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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盛夏的模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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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21日,周五,高考前十七天。
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的下午,教室像被抽空了所有氧气。
沈星回趴在课桌上,额头顶着冰凉的桌面。物理试卷最后一道大题他完全没思路,草稿纸上涂满了无意义的线条。
“很难?”旁边传来江临的声音。
沈星回没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一张叠得整整齐的草稿纸推到他面前。江临的字迹清晰工整,从题目解析到公式推导,再到三种解法,条分缕析,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第八步那里,”江临用铅笔轻轻点了一下,“你漏了摩擦力做功。惯性力系下要加科里奥利项。”
沈星回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眼眶突然发酸。
不是因为题目太难。
而是因为,这样的时光,快要结束了。
“江临。”他轻声说。
“嗯?”
“你会不会……到了美国就把我忘了?”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也太脆弱。问完沈星回就后悔了,他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不敢看江临的表情。
江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星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感觉到江临靠得更近了些。
“沈星回,”江临的声音就在耳边,很低,很沉,“我每天背一百个英语单词,能记住九十八个。我解过的数学题,三年加起来有五千多道,每一道的思路都在脑子里。”
他顿了顿。
“而你,是我十七年来唯一背了三遍还怕记不住的人。”
沈星回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江临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炽热得几乎要把他灼伤。
“所以,”江临一字一句地说,“答案是不会。永远不会。”
教室里的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动,吹不散五月的闷热,也吹不散这一刻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空气。
沈星回的指尖在颤抖。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
“咔嗒。”
教室里的灯全灭了。
停电
下午四点,整个教学楼陷入突如其来的黑暗。窗外乌云密布,暴雨前的闷热让空气粘稠得像胶水。
“怎么回事?”
“停电了?”
“老师!看不到了!”
教室里骚动起来。有人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微弱的光在黑暗里晃动。
“大家安静!”班主任的声音响起,“可能是线路故障,维修人员马上来。待在座位上不要动!”
沈星回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忽然,他的手被握住了。
是江临的手。
温暖,干燥,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沈星回的心脏像被什么击中了,狂跳起来。他想抽回手,江临握得很紧,却又不是强迫的力度,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挣脱。
他没有。
他任由江临握着他的手,在无人看见的课桌下,在突如其来的黑暗里。
“怕黑吗?”江临低声问,气息拂过耳廓。
沈星回摇头,又意识到黑暗中对方看不见,小声说:“不怕。”
“那就好。”
江临的手指动了一下,从握着手腕变成十指相扣。这个动作太亲密,沈星回整个人都僵住了。
“江临……”
“嘘。”江临的声音很轻,“就一会儿。”
就一会儿。
在黑暗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在高考前最后的混乱里。
沈星回慢慢放松下来。他回握住江临的手,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微微收紧。
两只手在课桌下紧紧相扣,汗水濡湿了掌心,分不清是谁的。
窗外的雷声滚过天际,闪电瞬间照亮教室。在那不到一秒的光明里,沈星回看见江临正看着自己,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然后黑暗重新降临。
那只手还在,温度还在,心跳的共振还在。
半小时后,电来了
灯光重新亮起的瞬间,江临松开了手。
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侧脸平静得仿佛刚才那个在黑暗里扣住他手指的人不是他。
沈星回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残留的温度,指缝里还有江临的触感。
一切都像一场梦。
只有加速的心跳证明那不是幻觉。
“沈星回,”江临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草稿纸,“下周三放学后,体育馆后面,我有话跟你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沈星回注意到,江临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什么话?”沈星回问,声音有些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江临终于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很重要的话。”
