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春日的秘密 ...
-
2010年3月12日,星期五,惊蛰后的第一场雨。
校刊编辑部的会议开到晚上七点。
沈星回负责这期校刊的美术设计,需要为四篇散文、两首诗歌配上插图。散会后,他抱着厚厚的稿件和画具回到教室,发现灯还亮着。
江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台灯的光晕开一小圈暖黄。
“你怎么还没走?”沈星回放下东西,有些惊讶。
“等你。”江临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这些稿子今晚要处理完?”
“嗯,周一要交排版。”沈星回坐到他身边,翻开第一篇散文——《春天的十四行诗》,作者是高三的学姐,文字细腻优美。
“这篇需要什么样的图?”江临放下笔,侧过身来看稿子。
沈星回想了想:“想画雨后的樱花,花瓣落在积水里,倒映出天空的颜色。”
“很配。”江临说,然后指了指文稿的第三段,“这里,‘时间在叶脉里流动’,可以加一个细节,花瓣上的水滴里,有微缩的四季。”
沈星回眼睛一亮:“这个意象好!”
他立刻翻开速写本,铅笔飞快地勾勒起来。江临也不打扰,就安静地看着他画。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和窗外渐渐沥沥的春雨。台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江临,”沈星回画到一半,忽然问,“你写过诗吗?”
“没有。”
“那为什么……你对文字的意象这么敏感?”
江临沉默了几秒:“我父亲喜欢诗。他生病时,床头总放着聂鲁达的诗集。”
沈星回的笔停顿了一下。
“他最喜欢哪一首?”他轻声问。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江临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沈星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继续画画。铅笔下的线条不自觉地变得柔软,樱花花瓣的弧度,水滴的圆润,倒影的朦胧,都染上了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江临,”他又开口,“你能帮我给这些诗配文吗?”
江临抬眼看他。
“就是……每幅插图配一小段文字。”沈星回解释,“你的文字很好,比我的好。”
“我试试。”江临接过稿纸。
两人就这样并肩工作到深夜。沈星回画画,江临写文。偶尔交流几句,声音都压得很低,怕打破这难得的宁静。
十点半,最后一幅插图画完。
沈星回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累了?”江临问。
“有点。”沈星回揉了揉脖子,“不过画得很开心。”
江临合上笔记本:“走吧,再晚宿舍要锁门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关灯离开教室。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
“小心台阶。”江临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照亮前方的路。
沈星回跟在他身后,看着江临的背影,肩线平直,步伐稳健。手电筒的光在他身周晕开一圈暖白,像深夜里的灯塔。
“江临,”下楼梯时,沈星回忽然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沈星回的声音很轻,“也谢谢你……愿意和我分享你父亲的事。”
江临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不用谢。”他说,继续往下走,“和你一起工作,效率很高。”
这个答案依然理性克制。
沈星回注意到,江临放慢了脚步,让两人能并肩行走。也注意到,手电筒的光始终偏向他这一侧,照亮他脚下的每一级台阶。
这些细节,江临从来不说。
他只是一直在做。
周末,江临履行了学画画的约定
周六下午,学校画室。
沈星回站在画架前,江临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素描铅笔,姿势僵硬。
“放松,”沈星回忍不住笑,“画画不是考试,不用这么紧张。”
江临试图放松肩膀,但效果甚微。
沈星回走过来,轻轻按住他的右手:“握笔不用这么用力。你看,像这样——”
他的手指覆在江临的手背上,调整握笔的姿势。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沈星回的手指很凉,带着淡淡的松节油气味。江临的手背温暖,能感觉到脉搏平稳的跳动。
“这样,”沈星回的声音就在耳边,“用腕力,不是指力。”
他握着江临的手,在纸上画了一条弧线。铅笔划过纸张,留下流畅的线条。
“懂了吗?”沈星回问。
江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懂了。”
沈星回松开手,退回一步距离。指尖的温度还留在江临的手背上,挥之不去。
“那……你自己试试?”沈星回说。
江临点头,开始练习线条。他学什么都快,不一会儿就掌握了基本的笔触控制。沈星回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
“你很有天赋。”沈星回真心实意地夸奖。
“是你教得好。”江临看着纸上逐渐成型的几何体,嘴角微微扬起。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画室,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沈星回坐到窗台上,翻开自己的画本,开始画江临学画的样子,微蹙的眉,专注的眼,握笔时绷紧的手腕。
画到一半,江临忽然抬头:“你在画我?”
