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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夜的发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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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2月9日,周五,寒潮。
沈星回醒来时,窗外天色阴沉。
手机显示气温零下五度,大风蓝色预警。他从床上坐起来,喉咙有些干痛,头也昏沉沉的。
大概是昨晚看信看到太晚,又开着窗户睡觉,着凉了。
他强撑着起床,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温水流过喉咙时,疼痛稍微缓解了些。
手机震动,是江临发来的消息:
【今天降温,多穿点。实验室在科技园B栋7楼,下午两点,我在楼下等你。】
沈星回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应该取消今天的行程。身体不舒服,精神状态也不好,实在不适合去参观什么AR实验室。
他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些信。
想起江临写了十三年的“我想你”,想起那个用AR技术还原他画作的私密项目,想起那句“系统代号:星回”。
他想亲眼看看。
看看江临这十三年,到底为他做了什么。
【好,两点见。】
沈星回回复。
然后他吞了颗感冒药,重新躺回床上。得在下午出门前,把烧退下去。
下午一点半,科技园B栋楼下,江临提前到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黑色的羊绒围巾,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袋。
看见沈星回从出租车上下来时,他立刻迎了上去。
“脸色怎么这么差?”江临皱起眉头。
沈星回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有些泛红的眼睛:“没事,有点感冒。”
江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手掌的温度偏高,沈星回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你发烧了。”江临的语气沉下来,“多少度?”
“没量……”沈星回的声音从口罩里传出来,有些闷,“应该不高。”
“跟我来。”江临拉住他的手腕,不是征求意见,是直接决定。
“去哪里?不是说参观实验室……”
“实验室什么时候都能参观,”江临打断他,“你现在需要休息。”
他拉着沈星回走进大楼,却没有去七楼的实验室,而是直接进了地下车库。车就停在电梯口,是一辆黑色的SUV。
“上车。”江临打开副驾驶的门,“我送你回家。”
“不用……”沈星回想拒绝,但一阵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车门。
江临立刻扶住他的手臂:“别逞强。”
沈星回知道自己确实撑不住了。他乖乖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江临把保温袋放到他腿上:“里面是热粥,喝一点。”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沈星回摘下口罩,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小巧的保温盒,打开盖子,热气带着米香扑鼻而来,是冰糖雪梨粥,梨子炖得软烂,米粒熬得开花。
和他高三时感冒,江临给他做的那碗一模一样。
“你……”沈星回抬头看江临。
江临正在发动车子,侧脸线条紧绷:“先喝粥,到了再说。”
沈星回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甜度刚好,温度也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暖和了整个身体。
车窗外,天空开始飘起细雪。
回到沈星回家,江临停好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打开车门:“能走吗?”
沈星回点点头,下车时却晃了一下。江临立刻扶住他,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包和保温盒。
“几楼?”江临问。
“十七楼,1703。”
电梯里,沈星回靠在金属壁上,闭着眼睛。感冒药开始起作用,加上暖气,他开始有些昏昏欲睡。
江临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角,胸口一阵闷痛。
他早该发现的。
昨天沈星回离开时,脸色就不对。今天发消息时,他也该多问一句。
他太紧张于今天的见面,太想展示自己这些年为他做的事,以至于忽略了最明显的事,沈星回不舒服。
电梯到达十七楼。
沈星回摸索着掏出钥匙,手却抖得对不准锁孔。江临接过钥匙,利落地打开门。
这是江临第一次来沈星回在北京的住处。
公寓不大,布置得却很温馨。客厅里摆满了绿植,墙上挂着沈星回自己的画,书架上塞满了各种艺术书籍和画册。靠窗的位置是一个大大的画架,上面还放着未完成的草图。
“卧室在哪里?”江临问。
沈星回指了指右侧的门。江临扶着他走进去,让他坐在床上,然后蹲下身,帮他脱掉鞋子和外套。
“我自己来……”沈星回小声说。
江临没理他,动作温柔又不容拒绝。他帮沈星回盖好被子,又从客厅倒了一杯温水,拿来体温计。
“量一下。”江临把体温计递给他。
沈星回乖乖含住。电子屏上的数字跳动:38.5℃。
江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去买药,”他说,“你躺着别动。”
“不用……”沈星回想拉住他,江临已经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沈星回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雪粒打在玻璃上的细碎声响。
他想起十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也是他发烧,也是江临照顾他。
时间好像倒流了。
又完全不同。
那时候的江临是青涩的少年,现在的江临是成熟的男人。
那时候他们的关系暧昧不明,现在他们的关系……更复杂。
半小时后,江临回来了。
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除了退烧药和感冒药,还有新鲜的梨、蜂蜜和姜。
“先吃药。”江临倒好温水,把药片递到沈星回嘴边。
沈星回想说自己来,江临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他乖乖吃药,然后看着江临拿着东西走进厨房。
厨房里传来水声、切东西的声音、炉灶打火的声音。
沈星回撑着坐起来,朝厨房看去。江临正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低头切姜的样子很专注,侧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和十三年前那个在早熟的少年似乎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的江临,很会照顾人。
是因为这十三年的历练,还是因为……他一直在练习?
