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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吼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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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路上的风有点闷。
天还没完全黑,云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一样。路边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刷刷作响,听起来有点吵。
何雨听背着那个黑色书包,走得不快也不慢。
他走路的时候不太看人,眼睛总是盯着前面的地面,好像地上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偶尔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他也只是稍微往旁边让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表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何雨听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还没。】
他没有解释自己在哪,也没有说还有多久到家。
他知道,妈妈不会真的在意这些细节。她在意的,只是他有没有按时回家,有没有在外面乱玩,有没有影响学习。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他家离学校不算近,走路大概要二十分钟。这段路他已经走了很多遍,闭着眼睛都能走到。路边的每一家店,每一个路口,每一块掉漆的广告牌,他都记得很清楚。
可是,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就像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生活一样。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门口的保安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看到他进来,只是抬了一下头:“回来了?”
何雨听点点头:“嗯。”
他没有多说话,直接走进楼道。
楼道里的灯有点坏了,一闪一闪的,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什么开锁、通下水道、上门家教,乱七八糟的。
他走到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咔哒”一声。
门开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饭菜味、洗洁精味、还有一点被太阳晒过的旧被子的味道。
“回来了?”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嗯。”何雨听换了鞋,把书包放到沙发上。
客厅里很亮,灯开得有点刺眼。茶几上摆着几份试卷,还有一本翻开的练习册。爸爸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今天考试了吗?”爸爸头也不抬地问。
“没有。”何雨听把书包拉链拉开,拿出今天发的新书,“就开学。”
“开学也要好好听课。”爸爸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高二很关键,你别像以前那样走神。”
“我没有走神。”何雨听淡淡道。
“你有没有走神,你自己心里清楚。”爸爸的声音沉了一点,“上学期期末虽然是年级第一,但也不能骄傲。你要知道,现在的竞争有多激烈。”
何雨听没说话,只是低头翻书。
“你知道隔壁那个谁吗?”爸爸突然说,“这次期末考了年级前十,人家妈妈跟我说,他每天学到晚上十二点。你呢?”
“我也学到十二点。”何雨听抬了下头。
“你那叫学到十二点?”爸爸冷笑了一声,“我看你是在房间里发呆。”
何雨听握着书的手紧了一下。
“吃饭了。”妈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有你爱吃的红烧肉。”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颜色很丰富,看起来很有食欲。可是何雨听没什么胃口。
他坐到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有点咸。
“今天老师有没有表扬你?”妈妈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问。
“有。”何雨听咽下嘴里的肉,“说我上学期期末考得好。”
“那当然。”妈妈笑了笑,“我们家雨听最争气了。”
爸爸哼了一声:“争气归争气,也不能放松。你要知道,现在的社会,没有好成绩,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何雨听低着头。
“你知道什么?”爸爸突然提高了声音,“你知道你这学期的目标是什么吗?”
何雨听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年级第一。”
“不止。”爸爸放下筷子,“你要争取在市里排上名次。还有,竞赛报了吗?”
“老师说这学期有一个物理竞赛。”妈妈插嘴,“你要不要去试试?”
“我是文科生。”何雨听皱眉,“物理竞赛跟我有什么关系?”
“多一个证书总是好的。”爸爸说,“你以为现在的大学那么好考?人家看的不只是成绩,还有各种竞赛、各种活动。你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跟别人比?”
“我不想去。”何雨听放下筷子,“我要把时间花在高考科目上。”
“你这是什么态度?”爸爸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我们为了你好,你还顶嘴?”
“我没有顶嘴。”何雨听的声音也冷了一点,“我只是在说事实。”
“事实?”爸爸冷笑,“你以为你现在的成绩很稳?你以为你永远都是年级第一?你知不知道,现在的学生有多努力?你要是再这样下去,迟早被别人超过去。”
“那又怎么样?”何雨听突然抬头,“超过就超过。”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妈妈的表情僵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爸爸的脸慢慢涨红了,眼睛瞪得很大。
“你说什么?”爸爸的声音低得可怕。
“我说,超过就超过。”何雨听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很清楚,“第一又怎么样?第十又怎么样?不都是一个分数吗?”
“你这叫什么话?”爸爸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声,“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不是让你说这种话的!”
“我有说什么吗?”何雨听也站了起来,“我只是不想去参加那些没用的竞赛,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学习,这也有错吗?”
“没用的竞赛?”爸爸气得发抖,“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参加都没机会?你倒好,给你机会你不要,还说没用?”
