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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未寄出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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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2月8日,雪后初晴。
沈星回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雪后的阳光格外刺眼,透过白色纱帘照进卧室,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他坐起来,头有些痛,昨天睡得太晚,又做了太多梦。
手机在床头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沈老师,今天下午两点和临渊科技的会议,您别忘了。】
沈星回盯着“临渊科技”四个字,心脏猛地一缩。
对了,昨天论坛结束后,主办方牵线,希望他和临渊科技合作一个艺术科技跨界项目。当时他精神恍惚,糊里糊涂就答应了。
现在想来,这大概是江临的安排。
沈星回揉了揉太阳穴,回复:【知道了。】
他下床洗漱,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脸色苍白,像个宿醉的人。事实却是,昨天他一口酒都没喝。
只是重逢的冲击太大,大到需要一整夜来消化。
而他还没消化完。
同一时间,临渊科技总部。
江临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融化的积雪。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江总,”助理敲门进来,“下午和沈星回老师的会议,需要调整时间吗?”
“不用,”江临转身,“按原计划。”
“好的。”助理顿了顿,“另外……您要的资料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沈老师回国后的所有公开行程、作品记录、还有……”
“够了。”江临打断,“我只想知道他的近况,不是要监视他。”
助理连忙点头:“明白。”
门关上后,江临坐回办公桌前,打开邮箱。里面确实有一份详细的资料,他没有点开。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像在窥探沈星回的生活,像在利用工作机会接近他。
他没有别的办法。
十三年的时间太长,长到足以把两个亲密无间的人变成陌生人。他需要了解现在的沈星回,他的喜好,他的习惯,他的工作方式。
然后,才能重新走进他的生活。
江临打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十三年前沈星回给他的毕业纪念册,和那封他从未寄出的回信。
他展开信纸,泛黄的纸页上,十七岁的自己工整地写着:
【星回:】
【今天是你不在的第一百天。】
【波士顿的秋天很冷,树叶红得像火。我走在查尔斯河边,想起你说想画秋天的河。】
【如果你在这里,一定会画得很好。】
【我在MIT很好。课程很难,但跟得上。只是有时候会失眠,因为想你。】
【室友问我是不是有女朋友在国内,我说没有。】
【我没有说谎。你不是女朋友,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
【这封信不会寄出。因为你说过,等我回来的时候,要亲口告诉你所有的事。】
【所以我写下来,存起来,等重逢的那天,一字一句念给你听。】
【星回,等我。】
【等我变得足够好,等我配得上你的等待。】
【江临】
【2010年10月3日】
江临看着这些字,手指轻轻抚过纸页。
十三年来,他写了三百多封这样的信。每封都以“这封信不会寄出”开头,每封都以“等我”结尾。
现在他回来了。
沈星回还需要他等吗?
江临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次他不能再等了。
下午两点,临渊科技会议室。
沈星回提前十分钟到达。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外面套着米白色的棉麻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温和,眼睛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前台小姐带他来到会议室。推开门时,江临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今天没穿西装,浅灰色衬衫搭深色长裤,看起来比昨天随意些,只是气质依然冷峻。看见沈星回进来,他站起身:
“沈老师,请坐。”
沈星回点点头,在会议桌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像一条无形的鸿沟。
“要喝什么?”江临问,“咖啡?茶?”
“水就好。”
江临按了下桌上的按钮,很快有人送进来两杯温水。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
沈星回看着那杯水,想起高中时自己感冒,江临也是这样递给他一杯温水。
细节太像,像得让人心慌。
“那我们开始吧,”江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临渊科技正在开发一套数字画廊AR系统,叫‘Gallery X’。我们希望邀请一位艺术家深度合作,打造首个AR数字艺术展。”
他推过来一份项目计划书:“你的《时间褶皱》系列,很适合用AR技术重新诠释,让观众通过手机或AR眼镜,看到画作在真实空间中‘展开’的过程,看到时间褶皱被一层层抚平的视觉体验。”
沈星回接过计划书,翻到技术说明页。AR技术可以实现动态叠加、空间定位、交互式叙事……确实能给他的作品带来全新的呈现方式。
条件很优厚,为期六个月的合作期,高额报酬,所有成果共享署名权。
“江总,”沈星回抬头,“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问。”
“为什么是我?”沈星回直视他的眼睛,“国内优秀的艺术家很多,为什么选一个刚回国、还没站稳脚跟的人?”
