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的祝福》安雪洋

1、2008年秋，初遇的素描

　　2008年9月17日，周一，下午三点。

　　沈星回转学到理科班的第一天，就被秋日午后的光晃了眼。
　　高二理科三班的教室在四楼最东侧，窗外是两棵老梧桐，叶子半黄半绿，在九月的风里沙沙作响。他抱着新领的教材站在门口，班主任正介绍着“这是从美术附中转来的沈星回同学”，底下有细碎的议论声。

　　“美术生来理科班？”
　　“长得挺好看诶，就是太安静了。”

　　沈星回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画本的边缘。直到班主任指向靠窗的倒数第二排：“你先坐那里吧，江临旁边。”

　　他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窗边的少年正侧头望着窗外，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高挺的鼻梁一半浸在光里，一半藏在影中，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弧。他握着笔的手指停在半空，似乎在想什么难题，微微蹙着眉。

　　沈星回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光影、那姿态、那瞬间凝固的思考神情，太适合入画了。

　　“同学？”班主任又喊了一声。
　　窗边的少年这才回过神，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沉静的深褐色，看人时有种专注的穿透力。他站起身，替沈星回拉开旁边的椅子：“你好，我是江临。”

　　声音比想象中温和。

　　沈星回抱着书坐下，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江临重新坐下，继续解那道物理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流畅地滑动。

　　沈星回悄悄打量他。江临穿校服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T恤领口；袖口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有力；头发修剪得很利落，额前有细碎的刘海，不遮眼睛。
　　是那种会在校园里被偷偷议论的男生。

　　“沈星回？”江临忽然开口。
　　“啊？”沈星回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偷看被发现。
　　江临却指了指他桌上的教材：“你的书放反了。”

　　沈星回低头，才发现自己把物理书倒着摊在桌上，脸瞬间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把书翻正，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
　　江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他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是工整的字迹：

　　【第三节物理课，讲第三章第二节。需要笔记的话可以看我的。】

　　沈星回看着那张纸条，愣了两秒才写：【谢谢，不用了，我跟得上。】

　　他把纸条推回去，江临看了一眼，没再回复。
　　沈星回注意到，江临把那张纸条折好，夹进了自己的物理书里。

　　下午第三节课，物理。

　　正如江临所说，老师在讲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题。沈星回虽然从美术附中转来，但文化课底子不差，跟得不算吃力。
　　只是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飘向旁边。

　　江临听课很专注，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字迹清晰工整。解例题时，他会用三种颜色的笔标注：黑色写步骤，蓝色写思路，红色标重点。有条不紊，像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

　　沈星回的手在课桌下悄悄摸向画本。
　　他有个习惯，遇到想画的瞬间，指尖会发痒，必须立刻记录下来，否则那个画面就会在记忆里模糊褪色。

　　画本翻开新的一页，铅笔轻轻落下。

　　先勾勒轮廓：微低的头，绷紧的下颌线，握笔时凸起的腕骨。然后是细节：鼻梁的弧度，睫毛垂下的阴影，微微抿着的唇。
　　沈星回画得入神，没注意到物理老师已经走到了他们这一排。

　　“沈星回同学，”老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道题你会解吗？”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沈星回猛地合上画本，慌乱地站起来。黑板上的题目他根本没看，大脑一片空白。

　　“我……”
　　“老师，”旁边的江临忽然开口，“这道题可以用动量守恒结合能量守恒来解。”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修长的手指握着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流畅的公式和步骤，每一步都清晰明了。
　　沈星回站在那里，看着江临的背影，肩线平直，脊背挺拔，校服外套随着写字的动作微微起伏。

　　他又想画了。

　　“所以最终答案是v=√(2gh/3)。”江临写完最后一个字符，转身看向老师，“对吗？”
　　物理老师满意地点头：“完全正确。江临同学思路很清晰，沈星回同学要多向同桌学习啊。”

　　沈星回红着脸坐下。

　　江临回到座位时，低声说了句：“下次听课专心点。”
　　“对不起……”沈星回声音很小。
　　江临顿了顿，语气软下来：“不是怪你。只是刚转来，落下的课补起来会累。”

　　沈星回惊讶地看他。
　　江临却已经转过头去，继续听讲了。

　　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约打球的喊声、商量去哪吃饭的笑语……络绎不绝。
　　沈星回慢慢整理书本。他的东西不多，一个画本，几本教材，笔袋里是各式各样的铅笔和橡皮。

　　“你不走吗？”江临已经背好书包，站在过道里看他。
　　“走，马上。”沈星回把画本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学生，沈星回个子不算高，在人群里有些吃力。忽然有人从后面撞了他一下，书包拉链被扯开，里面的东西哗啦散了一地。

　　“抱歉抱歉！”撞人的男生匆匆跑了。
　　沈星回蹲下去捡，最让他心慌的是，画本摊开了，正好是今天画江临的那一页。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他一步捡起了画本。
　　沈星回僵在原地，抬头看见江临正看着那幅素描，表情难以捉摸。

　　时间仿佛静止了。走廊的喧哗退成背景音，沈星回只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完了，他想。
　　江临一定会觉得他是个奇怪的偷画别人的变态。