沈星回不敢想下去。
过了一会儿,江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茶走出来。
“趁热喝,”他把碗递给沈星回,“发发汗。”
沈星回接过,小口喝着。姜茶很辣,加了蜂蜜,又带点甜。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江临,”他轻声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江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沈星回顿了顿,“因为我们已经不是十七岁了。你不要因为欠了我十三年而感到愧疚,再……”
“沈星回,”江临打断他,“我对你好,不是因为愧疚。”
他往前倾身,双手撑在床沿,眼睛直视着沈星回: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爱你。十三年前爱,现在更爱。这十三年我没有一天停止过爱你。”
沈星回的手指收紧,瓷碗边缘硌得手心微痛。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他问,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为什么要让我等这么久?”
这是十三年来,他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不是质问,是委屈。
像一个等了太久终于等到家长回家,却不敢扑上去拥抱,只能站在原地小声问“你为什么才来”的孩子。
江临的眼睛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沈星回脸上的眼泪。
“因为我怕,”江临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怕我回来的时候,你还是十七岁的沈星回,而我已经不是十七岁的江临了。我怕我配不上你,怕我给不了你好的生活,怕我……”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
“怕我让你失望。”
沈星回怔住了。
他看着江临,看着这个在外人眼里永远冷静克制、永远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红着眼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原来江临也会怕。
原来这十三年,不只是他在等,江临也在等。
“江临,”沈星回放下碗,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临的脸颊,“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从来没有。”
江临的身体僵住了。他握住沈星回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温热的液体沾湿了沈星回的皮肤,是江临的眼泪。
沈星回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从没见过江临哭。
十七岁时没有,十三年前分别时没有,昨天重逢时也没有。
但现在,江临哭了。
为了这十三年的分离,为了迟到的歉意,为了不敢说出口的恐惧。
“江临,”沈星回轻声说,“你看着我。”
江临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不需要你变得多好,”沈星回一字一句地说,“我不需要你功成名就,不需要你学AR技术,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来‘配得上’我。”
“我等的从来都是你。只是你。”
江临的眼泪又掉下来。
他往前凑,额头抵着沈星回的额头,呼吸交融。
“对不起,”江临哑声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对不起没有早点回来。”
“对不起昨天表现得像个混蛋。”
“对不起……”
沈星回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了,”沈星回的声音也哑了,“我都知道。”
他知道江临的骄傲,知道江临的恐惧,知道江临这十三年的挣扎和努力。
因为他也在同样的骄傲、恐惧和挣扎里,度过了十三年。
他们是同一种人。
用不同的方式,爱着彼此,也折磨着彼此。
而现在,该结束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房间里暖气很足,姜茶的热气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沈星回的烧还没退,头依然昏沉,但他不想睡。他靠在床头,看着坐在床边的江临。
江临正低着头,用棉签蘸着酒精,轻轻擦拭他刚才量体温时弄湿的额头。
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江临,”沈星回忽然说,“我想看看那个AR程序。”
江临的手顿了顿:“等你好了再看。”
“现在就想看。”沈星回坚持,“那是你为我做的,我想看。”
江临看着他固执的眼神,最终妥协了。
“好吧,”他说,“只能看一会儿,然后你要休息。”
江临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副轻薄的AR眼镜,递给沈星回。然后又打开手机,连接程序。
“戴上眼镜,对着墙。”江临指导。
沈星回戴上眼镜。起初是一片漆黑,然后,白色的墙面上开始浮现出光点。
那些光点慢慢凝聚,变成线条,变成轮廓,是沈星回高中时的素描,江临的侧脸。
紧接着,画面开始变化。线条变得更加流畅,光影变得更加细腻,素描逐渐变成水彩,水彩又变成油画……画中的江临也从青涩少年,逐渐变成现在的成熟模样。
沈星回屏住呼吸。
他看到自己的画风在AR空间里演变,从稚嫩到成熟,从模仿到创造,从黑白到彩色。
那是他十三年的成长轨迹。
而江临,用AR技术,把它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这是……”沈星回的声音在颤抖。
“我用你公开发表过的所有作品做数据训练,”江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分析你的笔触变化、色彩偏好、构图习惯。然后模拟出你每个阶段的创作过程。”
画面还在继续。现在展示的是沈星回在巴黎时期的作品,那些充满实验性的、破碎又重组的画面。
“这个阶段你用了很多拼贴技法,”江临说,“所以我在AR里加入了分层效果。观众可以看到画面一层层剥开,看到底下的草图和构思。”
画面切换,变成沈星回回国后的作品,包括《时间褶皱》。
“这一幅,”江临的声音低下来,“我花的时间最长。因为褶皱的质感很难模拟,光影的变化太微妙了。”
在AR空间里,《时间褶皱》真的在“展开”,画布上的折痕被一层层抚平,露出底下隐藏的画面:是两个成熟男性并肩坐在高中教室窗边的背影。
那是沈星回从未画出来,却一直藏在心底的画面。
“江临……”沈星回摘下眼镜,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江临接过眼镜,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这就是我这十三年做的事,”江临低声说,“用我擅长的方式,记住你,理解你,靠近你。”
“我想告诉你,即使我不在你身边,我也在看着你成长。”
“即使我们隔着半个地球,我也在参与你的创作。”
“沈星回,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沈星回再也忍不住了。
他扑上去抱住江临,把脸埋在他的肩窝,哭得像个孩子。
十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在孤独地等待,孤独地成长,孤独地爱着一个人。
现在他知道,他从不孤独。
有个人在世界的另一端,用他的方式,陪着他走过每一步。
“江临,”沈星回哭着说,“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每一天,每一夜。”
“我等了你好久,等得好辛苦。”
江临紧紧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
“我知道,”江临的声音也在颤抖,“我都知道。”
“以后不会了。以后我都在你身边。”
“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等了。”
傍晚,沈星回的烧退了些。
他吃了药,又喝了江临熬的粥,精神好多了。江临一直坐在床边陪着他,偶尔摸摸他的额头,确认温度。
“江临,”沈星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个AR程序,你给其他人看过吗?”