沈星回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长长的一道。
“我……”
“能看看吗?”江临问。
沈星回犹豫片刻,把画本递过去。
江临接过,看了很久。画中的自己比真实的样子更柔和,阳光在发梢镀上金边,眼神里有种难得的放松。
“画得很好。”江临说,手指抚过画纸边缘,“比我画得好多了。”
“你才刚开始学,”沈星回说,“已经很厉害了。”
江临把画本还给他,忽然问:“沈星回,你为什么喜欢画画?”
这个问题让沈星回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因为……画画能让时间停下来。”
“嗯?”
“你看,”沈星回指向窗外,“那片云,那束光,你现在坐在这里的样子,都是瞬间。下一秒,云会飘走,光会移动,你会站起来。如果你把它们画下来,这个瞬间就永远留住了。”
江临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窗外。三月的阳光很温柔,梧桐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
“所以,”沈星回轻声说,“我画的从来不只是风景,或者人。我画的是时间,那些我想永远记住的瞬间。”
江临转过头看他。
沈星回坐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浸在阳光里,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金粉。他的眼神很清澈,说这些话时,有种虔诚的光。
江临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清晰。
咚。咚。咚。
像某种隐秘的鼓点,敲打着胸腔。
“沈星回,”他听见自己说,“那现在这个瞬间……你会画下来吗?”
沈星回怔住了。
他看向江临。江临也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和自己的影子。
“会。”沈星回轻声说,“当然会。”
他重新翻开画本,在新的一页上落笔。这一次,他画的不仅仅只是江临一个人,他画出了整个画面,画室,阳光,窗外的梧桐,和并肩坐着的两个少年。
在画纸角落,他写下一行小字:
2010.3.13 15:47
春日,画室,光
和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周一,校刊出来了
沈星回的插图和江临的配文获得了老师们的一致好评。尤其是那篇《春天的十四行诗》,插图中樱花花瓣上的水滴里,真的画了微缩的四季,春芽、夏花、秋叶、冬雪。
而江临配的文字是:
【时间在叶脉里流动,我在你的注视里停留。】
高三的学姐特意找到沈星回:“这句话是谁写的?太美了。”
沈星回看向教室后排,江临正低头做题,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个朋友。”沈星回说。
“能介绍我认识吗?我想谢谢他。”
沈星回犹豫了。他不想打扰江临,看着学姐期待的眼神,最终又生硬地点了点头。
午休时,他带着学姐来到江临桌前。
“江临,”沈星回小声说,“这位是高三的林学姐,她很喜欢你配的文字。”
江临抬起头,表情平静:“谢谢。”
学姐脸有些红:“江同学,你写得真好。我……我能加你的联系方式吗?以后有机会可以交流写作。”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星回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他看着学姐期待的脸,又看向江临,江临会答应吗?应该会吧,学姐长得漂亮,文笔也好,他们应该很聊得来。
江临只是礼貌地说:“抱歉,我不常用社交软件。”
学姐有些失望,却还是笑着说:“没关系,那……有机会再聊。”
她离开后,沈星回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江临看他,“还有事?”
“没,”沈星回摇头,“就是……学姐人挺好的。”
“嗯。”江临重新低下头,“但我不想加。”
沈星回愣了愣:“为什么?”
江临抬眼看他,眼神很深:“因为我的时间有限,只想留给重要的人。”
沈星回的心跳又加快了。
重要的人。
他是江临重要的人吗?
他想问,却不敢。
周三,体育课。
男生们都在打篮球,沈星回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画画。他画奔跑的身影,画跃起投篮的弧度,画篮球划过空中的抛物线。
画着画着,铅笔就不自觉地在角落勾勒出江临的轮廓。
江临打球的样子很好看。他不像其他男生那样大声呼喊,动作干净利落,突破、起跳、投篮,每个环节都冷静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沈星回!”班长在场上喊,“帮我们记分!”
沈星回放下画本,拿起记分牌。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场上的某个身影,手指在记分牌上机械地翻动。
中场休息时,江临走过来,额头上都是汗。
“水。”沈星回把自己的水瓶递给他。
江临接过,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沈星回别开视线,耳根微热。
“你在画什么?”江临注意到他腿上的画本。
“随便画画。”沈星回想把画本合上,江临已经拿起来了。
画本上,篮球场的速写里,有一个身影被反复描绘,运球的姿势,起跳的瞬间,落地时的侧脸。
都是江临。
江临的手指停在那页上,很久没有说话。
沈星回紧张得手心冒汗。他又被抓住了,又一次在画本里暴露了太多不该暴露的心思。
“画得很好。”江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比上次进步了。”
他把画本还回来,又喝了一口水,然后转身回到场上。
下半场比赛继续。沈星回注意到,江临打得更猛了,突破更果断,投篮更精准。当最后一个三分球空心入网时,江临回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半个球场,沈星回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刻,周围的欢呼声、哨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都退成了背景。
只有江临的眼睛,和那双眼睛里某种炽热的东西。
周五放学后,天台。
这是沈星回最近发现的地方。教学楼的天台很少有人来,安静,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山和云。
他正在画夕阳,忽然听见脚步声。
回头,是江临。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沈星回惊讶。
“班长说的。”江临走到他身边,也靠在栏杆上,“他说你最近放学后总往天台跑。”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融为一体。远处的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云层镶着金边。
“这里很美。”江临说。
“嗯。”沈星回点头,“适合画画,也适合……发呆。”
两人沉默地看着日落。风很轻,吹起沈星回的额发,也吹动江临的校服衣角。
“沈星回,”江临忽然开口,“你打算考哪所大学?”