江临的表情没有变化:“因为你的作品里有‘时间’和‘记忆’的维度。AR技术最擅长处理的就是空间与时间的交叠,而这正是你作品的核心。”
他说得很专业,无可挑剔。
但沈星回不信。
“只是这样?”他追问。
江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还因为,我想和你重新认识。”
这句话说得很轻,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沈星回的手指收紧,计划书的边缘硌疼了掌心。
“江临,”他听见自己说,“我们昨天已经重新认识了。高中同学,不是吗?”
他在刺他。
用江临昨天的话,刺回去。
江临的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昨天是我失礼了,”他说,“重逢太突然,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现在知道了?”沈星回问,声音有些哑,“现在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了?”
江临看着他,眼神很深:“知道了。我想认真追求你,像十七岁时就应该做的那样。”
沈星回的心脏骤停。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追求?十七岁?现在?
“江临,”他站起来,声音在颤抖,“这个玩笑不好笑。”
“我没有开玩笑。”江临也站起来,绕过会议桌走到他面前,“沈星回,十三年前我对你说‘等我回来’。现在我回来了……我想问你,你还在等我吗……我能……重新追求你吗?”
沈星回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
太近了。
江临的气息扑面而来,是那种陌生的木质调香水,混合着淡淡的咖啡香。不像十七岁时干净的洗衣液味道,却依然让他的心脏狂跳。
“你……”沈星回的声音破碎,“你这十三年,去了哪里?”
“MIT本科,斯坦福硕士,主修计算机视觉和增强现实。在硅谷做了三年AR技术研发,然后回国创业。”江临说得很简洁,“每一天都在想你,每一天都在为今天做准备。”
“想我?”沈星回笑了,笑得眼眶发红,“江临,如果你想我,为什么后来一封信都不回?为什么一个电话都不打?为什么让我一个人等了十三年,等到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这是他压抑了十三年的所有质问,激烈,又克制。
江临的眼神终于出现裂痕。
“我写了信,”他低声说,“三百多封,一封都没寄出。”
“为什么?”
“因为怕。”江临的声音哑了,“怕打扰你,怕影响你,怕你知道我在美国过得并不好。课程很难,语言有障碍,经常失眠,想你想得发疯……怕你知道这些,会更执着地等我。”
“所以你就让我一个人等?”沈星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等得我以为那场告白是我的幻觉,等得我以为‘等我回来’只是句客气话,等得我……”
他说不下去了。
江临伸出手,想擦他的眼泪,沈星回躲开了。
“别碰我。”
江临的手僵在半空。
“沈星回,”他哑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沈星回摇头,“江临,十三年了。我们都变了。你不是十七岁的你,我也不是十七岁的我。那些承诺……”
“那些承诺依然有效。”江临打断他,“对我来说,永远有效。”
沈星回看着他,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深情。
他该相信吗?
还能相信吗?
“江临,”他最终说,“我需要时间。”
“好。”江临点头,“我给你时间。这个合作,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不为我,只为这个项目本身,AR技术能让你的作品以全新的方式被看见。”
沈星回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计划书我带走,三天后给你答复。”
“好。”
“那我先走了。”
沈星回转身离开会议室。走到门口时,江临叫住他:
“沈星回。”
他停住,没有回头。
“那本毕业纪念册,”江临说,“我还留着。你写的那句话,‘我永远在。等你。’这句话,现在还有效吗?”
