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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日的温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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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1月3日,星期三,初冬。
沈星回感冒了。
从周一早上开始,喉咙就像被砂纸磨过,说话时声音嘶哑。他趴在课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试图缓解那种钝钝的头痛。
“沈星回。”旁边传来江临的声音。
沈星回勉强抬起头,眼睛因为发烧而泛着水光。
江临皱了皱眉,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手指的温度比皮肤低,触感很凉,却很舒服。
“你发烧了。”江临收回手,语气平静,“多少度?”
“没量……”沈星回声音沙哑,“应该不高。”
江临没说话,起身离开了座位。五分钟后,他拿着一支电子体温计和一杯温水回来。
“校医室借的。”他把体温计递给沈星回,“量一下。”
沈星回接过,含在嘴里。电子屏上的数字跳动:38.2℃。
江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第三节自习课,”他说,“我送你去校医室。”
“不用……”沈星回想拒绝,但一阵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江临把温水推到他面前:“先喝水。”
温水入喉,稍微缓解了喉咙的干痛。沈星回小口小口地喝着,余光看见江临在便签纸上写着什么。
【物理作业:P87-89,1-15题,明早收。】
【英语:unit6单词抄三遍。】
【数学:试卷订正,签名。】
他把便签纸贴在沈星回的桌角:“作业,别忘记。”
沈星回点头,又喝了一口水。
温水是恰到好处的温度,不烫也不凉。他不知道江临是怎么在短短五分钟内找到温度计,又接好这样一杯水的。
就像他不知道,江临其实在课间就注意到他脸色不对,提前去校医室备好了体温计,并在饮水机前试了三次水温。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
江临果然说到做到。下课铃一响,他就收拾好两人的书包。
“能走吗?”他问。
沈星回点头,站起来时却晃了一下。江临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慢慢走。”
从教室到校医室要穿过整个操场。初冬的风带着寒意,沈星回缩了缩脖子。江临注意到这个动作,解下自己的围巾递给他。
“不用……”沈星回想推拒。
“戴上。”江临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发烧不能吹风。”
那条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质地,很柔软。沈星回围上时,闻到了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江临身上的味道一样。
“谢谢。”他小声说。
江临“嗯”了一声,继续扶着他往前走。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运球声和呼喊声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沈星回走得很慢,江临也配合着他的步伐,没有催促。
“江临。”沈星回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问完这句话,沈星回就后悔了。太直白,也太尴尬。
江临沉默了几秒。
“你是我的同桌。”他说,声音在风里显得很平静,“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这个答案很合理,也很疏离。
沈星回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惜他没看见,江临扶着他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也没听见,江临心里那句没说出来的:“因为你很重要。”
校医室,校医给沈星回量了体温,开了退烧药。
“休息半小时,等烧退一点再走。”校医说,“同学,你可以先回教室。”
“我等他。”江临说得很自然。
校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沈星回躺在窄窄的病床上,江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人一时无话,校医室里只有钟表走动的滴答声。
“江临,”沈星回侧过头,“你的作业……”
“我写完了。”江临从书包里掏出物理练习册,“需要的话,可以借你抄。”
沈星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学霸也允许别人抄作业?”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江临翻开练习册,手指停在某一页,“不过只限今天。”
沈星回看着他的侧脸。校医室的白炽灯光很亮,把江临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江临,”沈星回又开口,“我能画你吗?”
江临抬眼看他:“现在?”
“嗯。”沈星回从书包里摸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和铅笔,“就……随便画画。”
江临沉默了两秒。
“好。”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没有刻意摆出什么造型,只是继续低头看练习册,就像平时在教室里一样。
沈星回翻开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画江临微低的头,画他握着笔的手指,画他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也画那条围在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在画里,围巾的一端还搭在江临的肩膀上,像某种隐晦的连接。
“画好了。”二十分钟后,沈星回放下铅笔。
江临接过速写本。画中的自己安静沉稳,笔触细腻温柔。最让他心动的细节是:沈星回在画纸边缘,用极轻的笔触写了一个小小的“谢”字。
“画得很好。”江临说,把本子还回去,“烧退了吗?”
