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褶皱里的光 ...
-
2023年12月7日,星期四,初雪。
北京的初雪来得毫无预兆。
沈星回站在展厅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落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瞬间融化。
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十三年过去了,他的轮廓比高中时分明了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清澈,笑起来时眼角会微微下垂,有种天然的温柔感。
“沈老师,”助理小跑过来,“媒体都到齐了,还有十五分钟开场。”
沈星回点点头:“知道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雪,转身走向展厅中央。那里悬挂着他的新作——《时间褶皱》。
那是一幅巨大的三联画,从左到右分别是:少年时期的教室,青年时期的画室,以及现在,一片模糊的、介于现实与记忆之间的灰色地带。
画作的解说牌上写着一行小字:
【时间会有褶皱,但总有些光,能穿透所有折痕,抵达此刻。】
这是沈星回回国后的第一个个人画展,主题就叫“褶皱里的光”。展出的三十七幅作品,跨度十三年,从他十七岁的高中习作,到今年刚完成的《时间褶皱》。
媒体们已经架好了相机,艺术评论家、收藏家、业内同行陆续到场。沈星回深呼吸,调整好表情,准备迎接那些或真诚或客套的祝贺。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江临。
同一时间,展厅入口处。
江临签完到,把笔递还给工作人员。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肩线平直挺拔。七年商海沉浮,把他身上最后一点少年气磨成了沉稳克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依然锐利,看人时有种专注的穿透力。
“江总,”随行的助理低声说,“主办方在等您。”
“知道了。”江临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展厅深处。
他是作为“临渊科技”的代表,来参加这次科技与艺术跨界联合论坛的。临渊科技最近在研发“数字画廊”平台,需要与艺术家合作。主办方推荐了沈星回,国内新锐视觉艺术家,刚刚从法国回来,在业内颇受好评。
江临看过沈星回的资料。照片上的人成熟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十三年前那个在画本上画他的少年。
那个在白桦林里说“我等你”的少年。
那个他爱了整整十三年,却错过了十三年的人。
江临握了握拳,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冷静。
他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工作。
媒体采访环节,沈星回站在画作前,从容地回答着记者的问题。
“沈老师,您这次展出的作品中,有多幅关于‘少年’的主题,请问这与您的个人经历有关吗?”
沈星回微笑:“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少年。那个少年可能代表梦想,代表初心,或者……代表某个回不去的夏天。”
他说得很官方,但只有自己知道,“那个少年”有具体的模样,白衬衫,深褐色的眼睛,永远工整的字迹,和那句“等我回来”。
“那这幅《时间褶皱》呢?”另一位记者问,“中间的灰色地带为什么是模糊的?”
沈星回看向那幅画。画面中央,两个模糊的人影面对面站立,手指将触未触,背景是扭曲的时钟和破碎的镜面。
“因为有些时间,我们还没有勇气看清。”他轻声说,“有些相遇,还在褶皱里等待展开。”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人群。
然后定住了。
展厅入口处,一个穿着深蓝西装的男人正看着他。身材高挑,五官深邃,气质沉稳得与周围的艺术氛围格格不入。
那双眼睛……那双深褐色的,他画过无数次,梦见过无数次的眼睛。
他再熟悉不过。
沈星回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骤然停跳。
话筒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嗡鸣。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星回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看见那个人,看见江临拨开人群,一步步朝他走来。
十三年。
四千七百四十五天。
他们之间的时间折叠又展开,在这一刻,在这个飘雪的冬日,在这个名为“褶皱里的光”的展厅里——
终于重逢。
死寂的沉默。
沈星回站在原地,浑身血液倒流,指尖冰凉。他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个太真实又太残忍的梦。梦里江临回来了,站在他面前,和十三年前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江临先开口了。
声音比记忆中低沉,带着成年男性的磁性,依然清晰冷静:
“沈星回。”
三个字。
像钥匙打开锈死的锁,像光穿透时间的褶皱。
沈星回的喉咙发紧,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江……临?”
“是我。”江临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一步距离,“好久不见。”
沈星回怔怔地看着他。江临的变化太大了,轮廓更硬朗,肩膀更宽,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稚气,沉淀出成熟男性的沉稳。那双眼睛,看他的眼神,还是和当年一样。
专注的,深沉的,藏着千言万语的。
“你……”沈星回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会在这里?”
“工作。”江临说得简洁,“临渊科技是这次论坛的赞助方。”
临渊科技。沈星回听说过,近几年崛起的科技新贵,创始人是个神秘的海归。他从来没想过,那个创始人会是江临。
“江总,”主办方的人挤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您和沈老师……认识?”
