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的祝福》安雪洋

13、阿姆斯特丹的誓言

　　2024年1月22日，周一，北京飞阿姆斯特丹。

　　飞机在云层上方平稳飞行。
　　沈星回靠窗坐着，看着舷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阳光很刺眼，把云层镀上金边，像一片凝固的光海。

　　“紧张吗？”旁边的江临问。

　　沈星回转过头。江临也看着他，眼神温柔。

　　“有一点，”沈星回诚实地说，“不过不是因为结婚紧张，是因为……这一切太像梦了。”
　　江临握住他的手：“不是梦。我在这里，你在这里，飞机在飞往阿姆斯特丹。都是真的。”

　　沈星回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是真的。
　　他们要结婚了。

　　十三年等待，三个月重逢，然后就是婚姻。

　　快得像一场梦，又慢得像一辈子。因为等待已经耗尽了一生中大部分的耐心，剩下的时光，只想加速度度过。

　　“江临，”沈星回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江临的嘴角扬起，“2008年9月17日，下午三点。你抱着画本走进教室，阳光照在你身上，你看起来紧张又害羞。”
　　“你记得这么清楚？”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清楚。”江临看着窗外，“你第一次画我的样子，你感冒时红红的鼻子，你吃鸡腿沾到脸上的酱，你下雨天没带伞时湿漉漉的头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还有你在白桦林里说‘我等你’时，眼睛里闪烁的光。”

　　沈星回的眼睛热了。

　　“那是我十七年来最勇敢的时刻，”他说，“也是最后悔的时刻，后悔没有更勇敢一点，没有拉住你不让你走。”
　　“现在拉住了，”江临握紧他的手，“而且再也不放了。”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两人点了简单的餐食。吃饭时，江临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

　　“给你看个东西，”他说，“昨晚刚做完的。”

　　沈星回接过来。屏幕上是一个AR程序的界面，标题是：【星回与江临：时间褶皱的婚礼版】。

　　“这是什么？”
　　“婚礼礼物，”江临说，“虽然我们说不需要仪式，可我还是想给你一个特别的纪念。”

　　沈星回戴上耳机，江临帮他打开程序。

　　眼前的世界变了。
　　屏幕里是一座虚拟教堂，空无一人，只有两把椅子，和一个简单的讲台。

　　沈星回“走”进去，发现地面上投射着两条光轨，蓝色和金色，从门口开始，延伸到讲台前，在那里交汇，变成一条银色的线。

　　“这是……”沈星回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我们的婚礼教堂，”江临的声音在旁边传来，他也进入了AR空间，“用Gallery X的技术做的。只有我们能进来，只有我们能看见。”

　　沈星回走到讲台前。讲台上放着一本虚拟的书，他伸手“翻开”，书页上浮现出文字，是他们这十三年来所有的邮件、日记片段、画作和代码。

　　2010年：【星回，今天是你离开的第一百天。】
　　2011年：【江临，我又画了你。虽然你不在身边。】
　　2014年：【拿到了斯坦福的offer，研究方向是AR与艺术。】
　　2018年：【今天偷偷回北京看了你，你画银杏的样子真美。】
　　2023年：【重逢了。这次再也不分开。】

　　一页页，一年年。
　　沈星回的眼泪掉下来，在虚拟空间里变成发光的水珠。

　　“江临……”他哽咽。

　　江临走到他身边，在虚拟空间里握住他的手。

　　“我想用这个程序，”江临轻声说，“记录我们的爱情。从现在开始，到未来很久很久以后。每一次纪念日，每一次旅行，每一次重要的时刻，我都会把它加进来。”
　　“然后等我们老了，可以戴着AR眼镜回到这里，重温这一生。”

　　沈星回转身抱住他，虽然抱住的只是虚拟影像，感觉却是那么真实。

　　“江临，”他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好。”
　　“因为爱你，”江临吻了吻他的虚拟额头，“爱让我想创造一切美好的东西给你。”

　　两人在虚拟教堂里待了很久，看完了所有的“记忆书页”，还在讲台前模拟了一次宣誓。
　　虽然只是虚拟的，但沈星回说“我愿意”时，声音依然在颤抖。

　　江临也是。

　　退出AR程序时，飞机已经开始下降。舷窗外可以看到荷兰平坦的田野和纵横的运河。
　　阿姆斯特丹到了。

　　他们在中央车站附近的一家精品酒店里住下。
　　房间不大，却很温馨。木质地板，白色墙壁，巨大的窗户正对着一条安静的运河。傍晚时分，运河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倒映在水面上，碎成金色的光斑。

