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蜕博物馆》黎陌君

9、秋茧 第九章 矛盾初现（下）

　　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汇入午后的车流。
　　李霁林看着窗外风景，忽然感慨的说：“经过这一次我可算是认识到了一点。”
　　林叙言看了她一眼：“认识什么了？”
　　“认清我其实很怕死。”李霁林靠在车窗上，声音低低的说，“也认清......我还有很多事没做。”
　　林叙言笑了笑，“能认清这点，不算坏事。”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李霁林降下车窗，风灌入车内，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积压在身体里许久的压抑都释放出去。
　　“太久没有这样呼吸过了。你都不知道，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有多想出来。”
　　林叙言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开车。李霁林的目光落在他搭在方向盘的手上，脑子里闪过楼梯口听到的对话，犹豫再三，她还是开了口：
　　“林叙言，你论文的事情，有进展吗？”
　　林叙言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怎么知道？”
　　“那天在楼梯口，我接水的时候不小心听见你打电话了。”李霁林如实说，“不过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偷听的。”她连忙补充，下意识地摆了摆手。
　　林叙言沉默了几分钟。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才缓缓开口：
　　“是科室里的矛盾。我的论文指导导师杨老师，是刘教授的学生。刘教授快退休了，他原来的位置会空出来，他想推杨老师接他的班。”
　　“这不是好事吗？”
　　“本来是。”林叙言叹了口气，“但还有另一位副教授，姓陶。他也想争这个位置。最近陶教授抓住杨老师之前发的一篇论文的数据问题举报他涉嫌抄袭，学院暂停了杨老师的工作。”
　　李霁林听懂了：“那你的论文......”
　　“我用了那个老师的数据。”林叙言说，“但现在，我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那刘教授怎么说？”
　　“刘主任想保杨老师，但又不想得罪赵教授。”林叙言苦笑，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论文卡着没人指导，杨老师可能评职称受影响，我也跟着倒霉。毕竟这论文是我毕业要求之一。”

　　绿灯亮了。林叙言踩下油门，车子重新启动。
　　“另一个麻烦的是，”他继续说，“我爸当年在我选择方向的时候，非要我跟他学基础医学，我总想避开他，所以选择了现在的方向。现在他就反复的说，当初我应该听他的。但我心里对他始终有芥蒂感，做不到跟他平心静气的说话。”
　　“我妈也这样……”
　　“他想了一些方式来解决这个事情。”
　　李霁林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厌恶：“但你不想用他的方式？”
　　“不想。”林叙言说得很干脆，“如果论文真有问题，我认。但我知道没问题，是赵教授故意刁难。我以为杨老师会自己去争辩”他顿了顿：“但杨老师好像也撑不住了。他昨天跟我说，实在不行就妥协，让我换选题，重新写。”
　　“那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林叙言摇摇头，“估计得愁一阵子了。”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停稳后，林叙言没有立刻下车。
　　他靠在方向盘上，头压在手上面，闭上了眼睛。李霁林感觉他现在非常疲惫。
　　“林叙言，”她轻声说，“如果这次真的卡住了，你会后悔学医吗？”
　　林叙言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
　　车库静下来，只能听见远处电梯运行的嗡鸣。几秒钟后，他开口：“不后悔。但我可能会后悔......论文选题当初没选另一个更稳妥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摇摇头，推开车门，“先回家吧。”