沈星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隐隐猜到江临要说什么。那些天台上来不及说完的话,那些藏在物理笔记角落的字句,那些在黑暗里紧握的手……
都要有一个答案了。
“好。”沈星回点头,“我去。”
江临的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嗯。”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变得很奇怪
有时候很慢,慢到沈星回觉得周三永远不会来。有时候很快,快到他还没准备好,周三的早晨就到了。
这三天里,江临一切如常。照常给他带早餐,照常帮他讲题,照常并肩走过放学后的操场。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沈星回画本里关于江临的素描越来越多。他画江临讲题时微蹙的眉,画江临打球时跃起的弧度,画江临在阳光下眯起的眼睛。
也在深夜,偷偷画了那天停电时,两只在课桌下相扣的手。
画纸背面,他写:
2010年5月25日,晴天
距离周三还有一天。
距离他说出“重要的话”还有一天。
距离我十七年人生最重要的时刻,
还有一天。
我准备好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等他。
等他说。
等那个答案。
5月26日,周三,傍晚。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沈星回收拾书包的手有些抖。他看向江临,江临也在看他,眼神交汇的瞬间,两人都读懂了彼此的紧张。
“我先去,”江临压低声音,“你十分钟后过来。”
“嗯。”
江临背起书包走了。沈星回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渐渐下沉的夕阳,深呼吸。
十分钟后,他起身走向体育馆。
体育馆后面有一小片白桦林,平时很少有人来。沈星回走到林边时,看见江临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临。”沈星回轻声叫。
江临转过身。他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得让沈星回有点不安。
“你来了。”江临说。
“嗯。”沈星回走到他面前,“你要说什么?”
江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星回,看了很久,久到沈星回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江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信封。
“这个,”他把信封递给沈星回,“等我走了再看。”
沈星回接过信封。很轻,拿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
“里面是什么?”他问。
“我想对你说的话。”江临的声音有些哑,“所有……这三年没来得及说的话。”
沈星回的手指收紧,信封的边缘硌得手心微痛。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他问。
江临沉默了很久。风吹过白桦林,叶子沙沙作响。
“因为,”江临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怕我说了,就走不了了。”
沈星回的心猛地一沉。
“江临……”
“听我说完。”江临打断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沈星回,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来了。
在五月的傍晚,在白桦林里,在毕业前最后的夏天。
沈星回睁大眼睛,呼吸停滞。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不是同桌那种喜欢。”江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坚定,“是想牵你的手,想抱你,想每天早上给你带早餐,想每天看你画画,想和你一起看日出日落的那种喜欢。”
“是从高一第一次看见你在画本上画我开始,就一天比一天更深的喜欢。”
“是这三年来,每一个深夜我在日记里写你的名字时,心里翻涌的喜欢。”
江临的眼睛在夕阳下亮得惊人,那里面的感情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等我。等我处理好美国的事情,等我回来,等我——”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沈星回扑上去抱住了他。
用尽所有力气,把脸埋在他的肩窝,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我等你。”沈星回的声音带着哭腔,“江临,我等你。多久都等。”
江临的身体僵住了。然后,他慢慢抬起手,回抱住沈星回,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
“沈星回,”江临的声音也在颤抖,“再说一遍。”
“我等你。”沈星回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但他在笑,“江临,我喜欢你。我也喜欢你。从你捡到我的画本那天开始,从你给了我物理笔记那天开始,从你每天给我带早餐那天开始……就喜欢你。”
江临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沈星回的额头,呼吸交融。
“那说好了。”江临哑声说,“等我回来。”
“说好了。”
夕阳在这一刻沉到地平线下,最后的金光把两个人的身影镀成温暖的琥珀色。
江临低头,吻了沈星回的额头。
很轻的一个吻,像羽毛拂过皮肤。
沈星回觉得,这个瞬间会刻进他的生命里,永远不忘。
天黑了。
两人并肩走出白桦林。手很自然地牵在一起,十指相扣。
“信封里,”江临说,“有我在美国的地址,邮箱,电话。还有……一封信。等我上飞机了再看。”
“嗯。”沈星回握紧他的手,“你什么时候走?”
“6月25号。”江临顿了顿,“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沈星回喃喃,“好短。”
“是很短,但足够我做很多事。”江临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这一个月,我要把三年的份都补回来。”
“什么份?”