“我不喜欢物理。”何雨听的声音有点抖,“我也不喜欢竞赛。我只想学我该学的东西。”
“你喜欢不喜欢重要吗?”爸爸吼道,“你以为你是在为自己读书吗?你是在为这个家读书!你要是考不上好大学,你对得起谁?”
“我对得起我自己。”何雨听咬牙。
“你对得起你自己?”爸爸笑了一声,却一点也不开心,“你现在这个样子,对得起谁?你看看你,一天到晚板着个脸,好像谁欠你钱一样。我们哪一点对不起你?”
“你们没有对不起我。”何雨听的眼睛有点红,“是我对不起你们。”
“你知道就好。”爸爸的声音稍微低了一点,“所以你要听话,知道吗?不要一天到晚想着自己的那些小情绪。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学习,其他的都不重要。”
“小情绪?”何雨听重复了一遍,突然笑了一下,“原来我这些年的感觉,在你眼里只是小情绪。”
“不然呢?”爸爸皱眉,“你以为你有多大的事?不就是学习压力大一点吗?谁没有压力?我们那时候条件比你差多了,也没像你这样。”
“你们那时候是你们那时候。”何雨听的声音突然高了,“你们根本不知道我每天在学校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在学校里有什么日子?”爸爸冷笑,“老师喜欢你,同学羡慕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不满意的是——”何雨听盯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开不开心。”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他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以前,他总是沉默,总是点头,总是说“我知道”“我会努力”。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把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就这么冒了出来。
爸爸愣住了,好像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
妈妈赶紧打圆场:“哎呀,吃饭吃饭,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你别插嘴。”爸爸瞪了她一眼,“都是你惯的。”
妈妈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话。
“你不开心?”爸爸看着何雨听,“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比别人差?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们别再拿我跟别人比。”何雨听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要你们别再把我的成绩当成炫耀的工具。我想要你们在我考砸的时候,不是骂我,而是问我累不累。”
“你这叫不知足。”爸爸气得发抖,“我们为了你,省吃俭用,供你上最好的学校,给你报最好的补习班,你现在跟我说这些?”
“那是你们自己愿意的。”何雨听的声音有点冷,“不是我逼你们的。”
“你——”爸爸扬起手。
妈妈吓得赶紧站起来:“你干嘛?孩子还小!”
“我小?”何雨听笑了一声,“我都高二了,还小?”
爸爸的手停在半空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空气里有一种快要爆炸的感觉。
何雨听盯着那只手,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打啊。”他轻声说,“打了我,你就可以跟别人说,你为了教育孩子,操碎了心。”
爸爸的手抖了一下,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你给我滚回房间去。”爸爸咬着牙,“好好反省一下你今天说的话。”
何雨听没说话,只是转身,拿起沙发上的书包,往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他们:“我没有什么好反省的。”
说完,他“砰”地一声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外面传来爸爸的怒吼声:“你看看他!这叫什么态度!”
还有妈妈的哭声:“你别这么凶,孩子压力大……”
“压力大?”爸爸冷笑,“谁压力不大?我每天上班累死累活,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他倒好,一句不开心,就把我们的付出全否定了。”
“你少说两句吧……”
“我少说两句?我告诉你,他要是再这样下去,迟早毁了自己!”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何雨听的耳朵里。
他知道爸爸说的是气话,也知道妈妈是真的担心他。可是,这些话还是很疼。
就像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慢慢割。
他从书包里拿出今天发的语文书,翻开。
书页上写着几个字——“可是”。
那是今天语文课上学的一个关联词,老师让他们用“可是”造句。
他当时造的句子是:“我每天都在努力学习,可是我一点也不开心。”
老师看了一眼,说:“这个句子不太积极,换一个。”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个:“我虽然很累,可是我会坚持。”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好。”
可是,他自己知道,前一个才是真的。
他靠在门上,肩膀轻轻发抖。
他不想哭,也不喜欢哭。
在他的记忆里,哭是没有用的。小时候每次哭,爸爸都会说:“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妈妈也会说:“别哭了,让邻居听见多丢人。”
于是,他学会了不哭。
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学会了把情绪压下去,学会了在别人面前笑得很乖。
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忍不住。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书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突然觉得很委屈。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他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周末也在学习。他从来没有逃过课,也没有迟到过。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学习上,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
可是,他们还是不满意。
他们想要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成绩,他的名次,他的未来。
就像他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证明他们教育成功的工具。
他突然很想离开这个家。
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想去一个不用每天被问“考了多少分”的地方,想去一个他可以不那么乖的地方。
可是,他知道,他不能。
他没有钱,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