沈星回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好点了。”
江临伸手探了探,温度确实降下来了。
“再休息十分钟,”他说,“然后我送你回家。”
“不用……”沈星回又想拒绝。
“今天雨夹雪,”江临看了眼窗外,“你一个人不行。”
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
沈星回不说话了。他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遮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围巾上有江临的味道。
暖暖的。
傍晚,雨夹雪。
果然如江临所说,走出校门时天空飘起了雨夹雪。细密的雨丝里夹着零星雪粒,打在脸上凉凉的。
江临撑开伞,另一只手自然地扶住沈星回的胳膊。
“小心路滑。”
“嗯。”
公交车站不远,地上已经有些湿滑。沈星回走得很小心,江临的搀扶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
“江临,”等车时,沈星回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学计算机?”
江临看着街对面亮起的霓虹灯,沉默了片刻。
“我爷爷是国内最早一批计算机教授之一,”他说,“我七岁时,他给我写了第一个小游戏。”
“什么游戏?”
“星空模拟器。”江临的声音在雨雪里显得很轻,“输入日期和时间,就能看到那天晚上的真实星空。他说,人类可以预测星辰的位置,却无法预测星辰何时相遇。”
沈星回的心跳快了一拍。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生病去世了。”江临的语气依然平静,“那个程序还在我的旧电脑里。有时候我会打开它,看看他最后设置的日期,2002年3月14日,他离开的那天。”
雨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星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临的手背。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江临摇头,“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没有收回手。沈星回的手很凉,他的手却很暖。两种温度在雨雪的傍晚悄然相接,谁都没有移开。
23路公交车来了。
“车来了。”江临说,“围巾你先戴着,明天还我。”
“好。”沈星回上车前,回头看了江临一眼,“明天见。”
“明天见。”
公交车开动了。沈星回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江临还站在原地,撑着那把黑伞,身影在雨雪中逐渐模糊。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还是暖的。
就像江临手上的温度。
当晚,江临宿舍。
江临打开日记本。
2009.11.3
沈星回发烧,38.2℃。
带他就医,备围巾。
他问为何对他好。
答:同桌之责。(未言明真实原因)
他画了我。画纸边缘有“谢”字。
提及爷爷的事。他伸手触碰我的手背。
他的手很凉。
明日需确认他是否康复。
写到这里,江临停顿。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晕开一点。
他继续写:
补充:
雨雪天气将持续三日。
需提醒他添加衣物。
他的美术作业本周五截止,需关注进度。
合上日记本,江临走到窗前。
窗外雨雪纷飞,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圈圈暖黄。他想起沈星回围着他的围巾的样子,脸被羊绒包裹着,只露出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
也想起沈星回触碰他手背时,那一瞬间细微的电流感。
江临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
和某种隐秘的、不敢深究的悸动。
沈星回回到家,吃过药,坐在书桌前打开画本。
他翻到今晚在校医室画的那一页,用彩色铅笔轻轻上色。江临的外套涂成深蓝色,围巾是浅灰,握笔的手指关节处加上一点暖调的粉。
然后在画纸背面写:
2009年11月3日 ,雨夹雪。
感冒了,发烧。
江临给了我温水、围巾,还有他的温度。
他的手很暖。
他送我去校医室,等我,送我上车。
他说爷爷的故事时,眼睛里有星星碎掉的光。
我想抱抱他,可是我不敢。
只能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的手没有躲开。
围巾上有他的味道,像冬日晒过的阳光。
希望他不要感冒。
希望明天的雨雪小一点。
希望……他能快乐一点。
写到这里,沈星回停下笔。
他想起江临说“已经过去很久了”时的平静语气,那种平静底下,是不是藏着很深的伤口?
沈星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画纸。
铅笔落下,他开始画一片星空。他想象着那个星空模拟器里的画面,无数光点流转,星辰在虚拟的宇宙里沿着既定轨道运行,相遇,分离,再相遇。
在画纸右下角,他写了两行小字:
【献给江临的爷爷
也献给还相信星空的人】
画完后,沈星回把这张画小心地夹进一本厚厚的书里。
他想,等合适的时候,送给江临。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有些心意需要时间沉淀,就像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
第二天早晨,沈星回早早到了教室。他的烧已经退了,只是嗓子还有些哑。
江临比他更早。桌上放着两份早餐:一杯豆浆,一袋包子。
“你的。”江临把豆浆推过来,“热的,对嗓子好。”
沈星回愣住:“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餐?”
“你生病时通常没胃口。”江临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你上周二、上周四都没吃早餐,上课时胃疼了两次。”
沈星回睁大眼睛:“你……连这个都记得?”
