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的祝福》安雪洋

12、褶皱展开时

　　2024年1月15日，小寒过后的晴天。

　　798艺术区的D07展厅外排起了长队。
　　今天是Gallery X“时间褶皱的展开”AR数字画廊的媒体预展日。虽然正式对公众开放要等到三天后，但艺术媒体、科技博主、收藏家和业内人士的邀请函早在两周前就发放完毕。

　　展厅门口立着一个简洁的白色指示牌：

　　【Gallery X：时间褶皱的展开】
　　【艺术家：沈星回】
　　【技术总监：江临】
　　【请佩戴AR眼镜入场】

　　工作人员在门口分发轻薄的AR眼镜。戴上后，透过镜片看到的还是普通的展厅入口，只是镜片边缘显示着系统提示：【正在加载沉浸式体验……】

　　沈星回和江临站在展厅二楼的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的实时画面。

　　“紧张吗？”江临握住沈星回的手。
　　沈星回的手指冰凉，眼睛很亮：“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

　　这一个月，他们几乎住在了实验室和展厅里。沈星回完成了《月光下的实验》和另外三幅新作，江临带领技术团队调试了无数遍AR系统，确保每个画面、每个交互都完美无缺。

　　现在，终于要面对观众了。

　　“江总，沈老师，”对讲机里传来现场经理的声音，“第一批观众准备入场了。”
　　江临按下对讲键：“收到。按计划进行。”

　　两人对视一眼，牵着手走下楼梯，从侧门进入了一个隐蔽的观察室。那里有一面单向玻璃，可以看到展厅内的情况，外面的人看不到他们。

　　第一批观众入场了
　　二十多位艺术评论家、策展人和资深收藏家戴上AR眼镜，走进展厅。

　　然后，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在AR眼镜的视野里，这个看似空旷的白色展厅完全变了个样子。
　　虚拟的画框悬浮在空中，像是被风吹散的书页，以各种角度漂浮着。每幅画都在缓慢旋转，观众可以360度观看，甚至可以看到画布的背面。
　　更神奇的是，当观众走近某幅画时，画作会自动“展开”，像一朵花缓缓绽放，从最终的完成品，一层层回溯到最初的铅笔草图。

　　“我的天……”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评论家喃喃自语，伸手去“触摸”面前悬浮的《时间褶皱》。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划过，AR系统识别到动作，那幅画立刻开始分解，油画表面裂开，露出底下的水彩层，再底下是素描层，最后是空白的画布。
　　然后，过程反向进行：画布上出现铅笔线，水彩覆盖，油画完成。整个过程就像时间倒流又正流。

　　“这不仅仅是展览，”另一位策展人激动地说，“这是一次创作过程的考古！我们能看到艺术家的思考轨迹，能看到每个决定是如何做出的！”

　　观众们开始在展厅里走动、探索、惊叹。

　　有人站在《月光下的实验》前，看到了画中隐藏的AR层，虚拟的江临和沈星回在实验室工作的场景，像幽灵般在真实空间里叠加。
　　有人发现了互动彩蛋：对着某幅画拍手，画面会加速“展开”；轻声说“停”，画面会静止；说“返回”，会回到最初状态。

　　整个展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可交互的艺术装置。
　　而这一切，都通过AR技术，在现实空间中无缝叠加。

　　观察室里，沈星回紧紧抓着江临的手

　　“他们喜欢，”沈星回的声音在颤抖，“江临，他们真的喜欢。”
　　“当然喜欢，”江临搂住他的肩，“你的作品本来就很好，AR技术只是让它们以更震撼的方式呈现。”

　　这时，对讲机又响了：“江总，有记者想采访您和沈老师。”
　　江临看向沈星回：“去吗？”
　　沈星回深吸一口气，点头：“去。”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服，从侧门走进展厅。
　　他们一出现，立刻被媒体围住了。这次记者们不再只是围绕着他们的恋情，更多了些关于展览本身的提问。

　　“沈老师，您是如何想到用AR技术来展示创作过程的？”
　　“江总，Gallery X系统的核心技术是什么？未来会开放给其他艺术家使用吗？”
　　“两位合作中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艺术思维和科技思维如何融合？”

　　沈星回和江临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工回答，沈星回负责艺术部分，江临负责技术部分，两人的回答总是会自然地交汇，像他们的作品一样，艺术和技术不再是对立的，而是互相成就的。

　　“最大的困难是语言不通，”沈星回笑着说，“我说‘这里的笔触要更有呼吸感’，江临的团队就问‘呼吸感的参数是多少？’。后来我们发明了一种翻译，我把想要的感觉画出来，他们用算法分析笔触的动态和节奏。”
　　“对，”江临补充，“我们建立了一个‘沈星回笔触数据库’，分析了他十三年来所有作品的笔触变化，然后通过算法理解什么是‘呼吸感’。其实就是笔触的轻重缓急、干湿浓淡的微妙变化。”