江临的目光始终停在沈星回脸上。
“认识。”他说,“我们是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抹去了十三年的空白,抹去了白桦林的告白,抹去了所有的等待和思念。
沈星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想笑,笑自己这十三年的执着有多可笑,嘴角却僵硬得扯不动。
“对,”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高中同学。”
江临的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抱歉打断了采访,”他对主办方说,“你们继续。”
说完,他退到人群外,像真的只是来打个招呼的老同学。
采访继续,沈星回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江临。
江临站在展厅角落,正和几个人交谈,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分明。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
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就像十三年前,他选择在离开前告白,然后转身就走,不留一点挽留的余地。
采访结束,人群散去。
沈星回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结束了媒体环节。他躲进展厅后的小休息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双手在颤抖。
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深呼吸。
冷静,沈星回,冷静。
他只是你的高中同学,一个十三年没见的高中同学。
那些告白,那些承诺,那些“我等你”,也许早就被时间冲淡了,也许只是少年时期一场美好的误会。
你不能失控。
不能让他看见你还在原地等他。
不能让他知道,这十三年你从来没有走出来。
敲门声响起。
“沈老师?”是助理的声音,“您还好吗?需要叫医生吗?”
“不用,”沈星回站起来,整理好衣服,“我没事,马上出来。”
他打开门,调整好表情。助理担忧地看着他:“您的脸色很不好。”
“可能有点低血糖,”沈星回勉强笑笑,“给我倒杯热水吧。”
助理离开后,沈星回走进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红,像哭过,可他明明没有流泪。
他只是……疼。
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瞬,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疼痛,为错过的十三年,为江临陌生的眼神,为那句轻描淡写的“高中同学”。
他以为时间已经治愈了一切。
原来没有。
伤口一直在那里,只是结了痂。江临的出现,把痂生生撕开,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血肉。
论坛正式开始,沈星回作为艺术家代表坐在第一排。江临作为科技公司代表,坐在他对面的位置。
两人之间隔着整个主席台,沈星回能感觉到江临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沉,带着审视的意味,像在评估一件艺术品,或者一个商业合作伙伴。
没有温度。
沈星回握紧手中的笔,指甲陷进掌心。
论坛进行得很顺利。轮到江临发言时,他走上台,从容不迫地介绍临渊科技的“数字画廊”平台”。
大屏幕上展示着画作的电子版,以AR形式呈现。星空,海洋,森林,每一幅都美得惊人。
“我们的系统,”江临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展厅,“能够完美展现每一幅画作的具体细节,让观众在家就能足不出户地欣赏画展。”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沈星回:
“但我们也知道,艺术最珍贵的是不可复制性。是画家在某个瞬间的独特感受,是画笔与画布接触时的微妙颤动,是时间在画作上留下的褶皱。”
沈星回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临继续:“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取代画展,而是让更多人爱上绘画,爱上艺术。”
“就像今天展出的《时间褶皱》,”江临切换到大屏幕,沈星回的画作铺满整个画面,“这样复杂的层次和光影,人间难得能有如此佳作。大家想近距离欣赏这幅作品,就不得不来到这个城市,来到这个画展现场,这对许多人,尤其是还在上学的学生来说太难了。我们创建这个平台,就能让每一个人欣赏到艺术的美好,也能让每一个人感受画作背后画家的用心。”
他说得很专业,很冷静。
沈星回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江临记得。
记得他的画,记得他说过的话,记得“时间褶皱”这个主题从何而来。
那他记得白桦林吗?
记得那句“我喜欢你”吗?
记得“我等你”吗?
论坛结束,晚宴开始。
沈星回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场。他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重逢,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雪下得更大了。他走出展厅,站在门口的廊檐下,看着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
“没带伞?”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星回僵住,没有回头。
江临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和高中时那把很像,材质更好,手柄是胡桃木的。
“雪太大了,”江临说,“我送你。”
“不用,”沈星回终于转过头,努力让声音平静,“我叫了车。”
“这种天气,车很难叫。”江临撑开伞,“走吧,我送你回家。就当……老同学之间的照顾。”
老同学。
又是这个词。
沈星回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江临,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点伪装,一点破绽。
江临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真的只是在照顾一个身体不适的老同学。
“好吧,”沈星回最终妥协,“麻烦你了。”
两人并肩走入雪中。伞很大,为了不淋湿,他们靠得很近。沈星回能闻到江临身上淡淡的木质调香水味,混合着雪夜的清冷气息。
很陌生。
不像高中时洗衣液的清香。
就像这个人,看起来熟悉,闻起来却陌生。
车上,死寂的沉默。
江临开车很稳,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沈星回看着他的手,想起十三年前,这只手握着他的手,在白桦林里说“我喜欢你”。
“住哪里?”江临问,打破沉默。
沈星回报了个地址。是他在北京租的公寓,离工作室很近。
江临输入导航,没有多问。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沈星回还是觉得冷。他抱着手臂,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和十三年前他们并肩走过的小城街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沈星回。”江临忽然开口。
“嗯?”