　　她跟着他走进电梯，回到林叙言家中。屋里的一切和她离开时一样。冰箱门上贴着新的便签纸。上面是林叙言写的复健期守则。
　　李霁林看了看那张便签，然后转身看向正在换鞋的林叙言：
　　“林叙言。”
　　“嗯？”
　　“你这字，”她说，“还是那么丑。”
　　林叙言直起身，挑眉看她：“有意见？”
　　“没有。”她摇头，“就是陈述事实。”
　　他走过来，作势要敲她额头：“你是有点矫枉过正”
　　李霁林笑着躲开，却牵动了左臂的伤口，轻轻“嘶”了一声。
　　林叙言立刻停住动作：“疼？”
　　“一点点。”她老实说。
　　“过来。”他拉着她在餐桌旁坐下，“我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卷起她的袖子，检查那道新鲜的疤痕。
　　“有点红，正常。”他说，“痒吗？”
　　“一点点。”
　　“别挠。”他警告，“痒说明在愈合，挠破了容易感染。”
　　“知道了，林医生。”她故意拖长声音。
　　林叙言看着她，疲惫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笑意。李霁林忽然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一个梨涡。
　　“看什么？”他察觉她的目光。
　　“看你啊。”她直截了当，“发现你还是老样子。”
　　“什么样？”
　　“严肃起来吓人，笑起来……”她故意逗他，“还挺好看。”
　　林叙言愣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随即别开脸。他站起身，走向厨房：“晚上想吃什么？简单点，你伤口还没好透，忌辛辣。”
　　“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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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霁林回到自己住的那个房间，她把行李拖进房间，开始整理。复习资料堆在书桌左侧，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放回卫生间。整理到一半时，林叙言敲门进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把一本本专业书码整齐。
　　“李霁林，”他说，“你不用这么焦虑。”
　　李霁林看向门口，回复他：“我没有焦虑。”
　　“你有。”林叙言走进来，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从医院回来到现在，你一直在忙，没停过。这不是放松，是逃避。”
　　李霁林放下手里的书，转过身看着他。
　　“那咋办嘛？”她有些泄气，“躺下睡觉？可我睡不着。看书？看不进去。林叙言，我新增的宪法学书刚到，还没开始看，时间好紧张。”

　　林叙言想了想说，“所以你需要一个计划。”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今天开始，每天学习时间不超过八小时。上午三小时，下午三小时，晚上两小时。其他时间，休息，吃饭，散步，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碰书。”
　　“八小时太少了！”李霁林立刻反驳，“正常备考都是十小时以上哎，我现在已经不再医院了，不用这么这样执行吧。”
　　“你是正常备考吗？”林叙言打断她，“你刚从医院出来，手臂有伤。八小时已经是上限。”
　　他看着她，忽然有了一个坏点子：“同意，我们就按这个来。不同意，我就把你的书都收走，等你彻底恢复了再说。”
　　“怎么又是这招。”
　　“这招有用。”
　　李霁林瞪着他。她想反驳，想争辩。但看着林叙言那张脸，最后还是答应了。
　　“学不下就出来帮我忙。”林叙言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李霁林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向他，忽然开口：“林叙言，你毕业的事……真的没办法了吗？”
　　他正打开冰箱，拿鸡蛋。
　　“有。”他声音闷在冰箱里，“但那些办法，我都不想选。”
　　“比如？”
　　“比如妥协，换课题。”他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她，“或者……接受我爸的方式。”
　　李霁林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厌恶：“你不想欠他的？”
　　“我们像陌生人。”林叙言把鸡蛋放打在碗里，双手撑在台面边缘，微微低下头，“是觉得……凭什么？他当年说走就走，现在却要来指点我该怎么走路。我也不是很想跟他联系过于密切。”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霁林听出了压抑在平静下的无奈和委屈。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就像她对秦秋霞一样，既渴望被认可，又抗拒被控制。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很抱歉，”她说，“我很想帮助你，可是我不知道能怎样帮你。因为我没有读研的经历。”
　　“不过，”她继续说，“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听你说。”
　　他没有立刻回答。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许久，他侧过头看她。
　　“李霁林。”
　　“嗯？”
　　“你不需要帮我。”他说，“你在这里……就够了。”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却让李霁林的心悄悄动了一下。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她忽然很想抱抱他。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她伸出右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脸靠在了他肩上。
　　林叙言的身体僵住了。
　　几秒钟后，他才慢慢放松下来，继而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这是一个克制的拥抱，没有过紧的力道，也没有更久的停留，却让李霁林觉得，这一刻他们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作为朋友，”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安慰你一下。”
　　林叙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呼吸透过衣料传到她脸颊上，有些发痒。
　　“李霁林。”他叫她。
　　“嗯？”
　　“你知不知道……”他顿了顿，“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李霁林猛地推开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耳朵，确实发烫。她瞪着他，手足无措的说：“你、你胡说什么！”
　　林叙言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里笑意更深。他转身打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手：“我胡说了吗？那你脸红什么？”

　　“我那是……热的！”她嘴硬。
　　“嗯，热的。”他从善如流地点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李霁林气得想打他，却碍于左手有伤，只能狠狠瞪他一眼，转身逃出了厨房。
　　林叙言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就在她靠过来的那个瞬间，林叙言心底某个悬而未决的地方，稳稳地落了下来。
　　他知道，她心里有他。
　　只不过她自己，或许还未完全看清。