这个问题让沈星回的心沉了一下。
高三越来越近,高考的话题变得越来越沉重。
“我想考中央美术学院,”他说,“可惜分数要求很高。如果考不上……可能会去本省的美院。”
“央美很好。”江临说,“你的水平没问题。”
“那你呢?”沈星回问,“清华还是MIT?”
江临沉默了很久。
“MIT的offer已经来了。”他低声说。
沈星回的手指猛地收紧。虽然早就知道这是江临的目标,然而亲耳听见时,胸口还是像被什么堵住了。
“恭喜。”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什么时候走?”
“六月底。”
只剩下三个月了。
三个月后,江临会飞往地球的另一端,而他会留在国内。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一万多公里的距离。
他们可能会像所有毕业的同学一样,渐渐失去联系,最终成为彼此记忆里的一个名字。
这个认知让沈星回呼吸困难。
“沈星回。”江临又叫了他一声。
“嗯?”
“如果我……”江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如果我请你等我,你会等吗?”
沈星回怔住了。
他转头看江临。夕阳的余晖映在江临脸上,他的表情认真而紧张——紧抿的唇,微蹙的眉,还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期待和……脆弱。
沈星回从没见过这样的江临。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性、永远游刃有余的江临,此刻像个等待审判的少年。
“等你什么?”沈星回听见自己问,声音在风里发颤。
“等我回来。”江临说,“等我处理好所有事情,等我准备好……说出那些早就该说的话。”
天台的风忽然变大了,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沈星回看着江临,看着这个占据了他大半个青春的少年,看着那双他画过无数遍的眼睛。
他想起初遇那天午后的阳光,想起冬日的那杯温水,想起雨中的黑伞,想起画室里的并肩,想起篮球场上那个回望的眼神。
想起江临说:“我的时间有限,只想留给重要的人。”
所有的细碎片段在这一刻汇聚成河,冲刷着他最后一点犹豫和胆怯。
“江临,”沈星回轻声说,“我——”
“喂!天台上的人!”楼下传来保安的声音,“放学了还不回家?”
暧昧的氛围瞬间破碎。
江临迅速收回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走吧,保安来清场了。”
沈星回把未说完的话咽回去,收拾好画具。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在楼梯拐角处,江临忽然停下脚步。
“沈星回。”
“嗯?”
“刚才的问题,”江临背对着他,声音很低,“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们有时间。”
他说完,继续往下走。
沈星回站在台阶上,看着江临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有时间吗?
只剩三个月了。
江临说“我们有时间”。
那句话里藏着某种承诺,某种沈星回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期待的承诺。
当晚,日记时间。
江临日记:
3.19
天台谈话。
提及MIT录取。
试探性提问:是否会等我。
他未回答,眼神有动摇。
保安打断时机。
需重新规划谈话时机。
重要:他必须知道我的心意,在毕业前。
沈星回画本笔记:
3月19日,夕阳很美。
江临说MIT的offer来了。
他说:如果我请你等我,你会等吗?
我的心跳停了。
我想说:我会,我会等你,无论多久。
被保安打断了。
他说:我们有时间。
时间……只剩下三个月了。
我愿意等。
只要他开口,只要他说。
我就等。
深夜,沈星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打开手机,点开和江临的聊天窗口,空荡荡的,只有系统提示的“你们已成为好友”。
他们甚至没在微信上聊过天。
沈星回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发了一句:【今天谢谢你的陪伴。】
发送成功。
他盯着屏幕,心脏在黑暗中狂跳。
一分钟后,手机震动。
江临:【不用谢。晚安。】
沈星回看着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也回复:【晚安。】
然后抱着手机,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自己和江临站在天台上,夕阳无限拉长,时间静止。江临转过身,对他伸出手,说:“跟我走。”
他握住了那只手。
握得很紧。
再也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