌边，看了他一会儿。
“你知道她们为什么说你凶吗？”林轩突然问。
“为什么？”何雨听抬了下头。
“因为你讲题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林轩说，“她们习惯了别人一边讲一边笑，你这样，她们就会觉得有压力。”
“有压力不是坏事。”何雨听淡淡道，“这样她们才会记住。”
“话是这么说。”林轩耸耸肩，“可是她们不会这么想。”
何雨听没说话。
他知道林轩说得有道理。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改。
他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说话，习惯了直接、简单、不带情绪。他觉得这样比较安全，也比较不会出错。
“你为什么要替我说话？”何雨听突然问。
“啊？”林轩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替你说话了？”
“刚才。”何雨听看着他，“你说我讲得挺清楚的。”
“那是事实。”林轩说。
“可是你不了解我。”何雨听的声音很平静，“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她们说的那样？”
林轩张了张嘴，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刚刚帮我讲题的时候，很耐心。”
“我也很耐心地帮她们讲。”何雨听皱眉，“可是她们还是说我凶。”
“那不一样。”林轩摇头，“你对她们是在‘完成任务’，对我……好像是在认真地想让我听懂。”
何雨听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轩会这么说。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你怎么知道？”何雨听问。
“感觉。”林轩笑了笑，“你对她们讲题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草稿纸的；对我讲的时候，你有看我。”
何雨听的心里轻轻震了一下。
他没想到，有人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那又怎么样？”他装作不在意，“看谁不都一样？”
“不一样。”林轩摇摇头，“看草稿纸的时候，你是在讲给‘题’听；看我的时候，你是在讲给‘人’听。”
何雨听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新同学。
这个会说“你讲得挺清楚”的人，这个会注意他有没有看人的人，这个会在别人说他凶的时候站在他这边的人。
“你为什么要替我说话？”何雨听又问了一遍。
“因为你不是她们想的那样。”林轩说。
“那我是什么样？”何雨听盯着他。
林轩看着他，过了几秒，才慢慢开口：“你是那种……明明很认真，却被别人误会的人。”
何雨听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有点烦。
烦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烦这种被人理解的可能，烦这种好像有人在敲他壳的手。
“你想多了。”何雨听低下头，“我就是她们说的那样。”
“可是——”
“没有可是。”何雨听打断他，“你不用替我说话，也不用理解我。我们只是同学。”
林轩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
他知道何雨听是在把他往外推，是在把自己关得更紧。
可是，他也知道，何雨听说的是真心话。
“好吧。”林轩笑了笑，“那我们就先当同学。”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陈雨凑过来，小声问：“你跟他聊什么呢？聊这么久。”
“就问了一道题。”林轩说。
“你还真敢去问他。”陈雨啧啧两声，“我刚才听她们说，他讲题好凶。”
“我觉得还好。”林轩说，“他讲得挺清楚的。”
“你这是滤镜吧。”陈雨翻了个白眼，“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没有。”林轩下意识否认。
“那你干嘛老看他？”陈雨不依不饶，“从开学到现在，你看他的次数比看黑板还多。”
“我只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林轩说。
“有意思？”陈雨笑了，“你口味真独特。”
林轩没再解释。
他知道自己的这种“在意”有点奇怪，也知道如果继续说下去，陈雨可能会误会。可是，他不想否认自己对何雨听的兴趣。
那种兴趣，不是“喜欢”，至少现在还不是。
更像是一种……好奇。
好奇一个被老师夸“最省心”的人，为什么会在本子上写“可是我一点也不开心”。
好奇一个被同学说“凶”的人，为什么在讲题的时候，会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好奇一个看起来什么都拥有的人，为什么会在走廊里，露出那种快要碎掉的表情。
第二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说话很温柔，喜欢在课堂上跟同学互动。
“今天我们来做一个小测试。”她笑着说，“大家不要紧张，只是看看你们的词汇量。”
她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单词，让大家造句。
轮到何雨听的时候，她指着其中一个单词：“‘However’，你来造个句。”
何雨听站起来，想了两秒：“However hard I try, I still feel empty.”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英语老师愣了愣，随即笑了笑：“这个句子语法是对的，可是情绪有点……太消极了。能不能换一个积极一点的？”
何雨听点点头：“However tired I am, I will keep going.”
“这个好。”英语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坐下吧。”
何雨听坐下，心里却在想——前一个才是真的。
“However hard I try, I still feel empty.”