沈星回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沈星回快步走向电梯。
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新鲜空气,需要一个人待着。
电梯门关上时,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深深呼吸。
太乱了。
一切都太乱了。
重逢,合作,告白,质问,眼泪……一切都像一场没有剧本的戏剧,所有人都演得支离破碎。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时,前台小姐叫住他:
“沈老师,您的围巾。”
沈星回低头,才发现自己把围巾落在会议室了。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是妈妈去年织给他的。
“我去拿……”
“江总已经送下来了。”前台小姐指向大厅另一侧。
沈星回转头,看见江临正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他的围巾。
他站在那里,看着江临走近,看着江临把围巾递给他,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外面冷,”江临说,“别感冒。”
沈星回接过围巾。围巾上还残留着会议室的温度,和江临掌心的余温。
“谢谢。”他低声说。
“沈星回,”江临又说,“我知道这十三年我欠你太多。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沈星回抬眼看他。
江临的眼睛里,有原来那个十七岁少年的影子,紧张,认真,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就像在白桦林里,他说“我喜欢你”时一样。
“江临,”沈星回轻声说,“我要想的东西太多了。”
“我知道。”江临点头,“慢慢想。我等你。”
又是“我等你”。
这句话像魔咒,困了他们十三年。
沈星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大楼。
室外阳光刺眼,积雪反射着白光,让人睁不开眼。他戴上围巾,羊毛柔软地裹住脖子,很暖。
就像十七岁那个冬天,江临给他的围巾一样暖。
当晚,沈星回回到家。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临渊科技的项目计划书,和那本泛黄的毕业纪念册。
他翻到有江临留言的那一页,指尖抚过那些字迹。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
【我携星辰归来日,望你仍在灯火阑珊处。】
下面是自己的字:
【我永远在。】
【等你。】
他确实在。
等了十三年。
但现在江临回来了,他却不敢接了。
因为怕。
怕这十三年改变的东西太多,怕重逢后的江临不是记忆里的少年,怕自己爱的只是一个幻影。
手机震动。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计划书第27页,有我想对你说的话。如果不想看,可以不看。如果你还愿意……我在等。】
沈星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翻开计划书,找到第27页。那是一页AR技术参数说明,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在页脚,有一行用极小的字手写的备注:
【系统代号:星回。因为我想创造一个有你的世界,用AR把时间褶皱展开,让你看见这十三年的每一个瞬间。】
沈星回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字迹是江临的,和十三年前一样工整,只是笔锋更凌厉。
星回。
系统代号。
他想创造一个有你的世界,用AR把时间褶皱展开。
沈星回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然后他拿起手机,回复了那条短信:
【我需要时间。】
几秒后,回复来了:
【好。多久都等。】
【另外,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AR技术演示需要你亲自体验,我预约了周五下午的实验室参观,如果你愿意来的话。】
沈星回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把这个陌生号码存了下来。
备注:江临。
十三年来第一次,他把江临的名字,存进了手机里。
深夜,江临公寓。
江临坐在书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上沈星回的回复。
【我需要时间。】
这是预料之中的答案。
他还是忍不住笑了,因为沈星回回复了,没有拉黑,没有拒绝,只是需要时间。
而时间,他现在有。
一辈子的时间。
江临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除了沈星回的资料,还有一个名为“重逢计划”的文档。