　　“你……”江临开口。
　　沈星回闭上眼睛，等待审判。

　　“画得挺像。”江临说。
　　沈星回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江临把画本合上，轻轻拂去封面的灰尘，递还给沈星回。他的手指擦过沈星回的手背，温度稍高，带着薄茧。

　　“什么时候画的？”江临问，声音很平静。
　　“就……上课的时候。”沈星回接过画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江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太专注，沈星回忍不住别开脸。

　　“我能看看别的吗？”江临忽然问。
　　“什么？”
　　“你的画本。”江临指了指，“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沈星回犹豫了几秒。他的画本是私密的世界，从未给别人看过。此刻看着江临清澈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这里相对安静。沈星回翻开画本，从第一页开始。

　　都是日常的碎片：清晨食堂蒸笼的热气，操场边打盹的流浪猫，窗外梧桐叶的纹理，同桌女生发梢的蝴蝶结……
　　江临一页页翻看，看得很慢。翻到某一页时，他手指停顿。那页画的是他的右手，握笔的姿态，连虎口处一颗极淡的小痣都清晰可见。

　　“这是……”江临抬眼。
　　“上周模拟考的时候，”沈星回小声解释，“你写字很快，手很好看，就……随手画了。”

　　他又翻了几页：江临趴在课桌上午睡的侧脸，江临打篮球时跃起的瞬间，江临站在讲台上讲解题目时的背影……
　　每一张都有江临，又不全是江临。是江临在光里的某个瞬间，某个神情，某个姿态。

　　“你画了很多的我。”江临说，声音里有种沈星回听不懂的情绪。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沈星回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不用道歉。”江临打断他，轻轻合上画本，“画得很好。”

　　他把画本还给沈星回，顿了顿，又说：“以后可以只画我吗？”
　　沈星回愣住。

　　江临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怔了一下，耳根泛起极淡的红。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我是说……如果你需要模特的话。”
　　“嗯。”沈星回点头，指尖攥紧了画本边缘。
　　“走吧，”江临背上书包，“再晚食堂没饭了。”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交错重叠。

　　走到一楼时，江临忽然问：“你为什么转来理科班？美术生不是一般都去文科吗？”
　　沈星回沉默片刻，说：“我想考的建筑系要理科。”
　　“建筑？”
　　“嗯。”沈星回眼睛亮起来，“不只是画画，还有结构、空间、光影……我想设计能让人感受到美的房子。”
　　江临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嘴角不自觉扬起：“很好的梦想。”

　　“你呢？”沈星回问，“你想考哪里？”
　　“清华，计算机。”江临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或者MIT，如果申请得上的话。”

　　沈星回暗暗咂舌。这就是学霸的世界吗？

　　“怎么了？”江临注意到他的表情。
　　“没，”沈星回摇头，“就是觉得……好厉害。”
　　江临轻笑了一声：“你也很厉害。能把自己喜欢的事做到极致，就是厉害。”

　　那是沈星回第一次听见江临笑。笑声很低，很轻，像羽毛扫过心尖。

　　食堂里，两人打了简单的饭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沈星回注意到江临的餐盘，两荤一素，米饭只盛了半碗。

　　“你吃这么少？”沈星回问。
　　“习惯了，”江临说，“吃太多下午容易困。”

　　沈星回看看自己堆成小山的餐盘，有点不好意思。他是那种吃不胖的体质，又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总是饿得很快。

　　江临却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给了他：“多吃点，你太瘦了。”
　　“不用……”
　　“我不爱吃鸡腿，”江临说，“每次都剩。”

　　沈星回看着那个油亮亮的鸡腿，又看看江临。他忽然想起画本里那些关于江临的细节，这个人说谎时，右手的拇指会无意识地摩挲食指关节。
　　而现在，江临的右手正做着这个动作。

　　沈星回没戳穿，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啃起了鸡腿。
　　鸡肉很嫩，酱汁微甜。沈星回吃得嘴角沾了酱，江临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擦擦。”
　　“哦。”

　　两人安静地吃饭。食堂里人声鼎沸，他们这桌却像有个透明的罩子，隔出了一小片安静的空间。

　　“沈星回。”江临忽然叫他。
　　“嗯？”
　　“以后物理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沈星回抬头，看见江临认真的眼神。

　　“好，”他说，“谢谢。”
　　“不用总说谢谢。”江临顿了顿，“我们是同桌。”

　　同桌。
　　这个词在沈星回心里转了一圈，泛起淡淡的暖意。

　　晚自习前，沈星回回到教室时，江临已经在座位上了。他正低头看一本英文原版书，封面上是复杂的算法图案。
　　沈星回轻轻坐下，拿出作业。

　　“沈星回。”江临忽然叫他。
　　“嗯？”
　　“这个给你。”江临推过来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浅蓝色封面，右下角印着小小的星月图案。
　　沈星回愣住：“这是……”
　　“物理笔记，”江临说，“我从第一章开始重新整理了一遍，重点和例题都标出来了。你应该用得上。”