不管他怎么努力，不管他考多少分，不管他在老师面前表现得有多乖，他心里的那块空，始终都在。
像是一个洞，无论怎么填，都填不满。
英语课结束后，是大课间。
操场上很吵，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还有人在角落里聊天。阳光有点刺眼，把地面照得发白。
何雨听没有下去。
他坐在教室里，靠着墙，看着窗外。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动作很夸张，笑声很大。他看着他们，突然有点羡慕。
羡慕他们可以那么大声地笑，羡慕他们可以那么放肆地跑，羡慕他们可以在别人面前，表现出真实的自己。
而他，只能坐在教室里，对着一本英语书，装作什么都不想要。
“你不去操场？”林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何雨听转头，看见林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
“不去。”何雨听淡淡道。
“为什么？”林轩问。
“懒得动。”何雨听的回答很简单。
“哦。”林轩点点头，“那我也不去了。”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水，又走回何雨听旁边，靠着墙站着。
“你不觉得闷吗？”林轩问，“教室里这么热。”
“习惯了。”何雨听看着窗外。
“你每天都在教室里？”林轩问。
“差不多。”何雨听说，“下去也没什么好玩的。”
“可以打篮球啊。”林轩说，“或者跑步。”
“我不喜欢那些。”何雨听摇头。
“那你喜欢什么？”林轩问。
何雨听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好像很久没有人问过他了。
“我……”他想了想，“不知道。”
林轩有点惊讶：“你没有喜欢的东西？”
“没有。”何雨听很诚实，“至少，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那你每天都在干嘛？”林轩问。
“学习。”何雨听的回答很干脆。
“除了学习呢？”林轩追问。
“睡觉。”何雨听想了想，“还有……发呆。”
“就这样？”林轩有点不敢相信。
“就这样。”何雨听看着他，“有问题吗？”
“没有。”林轩摇摇头，“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何雨听问。
“可惜你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林轩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何雨听心里的那口井里。
“为自己活？”何雨听重复了一遍，“我现在不就是在为自己活吗？”
“你是在为成绩活。”林轩说，“为你爸妈活，为老师活，为别人眼里的‘好’活。”
何雨听的手指动了动。
“那你呢？”他反问，“你是在为自己活吗？”
林轩愣了一下。
“我……”他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你看。”何雨听笑了一下，“你也一样。”
“可是——”林轩张了张嘴。
“没有可是。”何雨听打断他，“我们都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有点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的。
好像他刚刚把自己的壳掀开了一条缝，让别人看到了里面的一点东西，然后又不得不马上把它关上。
“我要去上厕所。”何雨听站起来。
“哦。”林轩点点头。
何雨听走出教室，脚步有点快。
他知道林轩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是在为别人活。
为了爸妈的期待，为了老师的表扬，为了同学眼里的“羡慕”。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标准，一个模板，一个“别人家的孩子”。
可是，那又怎么样？
如果不这样，他还能怎么样？
如果他不考第一，爸妈会失望；如果他不乖，老师会担心；如果他不努力，别人会说他“浪费天赋”。
他没有别的选择。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厕所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何雨听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
水很凉，刺激得他的皮肤有点发麻。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少年，眼睛有点红，脸色有点苍白，头发有点乱。他看起来很安静，也很乖。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张脸下面，藏着一个快要疯掉的人。
“可是，我真的很不开心。”他在心里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说完这句话，他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脸上的水。
走出厕所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回到教室，大课间已经快结束了。
林轩还坐在他的位置上，看着窗外发呆。
“你没下去？”何雨听问。
“嗯。”林轩回头，“我觉得教室里挺好的。”
“为什么？”何雨听问。
“因为……”林轩笑了笑，“你在。”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刚好被何雨听听见。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林轩赶紧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
何雨听没再追问。
可是，他心里却有点乱。
那种乱，不是“心动”，而是一种……被人在意的不适应。
他已经习惯了被人当成“标准”，被人当成“目标”，被人当成“别人家的孩子”。可是，他很少被人当成“一个人”。
一个会累、会难过、会不开心的人。
“你以后不用特意陪我。”何雨听突然说。
“啊？”林轩愣了一下。
“我习惯一个人。”何雨听看着他，“你不用觉得我可怜。”
“我没有觉得你可怜。”林轩说。
“那你为什么老看我？”何雨听问。
“因为你很有意思。”林轩说。
“有意思？”何雨听重复了一遍，“我哪里有意思？”
“你……”林轩想了想，“你明明什么都有，却好像什么都不想要。”
何雨听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跟林轩说话，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因为林轩看得太清楚。
清楚到，他不用刻意去问，就能猜到他心里的一些东西。
“我们还是当普通同学吧。”何雨听突然说。
“啊？”林轩愣住了，“我们现在……不就是普通同学吗？”
“那就保持这样。”何雨听淡淡地说，“不要多，也不要少。”
林轩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知道，何雨听是在给他划界限。
也是在给自己筑墙。
可是，他也知道，这条界限，迟早会被打破。
因为有些人，注定会靠得很近。
哪怕他们自己都在拼命往后退。
第三节是物理课。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和箭头。
何雨听听得很认真，却有点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时不时会闪过林轩的那句话——“你是在为成绩活，为你爸妈活，为老师活，为别人眼里的‘好’活。”