“对你好的份。”江临认真地说,“陪你的份,牵手的份,拥抱的份,所有因为胆怯而错过的份。”
沈星回笑了,眼泪却又掉下来。
“江临,”他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变得会说情话了。”
江临也笑了,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只对你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暖黄的光圈。
走到公交站时,23路刚好进站。
“明天见。”沈星回说。
“明天见。”江临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
沈星回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动时,他看见江临还站在原地,一直看着车开走的方向。
就像每个下雨的傍晚一样。
这一次,他们之间有了承诺。
有了“我等你”。
有了“我喜欢你”。
当晚,沈星回回到家。
他没有立刻拆开那个浅蓝色的信封,只是把它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
信封很简洁,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右下角用钢笔写了三个字:
给星回
字迹是江临的,笔锋凌厉,写这三个字时却似乎格外温柔。
深夜十一点,沈星回终于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江临在美国的完整联系方式。
一张照片,是高二那年运动会,江临跳高时的抓拍。沈星回都不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
一封信。
沈星回展开信纸。江临的字迹铺满整张纸,是他见过最长的、属于江临的文字。
星回: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了。
写这封信的时候,是5月24日凌晨三点。我刚整理完所有申请材料,忽然想到你。
想到如果我们就这样毕业,就这样分开,我会后悔一辈子。
所以我决定把一切都说出来。
从高一分班那天开始说吧。
你走进教室时,阳光正好照在你身上。你抱着画本,手指抠着边缘,看起来很紧张。我当时想:这个新同桌,好像很容易害羞。
后来你画了我。画本摊开在地上时,我看见那些素描,心脏跳得很快。不是生气,是惊讶,原来在别人眼里,我是这样的。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
再后来,你感冒,我给你带温水,给你围巾。那些事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同桌的份内之事,而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以靠近你的方式。
我知道我很笨拙。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表达感情,只能用最笨的方法,给你笔记,给你带早餐,陪你画到深夜。
星回,这些笨拙背后,是我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三年,1095天。我每一天都在想:今天要不要说?明天要不要说?
一直想到毕业前,才发现时间快没有了。
所以那天在天台,我问你会不会等我。
你没回答,可我已经知道答案。就像我知道,你会收下这封信,会看这封信,会等我。
因为我认识的沈星回,是那个会把瞬间画成永恒的人。
是那个在雨中说“希望明天是晴天”的人。
是那个值得我用一生去珍惜的人。
星回,等我。
等我回来,等我变得更好,等我学会如何好好爱你。
在那之前,请你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感冒了要吃药,画画别熬太晚。
还有——
继续画我。
不管我在哪里,在你画里,我永远在你身边。
江临
2010年5月24日凌晨
信到这里结束。
沈星回看完最后一个字时,眼泪已经浸湿了信纸。
他把信纸按在胸口,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哭得停不下来。
这次不是悲伤的眼泪。
是幸福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眼泪。
因为他知道——
有人爱他。
有人等他。
有人跨越三年时光,终于对他说出了那句话。
而他会等。
等那个人回来。
等那个人牵起他的手,走过下一个三年,三十年,一辈子。
深夜,沈星回翻开画本,
在最新的一页,他画了今天傍晚的白桦林。画中两个少年面对面站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在画纸背面,他写:
2010年5月26日,晴
江临说:我喜欢你。
我说:我也喜欢你,我等你。
他吻了我的额头。
那是我十七年来最幸福的瞬间。
从今天起,时间开始有了意义——
它走向我们重逢的那天。
江临,我等你。
多久都等。
写完后,沈星回把信和照片小心地收进一个铁盒里,放在书架最深处。
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梦里,他和江临站在白桦林里,望着漫天星空。江临对他说:“看,这是我爷爷写的星空程序里的画面。”
沈星回抬头,看见星辰流转,在夜空里画出温柔的轨迹。
他和江临的影子,在星光下紧紧依偎。
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