　　“喜欢吗？”江临问。
　　“喜欢，”沈星回站在窗前，“很安静，很美。”

　　江临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明天早上九点去市政厅登记。我查过了，过程很简单，只需要证件和两位见证人，我请了当地的合作律师和助理当见证人。”
　　“嗯。”沈星回靠在他怀里，“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合法了，”江临笑了，“江临先生和沈星回先生，法律上的配偶。”
　　沈星回也笑了，转身面对他：“听起来好正式。”
　　“正式，也很美好，”江临低头吻他，“你是我的合法丈夫，我是你的合法丈夫。这辈子，下辈子，都要绑在一起了。”

　　沈星回环住他的脖子，加深这个吻。

　　窗外的运河静静流淌，游船驶过，带来模糊的笑语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亲吻的声音，和渐渐急促的呼吸声。

　　这个夜晚很温柔。
　　温柔得像等了十三年才等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新婚之夜”。
　　虽然结婚证要明天才拿到，但此刻，他们已经是彼此的灵魂伴侣。

　　过去，现在，未来。

　　1月23日，周二，晴朗但寒冷。

　　阿姆斯特丹市政厅的婚姻登记处比想象中简单。
　　一个小房间，一张长桌，一位温和的荷兰官员，两位见证人，江临在荷兰分公司的律师和助理。
　　过程确实简单。核对证件，签署文件，宣誓，交换戒指……虽然他们早就交换过了，但还是在法律见证下又戴了一次。

　　然后，官员微笑着递给他们两个红色的文件夹。

　　“恭喜，江先生，沈先生。你们现在是合法伴侣了。”

　　沈星回接过那个文件夹，手有些抖。打开，里面是荷兰语和英语双语的结婚证书，上面有他们的名字，日期，和市政厅的钢印。

　　真的结婚了。
　　十三年等待，三个月重逢，然后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拿到了这两张纸。

　　轻飘飘的纸，却重得像一辈子的承诺。

　　“谢谢。”江临用流利的荷兰语道谢，然后握住沈星回的手，“我们走吧。”

　　走出市政厅时，阳光很好，风很冷。沈星回把结婚证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江临，”他轻声说，“我们真的结婚了。”
　　“嗯，”江临揽住他的肩，“真的结婚了。”

　　两人沿着运河慢慢走。冬天的阿姆斯特丹很安静，游客不多，只有本地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

　　“现在去哪？”沈星回问。
　　“去个地方，”江临神秘地笑笑，“我提前预约的。”

　　他们走到一栋古老的建筑前，门口挂着小小的牌子：【梵高博物馆】。

　　沈星回愣住：“你不是不喜欢逛博物馆吗？”
　　“你喜欢啊，”江临说，“而且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我想做你喜欢的事。”

　　沈星回的眼睛又热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把所有细节都考虑到。

　　走进博物馆，里面人不多。他们慢慢看，从梵高的早期作品，到后来的向日葵、星空、麦田。

　　在《星空》前，沈星回站了很久。
　　画中的星辰旋转，像时间的涡流，像折叠又展开的宇宙。

　　“江临，”他轻声说，“你看，梵高也在画时间的褶皱。”
　　“嗯，”江临站在他身边，“但他画的是动荡的、痛苦的褶皱。你画的是温柔的、有光的褶皱。”
　　沈星回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了你所有的画，”江临认真地说，“你的褶皱里，永远有光。即使是最深最暗的折痕，也有一线光透进来。”

　　沈星回的心像被什么击中了。

　　原来江临真的懂。
　　懂他的画，懂他的褶皱，懂他的光。

　　“江临，”他说，“我想画一幅新画。”
　　“什么画？”
　　“就叫《阿姆斯特丹的誓言》，”沈星回的眼睛亮起来，“画我们今天登记结婚的场景。在AR层，要加上梵高的星空，加上我们的轨迹，加上这个博物馆，加上运河的倒影……”
　　他越说越激动：“要时间折叠又展开，要现实和虚拟交织，要过去和未来重叠……”
　　江临笑了，握住他的手：“好，回去就画。我帮你做AR层。”

　　他们在博物馆待到闭馆，然后在附近找了家小餐厅吃晚饭。餐厅很温馨，木质的桌椅，暖黄的灯光，墙上挂着本地艺术家的画。
　　点完餐后，江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还有一份礼物，”他说，“结婚礼物。”

　　沈星回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手绘的地图。

　　“这是……”
　　“我在阿姆斯特丹买了一个小房子，”江临轻声说，“离这里不远，挨着运河。两层，带一个小花园。我想……以后我们可以常来。你画画，我写代码，像度蜜月一样。”
　　沈星回震惊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江临笑了，“准备惊喜是需要时间的。”