　　沈星回翻开笔记本，里面是江临工整的字迹，图文并茂，甚至还有手绘的示意图。这绝不是临时准备的，一定花了很长时间。

　　“你什么时候……”
　　“周末没事的时候弄的。”江临说得轻描淡写，然而，沈星回却看见了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谢谢。”沈星回这次说得很郑重。

　　江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用食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
　　沈星回僵住。

　　“下午吃鸡腿沾的酱，”江临收回手，指尖上有一点褐色的痕迹，“还没擦干净。”

　　沈星回的脸腾地红了。
　　江临却已经转回头，继续看他的书。只是沈星回注意到，他的耳尖也泛着淡淡的红。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教室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沈星回翻开江临给的笔记，一页页仔细看。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定理，在江临的梳理下变得清晰易懂。

　　他偶尔抬头，看见江临在解一道极难的奥数题，眉头微蹙，唇抿成一条直线。

　　沈星回的手又痒了。
　　他偷偷抽出画本，在空白页上快速勾勒——专注的眉眼，紧抿的唇，握笔时用力到泛白的指节。

　　这一次，他在画纸角落写了小小的日期：2008.9.17。

　　然后，在日期下面，用极轻的笔触写了两个字：
　　江临。

　　放学时，天空下起了小雨。
　　沈星回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

　　“一起走吧。”江临撑开一把黑色的伞，“我住校，顺路送你到公交站。”
　　“谢谢。”

　　两人并肩走入雨中。伞不大，为了不淋湿，他们靠得很近。沈星回能闻到江临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雨后草木的清新。

　　“你每天坐公交回家？”江临问。
　　“嗯，23路，七站。”
　　“远吗？”
　　“不算远，二十分钟。”

　　沉默了一会儿，江临又说：“以后如果下雨没带伞，可以等我。我一般都在教室学到锁门。”
　　沈星回点头：“好。”

　　走到公交站时，23路刚好进站。沈星回跑向车门，又回头朝江临挥手：“明天见！”
　　江临站在伞下，雨丝在路灯下泛着光。他点了点头：“明天见。”

　　车开动了。沈星回透过湿漉漉的车窗往回看，江临还站在那里，黑色的身影在雨夜中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尽头。

　　沈星回摸了摸书包里的画本。
　　他想，明天要多带一支铅笔。江临的眼睛是深褐色的，需要用HB铅笔打底，2B加深，再用橡皮擦出高光。

　　还要记住他笑的样子。
　　虽然只见过一次，那个笑容，沈星回想画下来。

　　回到宿舍后，江临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到书桌前。
　　他翻开一本厚厚的硬皮日记本，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最新一页，日期是2008年9月17日。

　　今天来了新同桌，叫沈星回。名字很好听，星辰回归。
　　他很安静，画画时睫毛会轻轻颤动。
　　他画了我，画了很多张。画得真好，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好。
　　他说想学建筑，设计让人感受到美的房子。说话时眼睛里有光。
　　我把我整理的物理笔记给了他。他看起来很惊讶，但还是收下了。
　　他吃鸡腿会沾到脸上，有点可爱。
　　明天要记得带伞，天气预报说还有雨。
　　希望他别感冒。

　　写到这里，江临停顿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晕开一个小点。

　　最后，他补上一句：

　　【我想认识他。不只是同桌那种认识。】

　　写完这句话，江临迅速合上日记本，像怕被谁看见。

　　窗外雨声渐密，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沈星回低头画画的样子，睫毛垂下来，在脸颊投下浅浅的影。还有他接过鸡腿时小声说“谢谢”的样子，耳尖红红的。

　　江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以后可以只画我吗”。

　　太冲动了，但是……
　　不后悔。

　　另一边，沈星回到家，也洗了个澡。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画本，找到今天画江临解物理题的那一页，用橡皮轻轻擦去一些生硬的线条，重新修饰。

　　画中的江临眉眼专注，握笔的手指有力。

　　沈星回看了很久，最后在画纸背面写下：

　　2008年9月17日，晴转雨。
　　新同桌叫江临。
　　他捡到了我的画本，没有生气。
　　他说我画得很好。
　　他给了我物理笔记，字很工整。
　　他帮我撑伞，送我上车。
　　他是个很好的人。
　　希望明天也是晴天。

　　写完后，沈星回把画本合上，放在枕头边。

　　他关灯躺下，黑暗中听见窗外渐歇的雨声。
　　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江临在黑板前写公式的背影，肩线平直，手指修长。

　　还有他说“以后可以只画我吗”时，耳尖那抹淡淡的红。
　　沈星回把脸埋进被子，轻轻笑了。

　　明天要早点到学校，他想。

　　夜深了，两个少年，一个在宿舍，一个在家，隔着大半个城市，在各自的梦里，隐约看见了对方的轮廓。
　　他们都还不知道，这一天，这个普通的秋日午后，会在彼此的生命里刻下多深的印记。

　　就像他们还不知道，那句“以后可以只画我吗”，其实是一句笨拙的告白。
　　就像他们还不知道，有些故事一旦开始，就要用十三年的时间来书写序章。

　　星星已经亮起。

　　在2008年9月17日的夜空，在少年们懵懂的心事里，在时间的褶皱深处。

　　静静等待着，回归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