还有那句——“可惜你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说中。
也不知道，如果真的为自己活，他能活成什么样。
“何雨听。”物理老师突然叫他，“你来解一下这道题。”
何雨听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看着那道题，脑子里却突然一片空白。
不是不会做，而是……不想做。
他突然很想把粉笔一扔，说一句“我不会”，然后走下讲台。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开始写解题步骤。
每一步都很清楚，每一个公式都很准确。
物理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坐下吧。”
何雨听回到座位上，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刚刚差点做了一件“不乖”的事。
那种冲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可是，它留下的痕迹，却很深。
像是在他的壳上，敲出了一条裂缝。
“可是，我真的很想为自己活一次。”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觉得有点害怕。
因为他不知道，如果真的为自己活一次，他会变成什么样。
也不知道，那样的他，会不会被这个世界接受。
物理课结束后，是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何雨听趴在桌上，看着那本被他折起来的数学试卷。
满分。
老师说，让他拿回去给爸妈看。
可是，他不想。
他只想把它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你怎么不把试卷拿出来？”林轩突然问。
“不想拿。”何雨听淡淡道。
“为什么？”林轩问。
“不想给别人看。”何雨听的回答很简单。
“包括你爸妈？”林轩追问。
“包括。”何雨听点头。
“可是他们会很开心。”林轩说。
“他们开心有什么用？”何雨听突然笑了一下，“又不是我开心。”
林轩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何雨听会说得这么直接。
“你不开心吗？”林轩问。
“你觉得呢？”何雨听反问。
林轩看着他，过了几秒，才慢慢开口：“我觉得，你应该很不开心。”
何雨听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跟林轩说话，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因为林轩看得太清楚。
清楚到，他不用刻意去问，就能猜到他心里的一些东西。
“你以后别再问我这种问题了。”何雨听突然说。
“为什么？”林轩问。
“因为我不想回答。”何雨听看着他，“也不想被你看穿。”
林轩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知道，何雨听是在给他划界限。
也是在给自己筑墙。
可是，他也知道，这条界限，迟早会被打破。
因为有些人，注定会靠得很近。
哪怕他们自己都在拼命往后退。
自习结束后，放学铃响了。
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往外跑，有人去食堂，有人去操场，还有人直接背着书包回家。
何雨听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把书一本一本放进抽屉，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是不是关好。做完这些，他才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林轩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着他。
“一起走？”林轩问。
何雨听愣了一下：“不顺路。”
“我可以绕路。”林轩笑了笑。
“没必要。”何雨听淡淡道。
“可是——”
“没有可是。”何雨听打断他，“我说了，我们就当普通同学。”
林轩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吧。”
何雨听没再说话，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他的背影很直，却有点僵硬。
林轩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可是，我好像已经开始不想只当你的普通同学了。”
他知道这个念头有点危险，也知道如果继续下去，可能会受伤。
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就像飞蛾扑火一样，明明知道可能会被烧伤，却还是想看看那团火到底有多亮。
放学路上的风有点闷。
天还没完全黑，云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一样。路边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刷刷作响，听起来有点吵。
何雨听背着那个黑色书包，走得不快也不慢。
他走路的时候不太看人，眼睛总是盯着前面的地面，好像地上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轩发来的消息：
【今天谢谢你给我讲题。】
后面没有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
何雨听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不客气。】
他知道，这条消息，是林轩在小心翼翼地靠近。
也是在小心翼翼地，不越过他划下的那条线。
可是，他也知道，这条线，迟早会被打破。
因为有些人，注定会靠得很近。
哪怕他们自己都在拼命往后退。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看起来很孤单，却也很坚定。
“可是，我真的很不开心。”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觉得有点轻松。
至少，他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承认自己不开心，承认自己累，承认自己不想再当那个“最省心的学生”。
可是，他也知道，明天早上醒来，他还是要去上学，还是要在老师面前笑，还是要在同学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我好像也有一点点期待。”他在心里说。
期待明天再见到那个会说“你讲得挺清楚”的人，期待明天再听到那句小心翼翼的“一起走”，期待明天再找一个理由，跟林轩说上一句话。
哪怕只是一句“不客气”。
夜慢慢深了。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路灯还亮着，把地面照出一片昏黄。
在这个被分成两半的世界里，何雨听终于睡着了。
明天，他又会变成那个“最省心的学生”。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个乖的壳下面，藏着一个快要疯掉的人。
也藏着，一点点被人理解的期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你不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