江临没回答,只是把包子也推过来:“趁热吃。”
豆浆是甜的,温度刚好。包子是菜馅的,没有沈星回讨厌的芹菜。
他小口吃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江临,”他小声说,“谢谢你。”
“嗯。”江临应了一声,翻开物理书,“今天讲第四章,你的笔记我昨晚补充了例题。”
沈星回接过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果然是工整的字迹和清晰的图示,还在难点处用红笔标注了重点。
而在这一页的页脚,江临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
【多喝热水,注意保暖。】
沈星回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窗外的雨雪还在下,教室里很暖。
豆浆很暖。
笔记本上的字很暖。
江临坐在他身边,呼吸平稳,翻书的声音很轻。
这一切,都很暖。
课间操时间,因为雨雪天气而取消,同学们大多留在教室里聊天、打闹。沈星回趴在桌上补觉,江临则在做奥数题。
“江临!”班长在门口喊,“班主任找!”
江临放下笔出去了。沈星回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他桌上放了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冰糖雪梨,治咳嗽。趁热喝。】
字迹是江临的。
沈星回打开杯盖,热气带着甜香扑鼻而来。梨子炖得软烂,冰糖融化在清澈的汤水里。
他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一直暖到胃里。
同桌的女生凑过来:“哇,江临对你真好。”
沈星回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就是……比较细心。”
“才不是呢,”女生压低声音,“江临可是出了名的高冷。他对别人可没这么细心。”
沈星回愣住了。
“你看啊,”女生掰着手指,“上周李想感冒,江临就说了一句‘多喝热水’。上上周王浩没吃早餐,江临理都没理。可对你……”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沈星回抱着保温杯,看着里面晃动的梨汤,心跳渐渐加快。
江临对他,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只是,这种“不一样”,意味着什么呢?
他不敢深想。
放学时,雨雪停了。
沈星回把围巾洗干净、晾干,整齐地叠好放进书包。他还特意喷了一点妈妈用的衣物柔顺剂,让围巾闻起来有淡淡的薰衣草香。
“江临,”他把围巾递过去,“谢谢你的围巾。”
江临接过,手指抚过柔软的羊绒:“洗过了?”
“嗯,用柔顺剂泡了一下,应该很软。”
江临把围巾围上,动作自然流畅。薰衣草的淡香萦绕在鼻尖,和他平时用的洗衣液味道不同,好像……很好闻。
“谢谢。”他说。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天空放晴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光倾泻而下,把湿漉漉的地面染成暖橙色。
“沈星回。”江临忽然开口。
“嗯?”
“明天开始,我每天给你带早餐。”
沈星回愣住:“为什么?”
“你总是不吃早餐,”江临看着前方,“长期下去胃会坏掉。”
“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江临的语气依然平静,“我本来也要吃,多带一份而已。”
沈星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拒绝显得矫情,接受又觉得过意不去。
“那……我给你钱?”他试探地问。
江临看了他一眼:“不用。”
“可是……”
“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江临打断他,“可以教我画画。”
沈星回睁大眼睛:“你想学画画?”
“嗯。”江临点头,“构建草图需要基础。我的绘画水平……有待提高。”
他说得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沈星回笑了:“好啊,我教你。”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积水的路面上交织在一起。沈星回偷偷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两个并肩的身影,靠得很近。
很近。
当晚,日记时间。
江临日记:
11.4
沈星回退烧。
带早餐(豆浆+菜包)。
他归还围巾,有薰衣草香。
约定:每日早餐交换绘画指导。
他的笑容在夕阳下很好看。
沈星回画本笔记:
11月4日,晴天。
江临给我带了早餐,记得我不吃芹菜。
他写“多喝热水”,字小小的,很可爱。
同学说,他只对我这么好。
我不敢问为什么。
约定教他画画,好期待。
夕阳下我们的影子,像靠在一起。
明天,会是晴天吧。
深夜,沈星回躺在床上,想起女生说的话:“江临可是出了名的高冷。他对别人可没这么细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那么,江临为什么对他不一样呢?
是因为他们是同桌?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星回不敢想下去。十七岁的少年心事像初冬的薄冰,美丽而脆弱,轻轻一碰就可能碎裂。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改变了。
就像窗外的雨雪终会停歇,就像冬日的温水会一直暖到心底。
就像江临每天都会给他带早餐。
就像他们约定要一起画画。
就像……有些感情,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