“没有,”江临说,“只有你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那是写给你的情书。”江临看着他,“用代码和算法写的情书。”
沈星回的心脏又漏了一拍。
“那……Gallery X呢?”他问,“那个数字画廊系统,也是写给我的情书吗?”
江临笑了,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是。但那是可以公开的情书,我想让全世界看到你的好,用最好的技术,最震撼的方式。”
沈星回也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江临的手。
“江临,”他说,“那个合作,我答应了。”
“真的?”
“真的。”沈星回点头,“不只是因为这是你的情书,更因为,这个项目本身就很棒。AR技术确实能让我的作品以全新的方式被看见。”
江临反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
“那……我们的关系呢?”江临问,声音很轻,“你还需要时间吗?”
沈星回看着他,看着这个等了十三年、怕了十三年、爱了十三年的男人。
“江临,”他轻声说,“十三年前,你在白桦林里问我‘会不会等你’。我当时说‘我会等’。”
“现在我的答案还是一样。”
“我会等。等你用余生,把欠我的十三年补回来。”
江临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吻了吻沈星回的手背。
“好,”他哑声说,“用余生。”
深夜,雪停了。
沈星回睡着了。江临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嘴角微微扬起,像在做美梦。
江临轻轻起身,走到客厅。
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星回的时间褶皱”程序。在程序的最后,有一个隐藏的彩蛋,他一直没有完成,因为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现在,该完成了。
江临戴上AR眼镜,打开摄像功能。他站在客厅中央,对着空白的墙面,开始录制。
“星回,”他对着虚拟镜头说,“这是程序的最后一个部分——‘重逢’。”
“我想用AR记录下我们重逢后的每一个瞬间。”
“从今天开始,从这一刻开始。”
“我要把时间褶皱彻底展开,让光透进来,让所有错过的时光,都变成未来的序章。”
他录制了三分钟,然后保存,上传到云端。
程序自动生成了一段AR体验,当用户站在这里,戴上眼镜,就能看到江临站在客厅中央说话的样子。那是真实空间和虚拟影像的叠加,是过去与现在的交融。
是江临用他的方式,给沈星回的一个承诺:
从现在起,每一个瞬间,我都会在你身边。
用AR记录下来,永不消失。
凌晨,沈星回醒来一次。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江临趴在床边睡着了。床头灯还开着,暖黄的光晕开一小圈,照在江临安静的侧脸上。
沈星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临的头发。
很软。
和他想象中一样。
江临动了动,没有醒。沈星回小心地挪了挪位置,留出一半床位,然后轻轻拍了拍枕头。
江临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
“上来睡,”沈星回小声说,“趴着不舒服。”
江临愣了愣,然后笑了。他脱掉外套,躺到沈星回身边。床不大,两人只能侧着身,面对面。
距离很近,呼吸可闻。
“睡吧,”江临伸手,轻轻环住沈星回的腰,“我在这儿。”
“嗯。”沈星回闭上眼睛,往江临怀里靠了靠。
很暖。
很安心。
像漂泊了十三年的船,终于靠岸。
像等待了十三年的光,终于穿透褶皱。
像所有错过的时间,都在这一刻,被温柔地接住。
窗外,北京的冬夜寂静无声。
雪后的天空格外清澈,星辰稀疏,月亮半隐在云层后。
公寓里,两个错过十三年的恋人,在初雪后的夜晚,终于相拥而眠。
他们的手在被子下轻轻相握,像十七岁时在停电的教室里那样。
像所有故事该有的结局那样。
从此以后,时间不再是褶皱。
只有他们并肩走过的,每一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