　　有记者问：“那这个系统，算是江总写给沈老师的情书吗？”
　　这次江临没有回避，坦然点头：“是的。不止是情书，更是一封邀请函，邀请所有人走进艺术家的创作世界，理解一幅画从无到有的过程，感受时间在画布上留下的痕迹。”
　　沈星回接话：“而我希望，观众通过这个展览，也能想起自己生命中的‘时间褶皱’，那些被折叠的记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等待和重逢的瞬间。”

　　采访进行了半小时。结束后，两人又被几位收藏家拉住，询问作品的价格和后续展览计划。
　　等终于有空喘口气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累吗？”江临问。
　　“累，”沈星回诚实地说，“但值得。”

　　他们走到展厅角落的长椅上坐下，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展厅。观众们戴着AR眼镜，在虚拟和现实交织的空间里流连忘返，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惊叹和沉浸。

　　“江临，”沈星回轻声说，“谢谢你。”
　　“又说谢谢。”
　　“这次不一样，”沈星回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让我的画‘活过来’，谢谢你让那么多人看到它们的美，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这么完美的舞台。”

　　江临握住他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相碰。

　　“是你的画本来就美，”江临说，“我只是用技术当放大器。”

　　沈星回笑了，靠在他肩上。

　　阳光从展厅高高的天窗照进来，在光滑的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AR眼镜里的虚拟画框在光线中闪烁，像另一个维度的星辰。
　　这一刻，沈星回觉得无比圆满。

　　十三年的等待，十三年的坚持，十三年的孤独和思念……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补偿。

　　他的画被看到了，被理解了，被珍视了。
　　他的爱，也是。

　　傍晚，媒体预展结束。
　　观众们依依不舍地离开，很多人摘掉AR眼镜后还回头看，仿佛还能看到那些悬浮的画框。
　　最后一位观众离开后，展厅恢复了安静。工作人员开始整理设备，准备闭馆。

　　沈星回和江临还坐在长椅上。

　　“江临，”沈星回忽然说，“我想去看一个地方。”
　　“哪里？”
　　“展厅的AR系统里，有一个隐藏空间，对吧？”沈星回看向他，“你之前提过，说有个‘彩蛋’要等展览结束后才告诉我。”
　　江临笑了：“你发现了？”
　　“当然，”沈星回挑眉，“我可是艺术家，对隐藏的东西最敏感了。”
　　江临站起来，伸出手：“来吧，带你去看看。”

　　两人重新戴上AR眼镜。江临在操作面板上输入了一串密码，然后拉着沈星回走到展厅中央。

　　“闭上眼睛，”江临说，“数到三再睁开。”

　　沈星回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江临握紧他的手，听到他在耳边轻声说：“一、二、三——”

　　睁开眼。
　　展厅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转换了。

　　他们站在一片星空下。
　　不是真实的星空，是AR模拟的星空，逼真得令人窒息。银河横跨天际，星辰闪烁，偶尔有流星划过。

　　在星空下，悬浮着一幅巨大的……画。

　　准确地说，是一幅……“地图”。
　　画面上是两条弯曲的线，一条蓝色，一条金色，从不同的起点出发，在时间的坐标轴上蜿蜒前行，最后在某个点交汇。

　　“这是……”沈星回走近。
　　“这是我们十三年的轨迹，”江临的声音在星空下显得很轻，“蓝色是你，金色是我。从2008年开始，到2023年交汇。”

　　沈星回仔细看。蓝色线条旁标注着关键节点：【2010-央美入学】【2014-巴黎深造】【2018-首次个展】【2023-回国】……
　　金色线条旁也有：【2010-MIT】【2014-斯坦福】【2018-硅谷创业】【2020-回国创立临渊】……

　　两条线在大部分时间里平行，偶尔有微小的靠近，比如2018年，江临回北京偷偷看他那次，金色线条有一个短暂的弯曲，几乎要碰到蓝色线条。

　　“你连这个都做了……”沈星回的声音哽咽了。
　　“我想用可视化的方式，记录我们错过的十三年，”江临走到他身边，“也想告诉你，即使我们分离，轨迹也一直在向彼此靠近。”
　　他指向交汇点：“这里，2023年12月7日，你的画展。我们重逢的地方。”

　　沈星回看着那个点，眼泪掉下来。
　　在AR空间里，眼泪是发光的，像小小的星辰。

　　“还有这里，”江临又指向一个地方，“是未来。”

　　两条线从交汇点继续延伸，逐渐汇聚成了一条线，蓝色和金色交织，像DNA的双螺旋，紧紧缠绕，向着无尽的未来延伸。

　　线旁有一行小字：【从此以后，同一条轨迹。】

　　沈星回再也忍不住了。
　　他转身抱住江临，在虚拟的星空下，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AR空间里，哭得像个孩子。