“你的画展,很好。”江临说得很正式,“尤其是《时间褶皱》,技法成熟,立意深刻。”
“谢谢。”沈星回机械地回应。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江临说:“我看了你的资料。中央美院本科,巴黎高等美术学院硕士,获过不少奖。很厉害。”
“你也是,”沈星回说,“临渊科技,我听说过。很成功。”
商业互夸,客气又疏离。
像两个久别重逢的陌生人,努力寻找话题,却发现除了过去,一无所有。
而过去,谁都不敢提起。
公寓楼下,车停稳后,沈星回解开安全带。
“今天谢谢你,”他说,“改天……请你吃饭。”
客套话,成年人的社交礼仪。
江临看着他,眼神在昏暗的车灯里看不分明。
“沈星回,”他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我们……”
“我们该说的都说了,”沈星回打断他,拉开车门,“江临,很高兴再见。祝你一切顺利。”
说完,他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门。
江临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久久没有动。
直到保安过来敲车窗:“先生,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
江临这才回过神,启动车子离开。
开出两条街后,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皮夹。
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高中毕业时,他们在梧桐树下拍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两个少年的笑容依然清晰。
江临看着照片里的沈星回,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
“我回来了。”
“这次,我不会再走了。”
公寓里,沈星回没有开灯。他靠着门板坐在地上,在黑暗里抱住膝盖。
重逢没有想象中浪漫。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没有“我回来了”和“我一直在等你”。
只有“高中同学”,只有客套的寒暄,只有陌生的香水味。
也许江临早就忘了。
也许那场告白,对江临来说只是青春期的插曲,早就被更重要的东西取代,事业,成功,新的生活。
只有他沈星回,还抱着十三年前的承诺不肯放手。
像个傻子。
沈星回站起来,走到窗边。雪还在下,楼下江临的车已经开走了。
他打开手机,点开那个尘封已久的邮箱。
里面躺着一百四十七封已读邮件。
全部来自同一个地址:jianglin.mit@gmail.com
时间跨度:2010年8月到2014年6月。
他后来再也没有打开过。
因为不敢。那人不再写信,他也不再打开……
怕看了就会心软,怕看了就会等得更执着,怕看了就会发现,江临在美国过得很好,好到不需要他等。
现在,江临回来了。
以成功企业家的身份,以陌生人的姿态。
沈星回的手指悬在屏幕上,颤抖着。
最终,他关掉了邮箱。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有些时光,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
就像江临说的,他们只是高中同学。
仅此而已。
深夜,江临回到公寓,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十三年来,他收集的所有关于沈星回的资料:
央美毕业展的作品集;
巴黎个展的报道;
获奖新闻;
社交媒体上零星的照片(沈星回很少发,但偶尔会发工作室的日常);
最新的一份,是今天画展的完整资料。
江临一页页翻看,目光停留在沈星回近年的照片上。
他瘦了,轮廓更分明,眼神里有种沈星回没有的疏离感。笑起来时,眼角还是会微微下垂,还是那个温柔的少年。
江临想起今天在展厅,沈星回看见他时瞬间苍白的脸,和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震惊、喜悦、然后是疼痛。
他疼了。
因为自己。
江临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知道自己今天表现得像个混蛋。冷静,克制,保持距离,全是伪装。
他怕一开口就会失控,怕一靠近就会抱住沈星回,怕一说“我回来了”就会暴露这十三年的思念有多疯狂。
所以他选择用最安全的方式:老同学。
他看见了沈星回眼里的失望。
看见了那份失望背后,从未熄灭的火。
江临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十三年前那封信的扫描件,和他后来写的、却从未寄出的三百多封信。
最新的一封,日期是昨天:
【星回:】
【明天要见到你了。】
【我练习了一百遍开场白,最后决定说“好久不见”。】
【因为“我回来了”太沉重,“我爱你”太突然,“对不起我迟到了”太苍白。】
【所以只能说“好久不见”。】
【然后等你告诉我,这十三年,你过得好不好。】
【等我告诉你,这十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江临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
雪已经停了,夜空澄净,星辰稀疏。
他想起爷爷写的星空程序,想起十三年前那个夏夜,他和沈星回站在白桦林里,说“等我回来”。
他回来了。
沈星回还在等他吗?
江临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次他不会再逃了。
无论要花多少时间,无论要跨越多少隔阂,他都要把那个人追回来。
把错过的十三年,一点一点补回来。
凌晨三点,沈星回终于睡着。
梦里,他回到了高中教室。江临坐在他旁边,低头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他睫毛染成金色。
沈星回小声说:“江临,你要去哪里?”
江临抬头看他,眼神温柔:“去很远的地方。”
“还回来吗?”
“回来。”江临笑了,“等我回来,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然后梦醒了。
沈星回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天色微明,雪后的清晨格外安静。
他坐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已经泛黄的毕业纪念册。
翻到江临写的那一页。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
【我携星辰归来日,望你仍在灯火阑珊处。】
下面是当年他补的那行字:
【我永远在。】
【等你。】
十三年了。
他还在。
江临也回来了。
为什么,重逢比等待更疼?
沈星回合上纪念册,把它锁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对自己说:
沈星回,该醒了。
十七岁的夏天早就结束了。
那个说“我等你”的少年,已经变成了陌生的成功人士。
而你,也该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