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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毕业册的空白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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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6月8日,星期二,高考最后一天。
下午五点,最后一门英语的交卷铃响彻整个校园。
沈星回放下笔,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有一瞬间的恍惚。
结束了。
十二年的寒窗,三年的高中生涯,所有熬夜刷题、模拟考、焦虑不安的日子……都在这个寻常的夏日傍晚,画上了句号。
考场外已经有人开始欢呼。走廊里响起奔跑的脚步声,试卷被抛向空中的沙沙声,还有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哭笑声。
沈星回慢慢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阳光炽烈,照得人睁不开眼。他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
江临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香樟树下,白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上。他也刚交卷出来,正抬头看着从教学楼里涌出的人潮。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江临的嘴角扬了起来。
沈星回也笑了。他穿过人群跑过去,跑到江临面前时,呼吸有些急促。
“考得怎么样?”江临问。
“还行。”沈星回说,眼睛亮亮的,“你呢?”
“正常发挥。”江临从书包里拿出一瓶冰水递给他,“热吗?”
“热。”沈星回接过,瓶身凝结的水珠沾湿了手心。他拧开喝了一大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燥热。
“晚上班里聚餐,”江临说,“你去吗?”
沈星回犹豫了。他不喜欢太吵闹的场合,这是毕业前最后一次集体活动,可以破例。
“去吧。”江临的声音放轻了些,“我陪你。”
就这一句话,让沈星回点了头。
晚上的KTV,喧嚣得像另一个世界。
包厢里挤满了人,啤酒瓶散落一地,屏幕上滚动着撕心裂肺的情歌。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借着酒劲说平时不敢说的话。
沈星回和江临坐在角落的沙发里,面前摆着两杯没怎么动的可乐。
“学霸组合,躲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班长端着酒杯晃过来,脸颊通红,显然喝多了。
江临淡淡地说:“休息。”
“别休息了!”班长拉起江临,“来唱歌!咱们班的大功臣,必须来一首!”
几个男生也跟着起哄。江临被半推半就地拉到点歌台前,他回头看了沈星回一眼,沈星回笑着对他点点头。
江临选了一首歌。
前奏响起时,沈星回愣住了。
是张信哲的《爱就一个字》。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谁都没想到,那个永远冷静理性的江临,会选这样一首深情的情歌。
江临拿起话筒,转过身,看着沈星回的方向。
灯光很暗,但沈星回能看清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藏着星辰。
“拨开天空的乌云,像蓝丝绒一样美丽。”
江临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点沙哑。他唱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我为你翻山越岭,却无心看风景。”
沈星回的心脏像被什么攥住了。他紧紧握着手中的可乐杯,指尖发白。
他知道江临在唱给他听。
就像那天在白桦林里说的“我喜欢你”,今天江临用这首歌,在所有人面前,给了他一个隐秘而盛大的告白。
“爱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你知道我只会用行动表示。”
唱到这句时,江临的眼睛一直看着沈星回。
包厢里很吵,沈星回却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他只能看见江临,只能听见江临的声音,只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歌唱完了。
掌声和起哄声再次爆发。江临放下话筒,走回角落,重新坐到沈星回身边。
“唱得很好。”沈星回小声说。
“只唱给你听的。”江临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沈星回的耳廓。
沈星回的耳朵红了。
“江临,”他轻声问,“你为什么选这首歌?”
江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歌词是真的。”
爱就一个字。
我只说一次。
但我会用一辈子来证明。
深夜十一点,聚会散场。
很多人喝醉了,互相搀扶着走出KTV。江临和沈星回还算清醒,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六月的晚风带着白天的余温,吹在脸上很舒服。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交错重叠。
“江临,”沈星回忽然说,“我们走回去吧。”
从KTV到沈星回家,走路要四十分钟。
江临看了他一眼:“不累?”
“不累。”沈星回摇头,“想……多和你待一会儿。”
这句话说得很轻,江临听清了。他的眼神软了下来。
“好。”他说,“走回去。”
两人就这样慢慢走着。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和远处传来的模糊音乐声。
“江临,”沈星回又问,“你什么时候去北京?”