　　“江临……”沈星回的眼泪掉下来，“你太夸张了。”
　　“不夸张，”江临握住他的手，“我想给你一个家。在北京是一个，在这里也是一个。以后可能还会在别的地方买，巴黎，纽约，东京……所有你喜欢的地方，我们都安一个家。”

　　沈星回哭得说不出话。

　　这个人，用十三年的时间学技术，创业，做AR系统，就为了给他的画一个舞台。
　　又用几个月的时间，在陌生的城市买房子，就为了给他一个惊喜。

　　爱到底是什么？
　　是等待？是重逢？是誓言？

　　还是这些琐碎的、具体的、真实的付出？

　　“江临，”沈星回擦干眼泪，“我爱你。比昨天更爱，比明天少爱一点，因为明天我会更爱你。”

　　江临的眼眶也红了。

　　“我也爱你，”他说，“用我全部的生命。”

　　晚餐后，江临真的带他去了那个小房子。
　　就在运河边，一栋典型的荷兰式建筑，窄窄的门面，大大的窗户。里面已经装修好了，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卧室和画室。
　　画室里摆着全新的画架、颜料、画布，还有一台顶配的电脑，显然是给江临写代码用的。

　　“喜欢吗？”江临问。
　　“喜欢，”沈星回环顾四周，“太喜欢了。”

　　他走到窗前。窗外就是运河，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

　　“江临，”他轻声说，“我们会在这里住很久吗？”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江临从背后抱住他，“住腻了就去下一个地方。反正……你去哪，我去哪。”

　　沈星回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想，这就是婚姻吧。
　　不是束缚，是自由。因为有一个人，愿意陪你去任何地方，愿意在任何地方给你一个家。

　　深夜，新家的卧室里，两人躺在床上，谁都没有睡意。

　　“江临，”沈星回侧过身，“我们真的结婚了。”
　　“真的。”江临也侧过身，面对他。
　　“像梦一样。”
　　“不是梦。”江临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是真的。你是真的，我是真的，结婚证是真的，这个房子也是真的。”

　　沈星回笑了，往他怀里靠了靠。

　　“江临。”
　　“嗯？”
　　“谢谢你等我十三年。”

　　“……谢谢你等我回来，谢谢你还爱我……谢谢你让我爱你。”

　　安静了一会儿，沈星回又说：“江临，我们会一直这么好吗？”
　　“会，”江临毫不犹豫，“只会更好。因为我们会一起成长，一起变老，一起面对所有的事。”
　　“老了是什么样子？”沈星回想象着，“你头发白了，我头发也白了。我们还牵着手，还戴着戒指。还一起看画展，你还给我讲解AR技术的新发展。”

　　江临笑了：“可能那时候AR技术已经过时了，我们有全息投影了。”
　　“那你就学全息投影，”沈星回说，“反正你学什么都快。”
　　“好，”江临点头，“只要你喜欢，我就学。”

　　沈星回的心软成一滩水。
　　他凑过去，吻了吻江临的唇。

　　“江临，我爱你。”
　　“我也爱你。”
　　“永远爱你。”
　　“永远爱你。”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照在床头那两张红色的结婚证书上。

　　证书上的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江临 & 沈星回】
　　【于2024年1月23日结为合法伴侣】
　　【从此共享生命，共担风雨，共度余生】

　　很简单的话。
　　但足够了。

　　因为爱不需要华丽的誓言，只需要两个人，两颗心，和一辈子的时间。

　　第二天，回北京的飞机上。
　　沈星回在素描本上画下了阿姆斯特丹的一切，市政厅的小房间，运河边的房子，梵高博物馆的《星空》，还有江临在所有这些场景里的侧脸。

　　画完后，他在最后一页写道：

　　【2024年1月23日，阿姆斯特丹，晴】
　　【我们结婚了。】
　　【十三年等待，终成眷属。】
　　【从此以后，时间不再是褶皱。】
　　【是和你并肩走过的，每一寸光。】
　　【是和你共享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
　　【是爱你，从十七岁到七十岁，到永远。】

　　他合上画本，看向旁边闭目养神的江临。

　　江临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睁开眼睛：“画完了？”
　　“嗯，”沈星回把画本递给他，“给你的结婚礼物。”

　　江临一页页翻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画本，握住沈星回的手。

　　“星回，”他轻声说，“我们会幸福的。我保证。”
　　“我知道，”沈星回点头，“因为有你，就一定会幸福。”

　　舷窗外，云海翻涌，阳光灿烂。
　　飞机正飞向东方，飞向北京，飞向他们共同的家和未来。

　　未来，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