　　“江临……江临……”

　　他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江临紧紧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在，”江临低声说，“我一直都在。以后也会在。”

　　星空在他们头顶旋转，虚拟的星辰闪烁，像在为这场等待了十三年的爱情，奏响无声的赞歌。

　　回到现实空间时，天已经黑了。
　　工作人员都下班了，展厅里只剩几盏安全灯亮着。两人坐在长椅上，谁都不想离开。

　　“江临，”沈星回靠在他肩上，“那个AR星空，你会保留吗？”
　　“会，”江临说，“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空间。密码只有我们知道，随时可以进去。”
　　“我想经常去，”沈星回轻声说，“去看我们的轨迹，去看那条延伸向未来的线。”
　　“好，”江临吻了吻他的头发，“随时都可以。”

　　安静了一会儿，沈星回又说：“江临，我们结婚吧。”
　　江临怔住了：“不是说等展览结束……”
　　“不等了，”沈星回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他，“我现在就想和你结婚。明天，后天，随便哪天。我不需要盛大的婚礼，不需要所有人的见证，我只需要你。”

　　江临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你说真的？”
　　“真的，”沈星回点头，“我等了十三年，不想再等了。我想每天早上醒来都看到你，想每天和你一起吃饭，想和你一起变老。”

　　江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好。我们去国外登记。就我们两个人，不需要仪式，不需要宾客，只需要彼此。”
　　“什么时候？”
　　“下周一，”江临说，“我让助理订机票。我们去荷兰，阿姆斯特丹。那里可以当天登记。”

　　沈星回笑了，眼泪却又掉下来。

　　“好，”他说，“阿姆斯特丹。就我们两个人。”

　　江临捧住他的脸，深深吻他。
　　这个吻很长，很温柔，像要把余生所有的承诺都融进去。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安全灯微弱的电流声，和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窗外，北京冬夜的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
　　在这个小小的展厅里，时间好像静止了。

　　停在褶皱完全展开的那一刻。
　　停在爱情终于落地的瞬间。

　　深夜，两人回到江临的公寓。
　　沈星回坐在沙发上，看着江临在书房里打电话安排行程。他的声音很低，语气坚定：“对，两张机票，阿姆斯特丹，下周一去，周三回。酒店要最好的，对，安静一点的区域。”

　　挂了电话，江临走出来，在沈星回身边坐下。

　　“都安排好了，”他说，“周一下午的飞机，到了休息一晚，周二早上去登记，下午我们可以去逛博物馆，周三回来。”
　　沈星回靠在他肩上：“江临，我们是不是太冲动了？”
　　“冲动吗？”江临反问，“我等了十三年才等到你，这算冲动？”
　　沈星回笑了：“也是。”

　　“星回，”江临认真地看着他，“你真的想好了吗？结婚不是小事，是一辈子的承诺。”
　　“我想好了，”沈星回握住他的手，“十三年前我就想好了。从你在白桦林说‘我喜欢你’那天起，我就想好了要和你过一辈子。”

　　江临的眼睛红了。
　　他低头，吻了吻沈星回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说好了，”江临哑声说，“一辈子。”
　　“嗯，”沈星回点头，“一辈子。”

　　两人相拥在沙发上，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相拥的影子上，温柔得像一首诗。
　　沈星回想，这就是幸福的形状吧。

　　不够轰轰烈烈，也不够惊天动地。
　　只是疲惫一天后，回到有爱人的家。

　　决定共度余生时，对方毫不犹豫地说“好”。
　　十三年等待后，终于可以牵着彼此的手，走向未来。

　　未来还很长。
　　有展览要办，有作品要画，有公司要管理，有技术要研发。

　　但没关系。
　　因为他们有彼此。

　　有时间褶皱里积蓄了十三年的爱。
　　有星空下那条延伸向未来的、交织的轨迹。
　　足够了。

　　凌晨，沈星回在画本上写下最后一篇日记：

　　【2024年1月15日，晴】
　　【Gallery X预展成功。】
　　【看到了江临做的AR星空，和我们十三年的轨迹。】
　　【决定下周一去阿姆斯特丹登记结婚。】
　　【等了十三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从此以后，时间不再是褶皱。】
　　【是和你并肩走过的，每一寸光。】

　　他合上画本，放在床头。
　　江临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手臂还环着他的腰。

　　沈星回轻轻转过身，在月光下看着江临的睡颜。
　　然后低声说：

　　“晚安，我的爱人。”
　　“明天见。”
　　“后天见。”
　　“以后的每一天，都见。”

　　月光温柔，夜色深沉。
　　褶皱展开，时光安好。

　　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