江临的父母在北京工作,他考完后要先去北京,然后从北京飞美国。
“6月20号。”江临说,“机票订好了。”
还有十二天。
沈星回的心沉了沉。他很快调整好情绪,笑着说:“那在这之前,我们还能见很多次。”
“嗯。”江临点头,“每天都可以见。”
“真的?”
“真的。”江临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沈星回,这十二天,我每一天都会来找你。”
沈星回看着江临认真的眼睛,鼻子突然有点酸。
“江临,”他说,“你会不会……到了美国就变心了?”
这个问题很幼稚,很没有安全感,可沈星回就是忍不住问。
江临没有笑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从夹层里拿出一张很小的照片,是沈星回高二时贴在学生证上的证件照。
“我随身带着。”江临说,“每天都会看。”
沈星回愣住了。他看着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自己还有些青涩,眼神清澈。
“江临……”
“沈星回,”江临打断他,声音很认真,“我这个人很固执。认定的事,认定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变。”
他收起钱包,重新牵起沈星回的手。
“所以,别怕。”江临说,“我会每天给你发邮件,每周给你打电话。我会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记住你画的每一幅画。”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你变得更厉害。厉害的画家,厉害的沈星回。”
沈星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悲伤的眼泪,是感动的,幸福的,被这样郑重承诺着的眼泪。
“好。”他用力点头,“我会变得很厉害。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要办个人画展,第一幅画就送给你。”
“说定了。”江临笑了,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他们继续往前走。手一直牵着,谁都没有松开。
走到沈星回家楼下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到了。”沈星回说,却舍不得松手。
“嗯。”江临也没有松手。
两人站在路灯下,影子在身后融成一片。
“江临,”沈星回小声说,“毕业纪念册……你想好写什么了吗?”
明天是返校日,大家要交换写毕业纪念册。
江临顿了顿:“想好了。”
“准备写什么?”沈星回好奇地问。
江临看着他,眼神很深:“明天你就知道了。”
这个答案让沈星回更加好奇。他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江临松开了手。沈星回转身走向楼门,走了几步,又回头。
江临还站在原地,在路灯下看着他。
就像每一次送他回家时一样。
沈星回忽然跑回去,在江临还没反应过来时,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就跑,像受惊的小鹿,消失在楼道里。
江临愣在原地。
脸颊上残留的触感柔软温热,像羽毛拂过。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那个位置,然后笑了。
笑得温柔而满足。
第二天,返校日。
教室里的气氛和平时完全不同。没有紧张的考试压力,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只有即将分别的淡淡伤感。
大家互相交换着毕业纪念册,在彼此的本子上写下祝福的话。
沈星回拿着自己的纪念册,走到江临桌前。
“写吧。”他把纪念册递给江临。
江临接过,翻开属于自己的那一页。沈星回提前贴了一张小画,是两个并肩看星空的背影,画得很细腻,星空用了银色的颜料,在光下会微微反光。
江临看着那幅画,嘴角扬起。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字。写得很慢,很认真。
沈星回在旁边等着,心跳莫名加快。
五分钟后,江临合上纪念册,递还给他。
“现在不能看。”江临说,“等我走了再看。”
又是这句话。和那天白桦林里的信封一样。
沈星回抱着纪念册,像抱着什么宝贝:“好。”
“你的呢?”江临问,“写给我。”
沈星回拿出江临的纪念册。江临那页很简洁,只有基本信息,没有贴任何照片。
沈星回拿起笔,思考了很久。
他想写很多话。想写“我喜欢你”,想写“我等你”,想写“一路平安”,想写“早点回来”。
最后,他只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昨天深夜的路灯下,两个牵手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画面尽头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在画的右下角,他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
【愿你前路皆是光明,而我永远在你身后。】
他把纪念册还给江临:“现在也不能看。”
江临笑了:“好。”
两人交换了毕业册,也交换了彼此十七岁夏天最珍贵的心意。
下午,班级拍毕业照。
所有人换上校服,在操场上排成整齐的队伍。沈星回和江临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三、二、一——茄子!”