他点开,里面是详细的步骤:
【建立工作联系(已完成)】
【表达心意,承认错误(已完成)】
【给予空间和时间(进行中)】
【重新追求,弥补缺失的十三年(待开始)】
【用余生证明承诺(待开始)】
江临看着这份计划,想起十三年前,他也会这样规划一切,学习计划,考试计划,人生规划。
遇见沈星回后,所有计划都被打乱了。
因为爱无法规划。
等待无法规划。
重逢后的每一步,都像在黑暗中摸索,小心翼翼,怕再次失去。
江临关掉文档,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这十三年来用AR技术做的私密项目:
“星回的时间褶皱”
这是一个未公开的AR体验程序。用户戴上AR眼镜或打开手机,对准任何平面,就能看到沈星回的画作在空间中“生长”,从铅笔草图,到水彩上色,到最终完成品的动态过程。
每一幅画的创作过程,都是江临根据沈星回的习惯和技法模拟出来的。他甚至收集了沈星回早期作品的扫描件,用算法还原了笔触和色彩的变化。
这个项目他做了七年。从斯坦福的毕业设计开始,一直做到现在。
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因为这是他为沈星回一个人做的。
用他擅长的技术,表达他不会说的思念。
江临戴上AR眼镜,打开程序。客厅的墙面上,立刻浮现出沈星回高中时画的那些素描,江临的侧脸,江临的手,江临的背影。
一幅幅,一帧帧,在AR空间里缓缓旋转,像时间的标本。
江临伸出手,虚拟的画笔在他的指尖生成。他在空中轻轻一点,那些素描开始变化,线条变得柔和,光影变得细腻,逐渐演变成沈星回现在的画风。
这是他想告诉沈星回的:
你看,我一直在看着你。
看着你成长,看着你变化,看着你从青涩少年变成优秀的艺术家。
而我,用我的方式,记住了这一切。
凌晨,沈星回终于打开那个尘封已久的三百封未寄出的信。
第一封,日期:2010年8月25日
【星回:】
【飞机起飞了。舷窗外是云海,我在想你现在在做什么。】
【这封信不会寄出,因为我说过要亲口告诉你所有的事。】
【我想写下来,就像你画画一样,把瞬间变成永恒。】
【今天是我们分开的第一天。】
【我会想你,从今天起,到重逢那天。】
第二封,日期:2010年9月1日
【开学了。MIT的校园很大,图书馆有七层。】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和高中教室的很像。】
【如果你在,一定会画下这束光。】
【我想你了。】
第三封,日期:2010年12月24日
【波士顿下雪了。平安夜,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
【室友都回家过节了,我借口要写论文,留了下来。】
【其实我只是不想看见别人团聚的样子。】
【因为我的团聚,在很远的地方。】
【星回,圣诞快乐。】
【希望明年,我们能一起过圣诞。】
第一百零三封,日期:2014年6月15日
【今天拿到了斯坦福的录取通知书。计算机视觉与图形学专业。】
【教授说这个方向很有前景,AR技术未来会改变艺术展示的方式。】
【我当时想:如果有一天,我能用AR技术把你的画带到每个人身边,该多好。】
【星回,等我。等我学会怎么把世界变成你的画布。】
第二百七十四封,日期:2020年3月20日
【今天‘星回的时间褶皱’程序完成了基础框架。】
【我用了你的早期作品做训练数据,算法能模拟出你七成左右的笔触。】
【还不够好。我要做到百分之百。】
【因为那是你的画,一点都不能错。】
沈星回一封封看下去,从2010年到2023年,从青涩的思念到成熟的技术构想。
看到最后一封时,天已经亮了。
沈星回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晨光熹微,城市在苏醒。
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双哭红了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复杂的情绪,震惊,心疼,愤怒,还有……爱。
是的,爱。
十三年了,他以为爱已经变成执念,变成习惯,变成回忆里的一个符号。
看见那些信的瞬间,爱重新活了过来。
鲜活地,疼痛地,真实地。
江临没有忘。
他用十三年的时间,学了他不擅长的领域,做了他从未想过的事,只因为那些事与沈星回有关。
AR技术,数字画廊,时间褶皱的展开……
原来这十三年,江临在用他的方式,朝他走来。
沈星回拿起手机,点开和江临的对话窗口。
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很久。
最终,他打下了几个字:
【周五下午,我去实验室。】
发送成功。
几秒后,回复来了:
【好。我等你。】
【记得穿暖,实验室空调有点冷。】
沈星回看着那条回复,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想起十七岁时,江临也是这样,总提醒他“记得穿暖”“记得吃饭”“记得带伞”。
有些东西,原来从未改变。
就像时间会有褶皱,但光总会穿透。
就像他们分离了十三年,但爱还在那里。
等着被重新看见。
等着被重新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