他只能待在这里,待在这个被称为“家”的地方,听着外面的争吵声,把自己缩成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慢慢小了。
爸爸好像出去抽烟了,妈妈在收拾桌子,碗筷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何雨听抬起头,眼睛有点肿。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灯光有点刺眼,把房间照得很亮。书桌上堆着各种书和练习册,墙上贴着一张“学习计划表”,上面写着每天的作息时间,精确到分钟。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是他平时用来写日记的。
封面已经有点旧了,边角卷了起来。他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开始写。
【今天开学了。老师又表扬了我,说我是年级最省心的学生。爸爸问我有没有考试,我说没有。吃饭的时候,他们又开始说竞赛、说排名、说别人的孩子。我突然觉得很烦。】
【我跟他们吵了一架。我说我不开心。爸爸说我不知足。妈妈在旁边哭。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可是,我真的很不开心。】
写完最后一句,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可是,明天我还是要去上学,还是要在老师面前笑,还是要在同学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屉里。
他知道,这就是他的生活。
在学校里,他是那个“最省心的学生”,是那个成绩好、不惹事、老师喜欢的人。在家里,他是那个“不知足的孩子”,是那个会顶嘴、会吼、会哭的人。
他就像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乖的,一半是疯的。
一半是别人眼里的他,一半是他自己知道的他。
可是,没有人知道这两半合在一起,会有多累。
他打开书包,拿出今天发的练习册,开始写作业。
数学题一道一道地写,语文阅读一篇一篇地做。他写字的速度很快,却很稳,每一笔都很用力。
好像只要他写得够快,写得够好,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压下去。
可是,他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那些情绪不会消失,只会被埋得更深。
就像一颗种子,被埋在土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可是只要有一点水,一点阳光,它就会发芽。
他不知道自己的那棵种子,什么时候会发芽。
也不知道,发芽之后,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写完作业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的灯已经不多了,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远处的马路上传来汽车的声音,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车灯划过墙壁。
他突然想起白天在学校里的那个新同学——林轩。
那个问他借笔记的人,那个说“谢谢”的人,那个在走廊里叫住他的人。
他不知道林轩为什么要借他的笔记,也不知道林轩为什么要加他的微信。他只知道,那个男生看他的眼神,跟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看他,要么是羡慕,要么是崇拜,要么是不屑。
可是林轩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心疼?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林轩只是一个普通的同学,一个刚转来的人,一个可能只是想借笔记的人。他不可能知道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也不可能真的心疼他。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打开了微信。
点开那个刚刚加上的头像——一片黑色的背景,中间有一个白色的耳机图案。昵称是两个字:林轩。
朋友圈只有一条,是一个月前发的——一张心理学书的照片,配文是:【希望有一天,我能真正理解别人。】
何雨听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真正理解别人”。
这几个字看起来很简单,可是他知道,这有多难。
就连他自己,都不理解自己。
他犹豫了一下,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
【今天的笔记,你抄完了吗?】
想了想,又删掉了。
他觉得这句话有点太主动了,好像在刻意找话题。
他又打了一句:
【你数学怎么样?】
打完之后,他觉得有点突兀,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只是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奇怪——明明只是跟对方说了几句话,却好像已经对他产生了某种莫名其妙的在意。
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在家里吼,控制不住自己在房间里哭,控制不住自己在学校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上次下雨的时候漏的。他看了很多次,每次都觉得那块水渍像一个人,弯着腰,低着头。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难过什么。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一样。
“可是,我真的很不开心。”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觉得有点轻松。
至少,他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承认自己不开心,承认自己累,承认自己不想再当那个“最省心的学生”。
可是,他也知道,明天早上醒来,他还是要去上学,还是要在老师面前笑,还是要在同学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
在他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白天在走廊里,林轩叫住他的样子。
那个男生有点紧张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本,说:“谢谢。”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画面。
可是,他就是觉得,那个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心。
像是一只手,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想要拉他一把。
可是,他不知道,那只手能不能拉得住他。
也不知道,他自己愿不愿意被拉。
夜慢慢深了。
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熄灭后的余温,还有他轻轻的呼吸声。
在这个被分成两半的世界里,他终于睡着了。
明天,他又会变成那个“最省心的学生”。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个乖的壳下面,藏着一个快要疯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