快门按下的瞬间,江临的手悄悄碰了碰沈星回的手背。
很轻的一个触碰,沈星回感觉到了。他的嘴角扬得更高,眼睛弯成了月牙。
照片洗出来后,沈星回会看到,在整齐的队伍里,只有他和江临的肩膀是挨着的,只有他和江临的笑容里,藏着只有彼此懂的甜蜜。
拍完集体照,大家开始自由合影。沈星回和江临也被拉着拍了很多张,和班主任的,和班长的,和前后桌的。
最后,班长举着相机说:“江临,沈星回,你俩单独拍一张吧!三年同桌,多有纪念意义!”
两人对视一眼,走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靠近一点!”班长指挥,“对!江临你手搭在沈星回肩上!笑!”
江临的手轻轻搭在沈星回肩上。沈星回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一直传到皮肤上。
“好!三、二、一——”
快门按下的瞬间,江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沈星回没听清。
“你说什么?”他问。
江临看着他,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琥珀:“我说,等我。”
沈星回笑了:“嗯。”
这张照片后来洗出来,沈星回一直珍藏着。照片里的他们,十七岁,穿着白蓝相间的校服,站在夏日的梧桐树下。江临的手搭在他肩上,两人都笑得很灿烂,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气。
和藏不住的爱意。
6月20日,江临离开的日子。
沈星回没有去机场送他。
不是不想去,是江临不让。
“别来。”前一天晚上,江临在电话里说,“我不想在机场哭。”
沈星回笑了:“江大学霸也会哭?”
“对你,什么都有可能。”江临的声音很温柔,“所以别来。等我到了美国,给你打电话。”
“好。”沈星回答应了,“那……一路平安。”
“嗯。”江临顿了顿,“沈星回。”
“嗯?”
“记得看纪念册。”
“记得。”沈星回握紧手机,“我等你电话。”
电话挂断后,沈星回坐在书桌前,看着日历上被红笔圈出来的日期,6月20日。
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另一个开始。
一个等待的开始,一个成长的开始,一个为了重逢而努力的开始。
晚上八点,沈星回估摸江临的飞机已经起飞了。他打开书桌抽屉,拿出那本毕业纪念册。
翻到江临写的那一页。
那页贴着小画的地方,江临用黑色钢笔写了三行字:
【给沈星回:】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
【我携星辰归来日,望你仍在灯火阑珊处。】
字迹凌厉工整,是江临一贯的风格。沈星回能看出,写这些字时,江临一定很用力,纸背都有浅浅的凸痕。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我永远在。】
【等你。】
写完,他把纪念册合上,抱在怀里。
窗外夜色渐深,星辰一颗颗亮起。
沈星回想起江临父亲写的那个星空程序。他想,此刻江临的飞机应该正在飞越太平洋,舷窗外是漫天的星辰。
那些星辰里,有一颗是他。
在遥远的地面上,永远等着江临回来的那颗星。
深夜,沈星回收到一条短信。
来自陌生的号码,沈星回却知道是谁。
【已到北京。明早飞纽约。照顾好自己。想你。】
沈星回盯着那两个字——“想你”。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没有哭,而是认真地回复:
【一路平安。我也想你。每天。】
发送成功。
他看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然后他打开画本,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一架飞向星空的飞机。
飞机很小,星空很大。
在飞机前方,有一颗特别亮的星,为它指引方向。
在画纸背面,沈星回写下了分开后的第一篇日记:
2010年6月20日,多云。
江临走了。
他说:等我。
我说:我永远在。
从今天起,时间开始倒数——
倒数到他回来的那天。
江临,我会好好长大。
长成配得上你的样子。
长成让你骄傲的样子。
然后,等你回家。
写完后,沈星回关上灯,躺到床上。
他没有失眠,反而睡得很好。
因为他知道——
有人在天上飞向远方。
有人在心里许下承诺。
而所有的远行,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所有的等待,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开花结果。
就像江临写的:“我携星辰归来日,望你仍在灯火阑珊处。”
他会的。
他永远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